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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下有陈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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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浅的苍色在天空中缓缓流淌,暮春的东风飞掠过杨树的高梢,抖落一阵簌簌的叶声。
白雪堂前,冷寂非常。
叶流旋一眼认出了谢恣意。
那夜遇上叶流旋时,谢恣意虽有意遮挡了面目,但在习武之人眼中,声音语气、身形步伐、武功路数、出手习惯乃至于呼吸的高低深浅,无一不可用以判断身份。
若是人群之中擦肩而过,想要认出来确实有难度,可若是就这样大大咧咧站在眼前还是认不出来折断他佩刀的人,简直是白练了这么多年的功夫。
叶流旋冷笑一声,语气阴森:“池大侠好大的面子,我琼华山庄看来是不值得他亲自走这一趟了。”
“非也非也。”谢恣意对叶流旋身上的敌意与杀气浑不在乎,微笑应答:“池大侠已寻到重要线索,全力追查,无暇分身,正是因琼华、银槎两大山庄之故,对此重视非常啊。”
“这么说——你二人夜闯佛堂,放火烧山,也是四相门对我琼华山庄重视非常了?”
“这嘛,自然……”谢恣意刚想打个哈哈,将夜闯琼华山庄之事遮掩过去,让叶流旋干脆以为此事是四相门授意,免得日后麻烦——这也是他当初在池上亭面前毛遂自荐的原因之一。
熟料苏姑苏抢先一步,掷地有声道:“当然不是!”谢恣意神色一僵,听得苏姑苏继续道:“夜探琼华山庄,放火引开注意,都是我的主意,与四相门有什么干系?”
话已至此,全然没有转圜余地。谢恣意暗暗叹气:到底年轻气盛啊,看来拉四相门顶包的主意是没戏了。
“哈——”叶流旋郑重道:“既然如此,此事琼华山庄铭记于心,日后必然讨回。”
凡是“日后如何如何”,多半是给自己找个台阶的妥协或认输之辞。一般到了这个份上,接一句“恭候大驾”或是“大可来试”,也就算是抹平面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奈何苏姑苏却毫不给人面子,他不以为意地笑了,挑衅道:“择日不如撞日,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要怎样讨回。”
话说到这里,叶流旋若是再退让,就不是谦和温厚,而是懦弱无能了。
只见他眉目一凛,冷若冰霜,显然是动了怒气。苏姑苏仍是一副笑意阑珊的模样,全然未将对方放在眼中,一抬手:“请赐教。”
叶流旋按上腰间尚未染血的新刀,堂中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谢恣意想开口劝和,却实在立场不便,唯恐激化了矛盾。
在一旁站了许久的隋心月忽而开口道:“妾自凉州而来,千里迢迢,只为送他最后一程。今日是他头七,可否请姑苏姑娘卖妾一个薄面,暂歇刀兵?”
苏姑苏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收起了挑衅的神态:“既然心月姐姐开口,姑苏自然莫不遵从。”
隋心月转向叶流旋,言辞恳切:“叶少庄主,今日也是令妹头七,不宜动刀兵,见血光,还请息怒吧。”
谢恣意连忙帮道:“苏娘子年纪尚小,脾性娇纵,失礼之处,在下代其致歉,望叶少庄主宽恕则个。”
“不必。”叶流旋眼若寒芒,刮了苏姑苏连带与他身侧的谢恣意一刀,冷哼一声,手掌缓缓地离开了刀柄。冰似的眼瞳冷冷地看向隋心月,道:“隋三娘子,既然你也知今日是舍妹与宋大公子的头七,在下斗胆一问,你与宋释疑是何关系,竟然不远千里前来吊唁?”
隋心月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地回答道:“妾与宋郎情投意合,有缘无分。”
“你!”
自隋心月现身一刻,叶流旋对她与宋释疑的关系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料她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回避地承认了下来。甚至说出情投意合这样的话来,全然不在乎外界眼光与自己的名声。
“这样说,是暗指舍妹横刀夺爱了?”
隋心月语气淡淡:“我已说了,我二人有缘无分,早在贵山庄与银槎山庄缔结婚约之前,我们便已分开,约定不及黄泉不复见。终究是不合适罢了,何来横刀夺爱之说。”她低低叹息一声:“只是未曾料到再见之日会来得如此之早……罢,事已至此,我只是来送他最后一程,也算是将情分尽到底了。”
虽有婚约,奈何最后婚礼未成,他终究没有立场拦阻,叶流旋沉默片刻,对庞经诺道:“经诺,你带隋三娘子去小佛堂祭拜吧。”目光转向一旁的谢恣意与苏姑苏道:“二位可要一同跟去查验尸身?”
