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蒿白骨枯》灵檀

26、贤胜莫能度 世人皆有秘

　　世人皆有秘密。蔚予纵最爱探究秘密。
　　谢恣意本身就是一个庞大、不可捉摸的谜团。
　　他天生对于秘密有一种独特的直觉，对他而言，解密的过程如同拆开一份不知内容的礼物，惊喜与惊诧总有一个会扑面而来——谢恣意简直是上天送到他面前的厚礼，岂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这是蔚予纵非要跟着谢恣意一道的原因。
　　他不着急。对于秘密，他总是有无穷的耐心。
　　藏得越深，他越喜欢；越是致命，他越兴致勃勃。
　　好的秘密需要耐心发掘。他要一点一点地抽丝剥茧，将谢恣意从杂乱的谜团中剥离出来，直到他在他眼前毫无秘密可言，如同腹心袒裎、赤身裸体、不堪一击。
　　谢恣意的脆弱只是身躯，不是内心。他吃得了苦，受得起伤，忍得了痛，耐得住折磨，经得起绝望。他会动摇，会质疑，然而无论怎样千疮百孔、残破不堪，却不肯改辙易道。
　　蔚予纵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显然绝非愉快的经历。他对这些保持着适当而不过分的好奇，令他最感兴趣的是——为什么？
　　知道一个人为什么坚强，就会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脆弱。只有掌握了这个答案，才能握住一个人内心的缰绳。
　　在蔚予纵眼中，世上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该保护的人，一种是该击溃的人。
　　无论是保护还是击溃，他都需要这个答案。
　　他选择以苏姑苏的身份出现在谢恣意身边的时候，是因为世上绝少有男人能抗拒一个柔弱的、需要保护的绝世美人，尤其是这个美人对你有些若有似无的意思的时。
　　但是他发现，他失策了。
　　他试探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不得不承认，谢恣意对于苏姑苏的撩拨毫无触动，反而隐隐透露出尴尬和好笑来。而且谢恣意身体简直是纸糊的，风一吹就要倒，哪里有能力保护其他人，反而是自己要处处照顾他。
　　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身份全然颠倒，再这样下去，没等他套出谢恣意的秘密，自己就要先掉光底了！
　　柔弱的绝世美人计划彻底失败——这还是他以苏姑苏的身份第一次失手！
　　相反，谢恣意显然对蔚予纵更为在意关心，态度也更亲厚熟稔——呵，还不承认是断袖，死鸭子嘴硬。
　　放弃？
　　不可能。难得有这样的秘密落在眼前，蔚予纵早早就嗅到了香气，就像在驴子前吊了胡萝卜，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
　　不管他是死鸭子还是活鸭子，自己一定要想方设法把这个硬骨头啃下来。
　　整理一下他目前所得到的讯息可知：第一，谢恣意并非不会武，倒像是因伤势积重难返，因此无力施展。先前他承认自己曾经练习双剑，以及今日无意识间吸纳自己功力的情形，都佐证了这点。
　　第二，在船上的时候，谢恣意神智昏沉，仍能够在一扶之间，认出自己的动作出自白鹭指法的变式，显然武功造诣不差。他对于各大势力的关系和江湖中的各种传闻轶事都有所了解，并非一般江湖草莽。
　　第三，谢恣意对墨剑格外在意，多半是与秦得墨有所故旧。不过秦得墨当年声名满江湖，受过他恩惠的人不在少数，单纯敬仰的年轻人亦为数众多。倒是不好确认谢恣意是哪种。
　　第四，谢恣意有一位早逝的妹妹，而且对她心怀愧疚，或许他与自己妹妹的早逝有所牵连？至于他口中的嫣惢和小绵模棱两可，讯息太少，难以探听身份。其中会有他妹妹的名字吗？如果有，是哪一个？
　　第五，也是他目前为止最大的收获，谢恣意杀过人。
　　凭借这些，尚不足以揭穿他的秘密——但至少可以知晓，谢恣意不是一个心慈手软、好相与的人物——就谢恣意目前的表现，与这个结论并不相符。
　　是兼具两种性情，或者是性情有所变化，又或者他是在故意掩饰本性？
　　现在的谢恣意，真正让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铜镜中映出模糊的面庞，镜中人身形骤然矮下一截，他勾起了唇角，带点轻佻与妩媚，眨眨眼又成了那位中州十四城，一枝花独艳的云来客栈老板娘。
　　苏姑苏起身，柔软的锦缎逶迤过黑红漆几，垂落的袖摆，层层的褶皱，波纹一般拂过平滑的镜面。
　　每走一步，都是涩然的钝痛。但并不比当初练功时更痛苦。
　　他长于忍耐痛苦。只为了能有所收获。
　　蔚予纵消失在镜中。走出房间的是万种风情、无端葳蕤，引得万人为波臣的苏姑苏。
