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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你自归家我自归 天色将明时 ...

  •   天色将明时分,城门前已有的零星的人等候进出城。
      钟声三响之后,守城的将士打着哈欠开了城门。
      伴着一阵龢銮轻响,青骢马拉着一架小巧玲珑的油壁香车停在了城门的棘障前。马车四面垂着层层叠叠的碧纱帷,风动帷幔,能影影绰绰地瞥见其后窈窕多姿的身影。
      四角的铃铛叮当作响,油壁香车旁跟着两个梳双环髻、身着蓝衣的豆蔻少女,杏眼的活泼灵动,柳眼的端庄安静。少女手提花篮,里面插着各色的牡丹、榴花、玫瑰和丁香,色泽鲜艳,水润饱满,也不知这个时节是从哪里找来这些的。
      香气隐隐流动飘散,守卫一个激灵惊醒过来,连忙上前:“烦请下车查验!”
      马车旁的两位少女趋步上前,伸手绾起了两侧的碧纱帷幔,香车中先是下来了一位鹅黄绡纱的妙龄女子,远山眉,孔雀眼,笑靥如花,一举一动,款款大方。
      她在车边摆好一个四方的楠木小凳,一只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从马车中伸出。鹅黄绡纱的女子见状立即上前相扶,如水的裙摆涟漪一般顺着马车漾出来,上面绣着的红莲花栩栩如生,仿佛逐水漂流而来。
      浅粉衣衫的女子以桃花扇蔽面,只露出一双多情眉眼,她姿态优雅地揖了一礼,声音温柔婉转:“有劳。”
      守卫低低地咳了一声,几人上前查探,香车四面帷帐,中央摆了一张雕花案几,案上放着一把做工精致的螺钿紫檀阮。阮身线条流畅优美,点点螺钿碎星一般熠熠生辉,构成一副栩栩如生的天魔舞女图。
      舞女衣着红纱,手腕、脚腕上系着成串的铃铛。腰肢纤细如柳枝,姿态妩媚狂放,背部蝴蝶骨清晰分明,仿佛振翅欲飞。她半侧着脸顾盼回眸,笑容冷艳,眉眼生春。这副天魔舞女构图精巧,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阮上人都像是直勾勾地盯着看她的人在瞧,不由叫人心神骀荡。
      “两位兄台。”
      鹅黄绡纱女子上前一步,两名守卫从天魔舞女图中惊醒过来,背后不知为何起了一层冷汗:“何、何事?”
      女子巧笑倩兮:“不知我们可否离开了。”
      车内空间狭小,放了什么一目了然。那副紫檀阮上的天魔舞女图虽然绝美诡魅,可再看却看不出什么花样,也找不出之前的感觉了。守卫摆摆手,放她们离去了。
      四面帷帐重新放下,马车缓缓驶入云都城中。
      “娘子,可是要直接去琼华山庄?”
      隋心月思量片刻摇了摇头:“不,等到头七的时候吧。”

      随云客栈内,苏姑苏难得耐下性子,直到巳时,才敲响了谢恣意的房门。门内始终无人应答。
      苏姑苏蹙眉。即使谢恣意向来晚起,往常这个时候也该醒了啊。莫非是出事了?他不顾周围人惊诧的视线,一掌拍开门扉,离弦之箭一般冲到了床边。
      床上鼓鼓囊囊的一团,谢恣意躺在床上,把自己紧紧裹在锦被当中,仿佛一只蚕蛹。他蹙着眉,双颊病态的潮红,显然睡得并不舒服。
      苏姑苏伸手一探,依旧是若有似无的脉搏,触手处凉得可怖,倒似停了两日的尸体一般。
      “谢先生?谢郎君?谢恣意?”
      他唤了几声,和往日叫不醒的模样一般,床上的人依旧陷在昏睡之中,丝毫没有反应。若非他还有呼吸和脉搏,苏姑苏真要以为他是死人了。
      谢恣意的状况似乎一直不大对头,他这副睡不醒的模样不似自愿,倒像是不得不如此。若是前一日事情烦忧、情绪激动抑或是运动过度,第二日一准要昏睡不醒。他昨日显然是遇见了难缠的追兵,不知今日会睡到什么时候。
      苏姑苏叹了一口气,叫了吃食到房内,坐在案几旁边吃边等。
      “……抱歉……师父……”
      床上躺着的人呢喃出声,苏姑苏怔了一下,谢恣意睡着的时候不少,这却是他第一次听见他说梦话。
      苏姑苏停箸侧耳细听,勉强分辨出他是在唤“师父”。
      做梦叫师父?三岁小童吗?苏姑苏没趣地撇了撇嘴,继续用餐。
      床上的人低哼出声,似是在忍受疼痛。苏姑苏动作不由自主地一顿,他哼声断断续续,伴随着连绵不绝的喘息之声,倒似、倒似——咳——倒似在和人红被翻浪似的,怎么听怎么不正经。
      “嫣惢……”
      新的名字出现了。苏姑苏竖起耳朵仔细听,嫣惢?听着似乎是个女子,莫非自己真在春梦现场?
      “小绵……”
      苏姑苏:……怕不是还是鹤双飞?
