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蒿白骨枯》灵檀

23、 夹岸青山锁 云都的杨花

　　云都的杨花与阗州的柳花很像，洁白的伞面被空气中丝丝缕缕的水雾打湿，飘舞间显得不堪重负起来。
　　夜鸮沙哑地嚎叫一声，舒展的羽翼划过琼华山庄的上空。一柄精巧的银剑无声飞出，夜鸮哀鸣一声坠落在地，它跌在草丛里折断了脖子，翅膀无力地挣扎两下，很快断了气。血液从它身下渗了出来，洇湿了一小片草地。
　　原本的红绸红烛被匆匆地撤了下来，换上了不知在库房里积压了多久的白绸白烛。檐下挂着惨白的灯笼，其中的烛火都显得幽蓝起来，白色的经幡在小佛堂门前拖拽出细长的影。
　　窗扉门牖上残留着未撕干净的喜字，破碎的红纸一头儿被黏着，另一头在夜色里伶仃发抖。
　　今夜是无月之夜，夜黑，风高，更深，雾重。
　　琼华山庄比以往更加寂静。寂静得有些诡异。
　　一只白鸟穿过重重机关，落在舜华阁的窗棂上。橘红的鸟嘴沾着湿漉漉的雾气梳理着身上的羽毛。
　　叶流旋一伸手，鸟儿乖乖地低下头，将一颗红丸吐在窗边。双指一捏，红丸碎裂开来，露出一张纸条。
　　叶流旋神色凝重地读完，将它放在烛火边点燃，橘黄的火花爆裂开来，灰白的余烬四散消逝。
　　虽然琼华山庄与银槎山庄努力控制了消息，可银槎山庄迎亲队伍在云都遇劫的消息仿佛长了腿一般传遍了江湖中大大小小的角落，就像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推波助澜——如今传来的消息正印证了此点——的确有人在故意散播消息。
　　可惜，他们仍没能摸清背后的主使是何人。这一股势力仿佛突然出现在江湖上，之前留下的痕迹一直很少，此番出手直指琼华山庄与银槎山庄，着实让人摸不清头脑。
　　银槎山庄与琼华山庄的联姻计划了太久，双方商议了又商议，才最终敲定了人选。如今前功尽弃，银槎山庄与琼华山庄各自折损了不少人手先按下不表，最要紧的，银槎山庄的少庄主折损在云都地界上这桩事情，琼华山庄就难以交代。
　　叶流旋深深蹙眉，日前宋释疑的孪生弟弟宋解惑已到了银槎山庄，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四相门的四相之一狂刀池上亭业已传书前来，表明不日便要抵达琼华山庄，协助调查此案。
　　虽说没了墨剑秦得墨与天河暮谢莫白，可四相无一个是好惹的。四相门既不完全是江湖里的门派，也不完全是朝廷鹰犬。它是一个枢纽，一种默契，像蛛网的中心，千丝万缕勾连出去，牵一发而动全身——纵使如鲠在喉，仍是不得不忍。
　　“轰隆——”
　　墙边石沫粉灰飞溅，屋顶的瓦片都被震落下来。叶流旋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打断，庭中步履匆匆，呼号不绝，匆忙提刀出门查看情况。
　　爆炸的巨响过后，山火迅速地蔓延开来，火光映红了整片后山，庄中众人忙作一团，纷纷提水灭火。
　　叶流旋尽量安抚住了府中的女眷老幼，让他们回去歇息。一边加派人手保护，另一边还要调度人员灭火。庄中人员有限，一时间左支右绌，简直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可以劈成八瓣来用。
　　安安静静趴在屋顶上的谢恣意透过浓重的夜色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叹息扶额：这动静，未免太大了吧？
　　今晚早些时候，谢恣意本已上床就寝，睡得正香甜时，硬是被苏姑苏拽出了温暖舒适的被窝。