　　过午时分，客栈里人不算太多。目光落在堂中，第一眼便看见谢恣意坐在临街靠窗的位置，与一个女子言谈甚欢。他悄然退回了一步，远远地瞧着两个人。
　　那女子一身玉色卷草襦裙，腰坠双鱼佩，手执桃花扇，柳叶眉，杏核眼，雪肤桃腮，灵动娇俏，美得单纯干脆、平铺直叙。谢恣意不知说了什么，惹得美人嫣然一笑，顾盼生姿。
　　感受到意味不明的目光，隋心月摇着手中的桃花扇，不动声色地抬头朝苏姑苏的方向看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凝滞了一瞬。苏姑苏毫无怯色地坦然一笑，跌宕风流，侠气横生。
　　纵使自己自幼生在美人堆里，见惯了各色美人，却还是忍不住要感叹对面那人实在生得太好。
　　静若月下香雪海，叆叇出云岫，闲雅飘逸，舒展冷艳；动若扶摇翾飞鹏，向日金鳞甲，跌宕风流，明辉独绝。
　　哪怕她同是女子，都忍不住为之心旌摇动。
　　谢恣意顺着隋心月的目光回头看去，苏姑苏笑着朝两人走了过来：“耶，谢先生识得了如此美人，怎可不介绍与我？”
　　隋心月低头一笑，也对谢恣意道：“耶，谢先生识得了如此美人，怎可不介绍与我？”
　　谢恣意被两位美人夹在中间，哭笑不得地朝两人拱拱手：“是我之过。抱歉，抱歉。”
　　“妾名苏怜，小字姑苏，不知这位美人姐姐如何称呼？”苏姑苏在谢恣意左手边落了座，笑眯眯地看向隋心月。
　　“隋音，小字心月奴。”
　　“听姐姐口音，似乎是西州人。”苏姑苏惊奇道：“姐姐姓隋？莫非是出自凉州那个隋氏？”
　　手中桃花娟扇轻蔽了脸颊，隋心月轻轻点头：“正是凉州隋氏。”
　　凉州隋氏在殷朝时，随西域的一支息骞人一同迁入西州，逐渐站稳脚跟，成为了西州到西域商路上重要的行商，至今已逾数百年。不过，关于凉州隋氏最闻名遐迩的并非财富，而是他们是天魔之后的传闻。
　　据传凉州隋氏温厚忠实，笃信佛教，礼佛甚诚，引得佛母转生至此，留下一卷天魔书。这个传闻为凉州隋氏增添了一抹变幻莫测的神秘色彩，他们所积累的惊人的财富，似乎也有了缘由。
　　“西州千里之遥，隋姐姐远道而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办？或许妾与谢先生可以帮忙呢。”
　　隋心月身形微微一僵，她轻轻摇了摇头：“多谢了，并无需要帮忙之处。我此行是来送别故友的。”
　　苏姑苏立刻道歉，请她节哀顺便，隋心月只笑笑将话题带过，显然不愿意多谈此事。谢恣意帮着打了个圆场，将这阵尴尬气氛遮掩过去，重新谈回了方才他与隋心月提及的疏石相师所雕刻的佛母像。
　　谢恣意与隋心月的结识，说起来全赖隋心月好心。
　　先前苏姑苏因逆转真元，气血溃散，受伤颇重，他确认谢恣意无事之后，便不得不回房打坐疗伤。谢恣意睡了大半日，实在腹内空空，不堪忍耐，于是下楼打算点些吃食。待坐下之后，方才想起自己身无分文，囊中羞涩得紧。
　　不待他开口点菜，小二便为他端上了素斋，从他口中得知今日店中前来店中一位的客官人美心善，订了一百份素斋，交由店中代为布施众人。
　　谢恣意好不容易从小二儿口中套出了布施之人的身份，前去感谢，因此与隋心月结识。随意谈了两句发现，两人对疏石相师的工艺都分外推崇，颇有些投契，因此忍不住多谈了一会儿。
　　只是此时他挂念苏姑苏伤势，又不好当着隋心月开口去问，因此谈兴大减，只是不愿场面尴尬，强撑着说话罢了。三人又谈了一小会儿，隋心月的贴身女侍过来附在她耳畔说了什么，那消息大抵不是个好消息，隋心月蹙着眉匆匆向二人告辞了。
　　隋心月的背影方转出客栈门，苏姑苏脸上的笑意立刻烟消云散，什么也没说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谢恣意立即跟了上去：“苏娘子，你的伤势可好——”
　　房门在他眼前“砰——”地一声阖上了。
　　……些了吗？
　　被拒之门外的谢恣意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子，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伸手敲响了门：“苏娘子……”
　　过了好半晌，门内方传来苏姑苏的声音，语气有些沉闷：“怎样？”
　　“在下、在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姑苏露出一个假笑：“抱歉，没有留神，竟然将谢先生关在外面了。”
　　谢恣意：“……”明明是故意的吧？
　　当然，他没有傻到在此时抬杠。
　　“小事小事，在下向来没有什么存在感。”谢恣意站在门外，“在下是想问，苏娘子的伤势可好些了？”
　　“死不了。”
　　闻言，谢恣意反而更加愧疚：“这——抱歉，这都是我之过……”
　　苏姑苏忽而笑了，斜眼睨着他：“你错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