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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遥望郭北墓 夜风呜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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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呜咽,野草俯首。
死寂的林间回荡着沉重的脚步声与急促的喘息声。
谢恣意一路向北,拔足狂奔。
他滚了一身尘土,衣襟间沾了细长枯黄的碎草叶,掉落的发丝黏连在颊边,灰尘混了汗液在皮肤上凝成一层紧绷的汗渍,被风一吹,刺痒不已。
脚上一步也不敢慢。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但是不敢停。如果叶流旋认真起来,他根本无力应对。
谢恣意脚下一软,被横出的一截树枝绊倒在地。他跌跌撞撞地停下,不顾荆棘倒刺,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背靠着一株高大的乔木,扯下系在脑后的破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看样子,应是逃脱了。
他一口气跑出了有二里地,之前全心只在奔逃,此刻一停下,心思骤然松懈,原本未曾注意到的疼痛席卷而来。
铁腥味从喉咙中丝丝缕缕地渗了上来,肺部隐隐作痛。方才硬接了叶流旋一刀,此时整条左臂脱力,左手虎口处深深崩裂,赤金剑柄上血渍斑驳。
谢恣意吐出一口血水,缠好受伤的虎口,随手抹去唇边的血痕,将地上的血迹掩埋起来。他靠着休息了大约一刻,从地上寻了一根还算结实的树杈,簌簌地修整了两下当作拐杖用,一瘸一拐地往猢狲谷走。
前面亮起一点零星的火光,听声音大约有两个人朝着他的方向探了过来。
两个人停在不远处,一边解手,一边闲聊。谢恣意背对着两人,借着茂密的枝桠藏身,他尽量放低的呼吸声,偷听两人对话。
“行了,就这儿吧。”
“这后山,除了蚊子什么也没有。真不知道少庄主叫我们巡察什么。”
“少庄主自然有他的道理,警惕一点儿也是好的,最近可真是不安定。今年早些时候,老太君八十大寿出了穿云手的那档子事就够糟心的,现在四娘子又……唉,真是流年不利。”
“穿云手?什么事儿啊?我怎么不知道?”
“这你都不知道,就是穿云手盛大侠来参加老太君的寿宴,路过阗州被人给杀了!”
“什么?盛大侠不是挺厉害的吗?”
“谁知道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强中更有强中手吧……”
穿云手。这个名字引起了谢恣意的注意。
正月廿八,叶老太君八十大寿,广邀天下豪杰。穿云手盛启堂江湖成名三十余载,年轻时曾受到叶老太君的赏识点拨,始终感念在心。此番正逢叶老太君八十寿诞,特意备了一份厚礼前去赴宴。
直到叶老太君的寿辰当日,厚礼已然提前送至,盛启堂人却迟迟没有出现——直至日暮时分,方才姗姗来迟。众人并未怀疑,只当他是路上遇到什么事情耽搁的行程。
第二日,有人送来了盛启堂三日前业已身亡的消息。众人被骇出一身冷汗,慌忙去寻赴宴后留在琼华山庄休息的“盛启堂”,那人却似游鱼入水,梦幻泡影一般,丝毫不见踪迹。
对于此事,修饰过后的说法是,穿云手“盛启堂”虽为歹人所杀,但挂心叶老太君的寿诞与恩情,因此魂魄前来赴宴。但更多人心有玄契地想到了一个更悚然的答案,凶手易容成了盛启堂的模样,顶替他来赴宴。
两个人解完手,提着灯笼、扯着闲话走远了。
谢恣意从树后绕出,继续住着木杖,慢腾腾地往猢狲谷挪动。走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到了地方。
谢恣意走到他旁边,歉意地笑了一下:“抱歉,让苏娘子久等了。”
苏姑苏原本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看见他一瘸一拐走过来的狼狈模样,火气立即散了。他蹙着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谁伤了你?”