谢恣意摇摇头,知情识趣道:“还是稍后吧。”
“也是。毕竟你二人昨日已见过了。”叶流旋不冷不热地刺了一句:“经诺,去吧。”
隋心月款款一揖,道了“多谢”,便跟着庞经诺去后院的小佛堂了。
如此一来,白雪堂中只余叶流旋、谢恣意与苏姑苏这三个彼此看不顺眼的。
叶流旋目光一转,仔细地打量起两人来。谢恣意相貌平平,笑容真诚,气质沉静,乍一眼看上去就是位文弱书生,如今细细打量,仍是看不出关窍——这样一个不通武学、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何以能在瞬息之间败他?何以能折他刀兵?
至于他身边的这个女子,实在是让人无法忽略——这人相貌生得太好,一颦一笑,宜喜宜嗔,都契合着美的含义,就连眉目间流淌的傲气都嫌多一分太浓,少一分太淡。
这样一位美人,这样奇异的组合,实在不该在江湖中籍籍无名。
“还未请教二位大名。”
“阗州苏怜。”
“在下谢澜。”
“哈?”不待叶流旋有所反应,苏姑苏立刻神色古怪地看向谢恣意:“谢澜?你竟然叫谢澜?”
谢恣意有些无奈道:“相处了这些时日,难道苏娘子还不知我的名字吗?”
“平时只称字,你又从未提过你的名字,我从何得知?”苏姑苏又问:“哪个澜?”
谢恣意深深叹息:“波澜之澜。”
苏姑苏神情更加古怪,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连对方名字都不清楚的一对组合,叶流旋也只能在心中深深叹息两人的奇葩了。他似真似假地感慨了一句:“谢先生不仅名字与四相门的谢门主相同,就连所推崇的都是同一部《止戈律》呢。”见一旁的苏姑苏倏然变色,叶流旋意味不明地微笑起来。
“耶?竟有这样巧的事吗?”谢恣意打了个哈哈:“不过闲话日后再叙不迟,某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令妹与宋公子关系究竟如何?”
叶流旋答道:“联姻之事前前后后商议了许久,双方早已准备,虽然说不上是情深义重,但也算是相敬如宾。”
“叶少庄主似乎不甚赞同联姻之举?”
“这是家父的主意。”叶流旋神色有一瞬阴沉:“称不上不赞同,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思及围绕着琼华山庄的弑父诅咒,谢恣意点到而止,没有就着父子关系探究下去,又就着叶流华的性情习惯、亲旧仇怨细细盘问了一番,叶流旋耐心配合着一一回答了,倒是一旁的苏姑苏始终一言不发。
大约两刻左右,隋心月回转至白雪堂告辞。她眼圈泛红,眸中尚有盈盈泪光与血丝未散,显然是哭过了。这副模样,很难不让人生怜。
众人也只得安慰了她几句,劝她不要太过伤心云云,实是聊胜于无。
送走了隋心月,谢恣意说明欲往佛堂仔细验尸,见叶流旋点头,庞经诺便打算为二人引路。
“谢先生。”叶流旋忽而开口道:“断刀之辱,叶某铭记于心。”
庞经诺脚步登时一顿,再看向谢恣意时,眼神与之前截然不同。
叶流旋坦然道:“左右他二人认路,经诺你先回去练功吧。”
庞经诺拱了拱手,沉默着离开了。
谢恣意苦中作乐地笑着应了:“且有劳叶少庄主挂心了。”
云都的天总是没常性,说变就变。
方出了白雪堂门,原本万里无云的大晴天陡然飘起雨滴来。
谢恣意止步在回廊的屋檐之下,却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冷冷的嗤笑。
苏姑苏撑了不知从哪里来的油纸伞,径直与他擦肩而过,走入了迷梦般的雨幕之中,看也不曾看他一眼。
谢恣意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似欲挽留。最终,只挽住了满手冰冷潮湿的雨意。索性便去接那一汪雨水,可雨水要更无情,滴滴答答地从他指缝间溜走,快活地落在地上,裹着泥沙淙淙地飞去了。
他心说苏姑苏的脾性真像是这云都的天,变化莫测,捉摸不透。又转念想到,任是谁见了与自己厌恶的人相似的人,都难免心生不喜吧。
叹息声悄然落在淅沥的雨声中,谢恣意冒着缠绵的雨水追了上去:“苏娘子留步,且捎某一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