      看着温文尔雅,文质彬彬,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人!苏姑苏在心里唾弃了他一下。虽然还哼得挺好听,让人心里痒痒的,但并不能改变他是个思想污秽的人渣的事实。
      “啊啊啊啊啊——!”
      低哼声化作了惨恻的嘶吼声,刺破了客栈中难得的寂静。随云客栈里住了不少江湖侠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声骇住了,不由自主地按上兵刃。
      什么样的人遇见了什么样的事,才会叫得如此凄恻不似人声?
      “呵——呵——啊啊啊!”
      破碎的音节伴随血液从他喉咙中滚落出来,谢恣意像是被什么魇住了,神色凄厉无比,四肢痉挛,浑身颤抖不止。
      见他情况急转直下,苏姑苏连忙扶起谢恣意为其运气疗伤。谁料真气一入他体内就似被什么兀自鲸吞过去,就连苏姑苏自己也控制不住。
      任是他武功盖世,也经不住无止境的汲取和压榨,不过半刻功夫,苏姑苏真气已将近枯竭——这哪里像旧疾复发,倒似走火入魔。
      救,还是不救?
      苏姑苏犹豫了。
      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真气已然见底,那股莫名的力量并未消失,反而开始蚕食他的真元。
      苏姑苏无力阻止,甚至无力收手。若是要自救,只能是运起真元将谢恣意反震开来——可谢恣意现在这纸糊的身板,别说是真元反震,恐怕一巴掌就能要了他的命。
      真元是内功的根基,真元失却一分,内力便溃散一分,一旦真元耗尽,内力同样不能留存。
      苏姑苏三岁开始练武,只有他自己知晓其中的危险与辛苦,这一身内功几乎是他拿命换回来的——如今,拿来救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值得吗?
      苏姑苏不是圣人,他不可能不犹疑。
      在这个江湖,武力是立身之本,若没了武功,他不仅什么都做不了,还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苏姑苏心下有了决断,双目一凝,提起真元,只需要轻轻地施加一点压力,就足以将完全没有内力护身的谢恣意反震开来——只需要一点点。
      自己完全不清楚他的身份,他的过往,说不定他过去是个恶贯满盈的混蛋人渣,说不定他是练了什么邪门武功自作自受,说不定——
      哪怕是出于自保的目的,都足以让自己动手了。
      但是没有。
      苏姑苏始终没有动手。半晌,他“啧”了一声,不满道:“真是欠了你的。”说罢,手中真元逆转,整个人都被震飞开来。
      苏姑苏咳出一口血,从地上爬起来,身后的门突然洞开,一群江湖人士涌了进来。领头那人二十郎当岁,一身窄袖对襟青纱袍,头系逍遥巾,打扮质素清爽。腰佩三尺秋水剑,眉宇疏阔,目光湛然,神清气洁。
      这人他是认得的。青城山首席弟子,如今武林年轻一辈炙手可热的人物,晚照公子祝衍之。
      早在久远的以前,他第一次见祝衍之的时候就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心中又莫名排斥不喜,因此直觉般地回避了继续来往的可能。
      苏姑苏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看似彬彬有礼,实则态度疏离:“不曾想竟能在此见到晚照公子,久仰。” 没等祝衍之回话,便略略侧了侧脸庞,转向进来的众人,上揖一礼:“妾的朋友旧疾复发,动静大了些,惊扰了诸位,实在抱歉。”
      众人此时方才看清眼前人的容貌,眼前女子身形高挑挺拔,肤如春雪,朗华明玕,霞姿月韵,灿然葳蕤,姿容世所罕见,不似人间品。乍然一见,一时间不由为之魂牵梦绕、目眩神迷。
      祝衍之并未因苏姑苏的美貌而有所动容,听出对面人话里话外的疏远之意,便不失礼貌地打了个圆场:“抱歉,是我辈以为有人遇险,不明情况匆匆赶来,唐突二位了。”
      这话便说得十分巧妙了。一则说明不是恶意闯入,而是前来帮忙;二则“不明情况”这四字既可以指是他们一行人莽撞,又可以指他们一行人古道热肠,即使素昧平生,也肯拔刀相助。
      苏姑苏不是蠢人,自然听懂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非常干脆地递出了台阶:“诸位古道热肠,妾心领了,无奈还要看顾朋友,怕是要怠慢诸位侠士了。”
      众人忙道无妨,有如此美人温言软语,就是滔天大错在眼前,都要叫人忍不住动摇立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恶人呢?
      费了些口舌将这一群爱凑热闹的热心肠打发走,临走时,祝衍之与苏姑苏眼神有一瞬碰触,又心照不宣地错开了目光,仿佛方才的碰触只是偶然罢了。
      房内又重新安静下来。
      苏姑苏看了看仰倒在榻上、没有动静的谢恣意叹了一口气,上前查探他的状况,心说再怎样,总不会比之前更糟糕。
      床上的人倏忽睁眼,四目相对。
      谢恣意第一次注意到,这双眼睛的瞳仁颜色比常人更深,不是普通的棕褐色,而是近乎辉黑的,看人时显得格外专注和深邃,明明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如泣如诉,万种风情尽在其中。
      眼前漆黑的眼瞳骤然凌厉起来,苏姑苏缓缓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清楚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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