“没人。”谢恣意撒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谎言:“跑得太急,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下去了而已。”
“罢了。”苏姑苏伸手摘下他乱发间夹着的破碎枯叶没有继续追问:“也该离开了。”
苏姑苏扛起谢恣意,纵身飞跃。身下万丈深谷,他步伐沉稳坚定,如履平地,脸上毫无半点畏惧犹疑之色。足尖点过的纤细铁索在紧绷与松弛之间小幅度的摇晃,衣袂舒展如鸿翼,乘烈烈山风扶摇蹁跹。
跨过猢狲谷之后,苏姑苏丝毫没有将谢恣意放下来的打算,而是用轻功带着他一路回了随云客栈。
随云客栈灯火暗淡,轮值的小二在柜台边守着一盏灯,拄着脑袋半梦半醒。苏姑苏踏步无声,眨眼之间移形换影,闪身到了谢恣意的房门口。他甚至没有惊动一丝风声,楼下的小二似乎睡得更沉了。
苏姑苏检查了一下谢恣意的脚伤:“没有伤到筋骨,很快就会好。”
“有劳苏娘子了。”凌乱的碎发垂落的耳畔颊侧,谢恣意低着头,眼睑垂落,神色朦胧:“时候不早,苏娘子还是早些歇息吧。”
苏姑苏没有离开,反而在案几边坐了下来:“今日是我轻敌。”他伸手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好在算是有了些线索。看叶流华的伤口,与接连索造成的伤口相符;宋释疑身上的刀伤像出自琼华山庄的刀法,这两个人似是相互搏斗,两败俱伤而死。”
“……”
“不过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也有可能是凶手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故布疑云,分别以两种武功杀死这二人。不过宋释疑与叶流华都是武林新一辈的佼佼者,想要以特定手段杀死这两人,对方的武功定然要超出他们许多,江湖上这样的人并不多。”
“……”
“最难办的是,迎亲与送亲的队伍全军覆没,此事又是在郊外无人处,如今连一个嫌疑人都找不到。或许可以从动机入手?宋释疑与叶流华身死,对谁有好处?”
“……”
“喂——你怎么都不说话?”苏姑苏疑惑地看着格外缄默的谢恣意:“李奉连不是说你能明察秋毫,料事如神吗?怎么和我一块儿,倒成了锯嘴葫芦?”
“……”谢恣意沉默了一会儿:“苏娘子做这些事情,有意义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去查一桩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案子,值得吗?”谢恣意抬头看他,眼底一片空洞:“查明了真相,又能怎样?有人相信吗?有意义吗?”
苏姑苏蹙眉:“你是在怪我让你陷入险境吗?还是说,觉得我没资格插手这个案子?”
“……不是,都不是。”谢恣意神色疲惫:“抱歉,我有些累了,头脑不清楚,想要先休息了。方才的话,苏娘子忘了吧。”
苏姑苏坐在原地没有动:“你在害怕什么?”他不解地看向谢恣意:“我不觉得你是胆小之人,更不觉得你会汲汲于名利,你这样问,很反常。”
谢恣意笑了一下:“错了。我这个人,一则怕死到了极点,二则爱极了富贵名利。”
案几边摇曳的烛爆出一个细小的灯花,在良久的沉默之后,苏姑苏开口了。
“不重要。值不值得啊,被不被相信啊,有什么价值或意义啊,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罢了。” 苏姑苏理所当然道:“我做这些事,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千金难买我乐意’。”
“哈——千金难买我乐意。”谢恣意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答案,突兀,又仿佛自然而然;倨傲,又似乎顺理成章。他笑容明亮,眸光黯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有时候,没必要想太多,否则只是作茧自缚罢了。”说完,苏姑苏干脆利落地起身:“妾不打扰了,谢先生休息罢。”
房门“吱呀”一声开启,又“吱呀”一声阖上。
谢恣意褪去被划破的外衫,向后仰倒在床上,将自己紧紧裹进锦被中,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他却低低地笑出了声。
作茧自缚。作茧自缚!
谢恣意埋首在床褥之间闷闷地笑出来,笑声苦涩喑哑。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答案。
谢恣意从不随性恣意,从始至终,都是自欺欺人、作茧自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