　　之后的事情，如梦似幻。苏姑苏恍入无人之地，一路畅通无阻地带着谢恣意潜入了琼华山庄，将他扔在了一处屋顶上，就消失不见了。
　　谢恣意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色，紧了紧身上的衣衫，老老实实趴在屋顶上不敢动弹。一不小心滚下去被发现事小，万一触动什么机关被射成筛子就惨了。
　　趴得时间一久，谢恣意开始小鸡啄米，昏昏欲睡起来——直到一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爆炸声，谢恣意陡然清醒过来，就见琼华山庄后山火光冲天。
　　“走。我们去小佛堂。” 苏姑苏不知何时已落在他身后。
　　谢恣意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苏姑苏长臂一伸，提住他的领子，几个闪身间就窜进了小佛堂。
　　险些被勒断气的谢恣意扶着柱子，低低地咳了两声：“苏娘子，我们打个商量，下次可否换个地方提？”
　　“时间不多，废话少说。”
　　小佛堂中停着两副棺木，此时天气不算特别炎热，还特意摆了冰盆，尸体腐烂速度虽然不算太快，可究竟是停了些时日，虽然熏香不断，屋内的气味仍不好闻。
　　木质的菩萨像低眉垂目，慈善的眉眼在静谧的夜色中透出一种无言的悲悯。菩萨前供着四十八盏长明灯，其中一盏已被熄灭了。白色的经幡飘飘摇摇，像一片垂落的衣袂。
　　苏姑苏毫不犹疑地推开棺木，腐臭的味道涌了出来，这具棺木中躺着的是宋释疑。他身上伤口不少，均是薄而深的刀伤，最深的一处在腹部，若救治及时应能逃过一劫。
　　他粗粗查验一番，面不改色地招呼谢恣意上前察看，谢恣意勘验尸体的动作迅速而熟练：“尸体惨白，尸斑浅淡，伤口并不致命，应是失血过多而死。”他眉头越蹙越紧，低声呢喃：“没道理啊……”
　　谢恣意推开另一副棺木查看，神色逐渐严肃起来。
　　“怎么样？”
　　苏姑苏跟着凑上来，他低头查验了一下叶流华身上的伤口，叶流华的脊椎被折断了，脖颈处的纹路像是银槎山庄的独门武器接连索。
　　谢恣意将棺椁恢复了原样，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回去再说。”
　　苏姑苏心知此地不是谈论案情的好地方，此时也不是谈论案情的好时候。他算了算时间，下一轮爆炸也快到了时间，还是尽快离开为妙。
　　又一声轰鸣巨响之后，苏姑苏拦腰扛起谢恣意，动作灵敏地翻出窗外，脚尖勾在屋檐上，腰腹一用力，轻飘飘地荡上了屋顶。谢恣意被这一阵翻转弄得头晕眼花，胃部又被他肩膀硌在，几乎要晃出一口血来。
　　趁爆炸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苏姑苏扛着谢恣意在屋顶上飞窜。
　　他身法迅疾如电、快如鬼魅，脚步轻盈、无声无息。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上下翻跃间，身影几乎也夜色融为一体。肩上扛着一个人，也仿佛毫不影响他施展轻功。
　　苏姑苏远远地绕开山火未熄的林地窜入偌大的后山。
　　琼华山庄后山隔着猢狲谷连着赤霞山，中间林地茂密广大，一旦遁入其中，便如鱼入水中，很快就会消匿痕迹。
　　他在猢狲谷连了一条铁索，带着谢恣意从后山潜入了琼华山庄，如今打算原路返回。
　　回去之后，铁索一断，谁也别想找到他们两个潜入琼华山庄的证据。
　　身后，一条银索破空而来，险险舔过他的脊背。苏姑苏一个鹞子翻身险险避过。
　　银索变式横扫，再次贴了上来。苏姑苏就势将谢恣意卸在了地上，左手掌风横扫而出，谢恣意被送出数丈远。
　　“离开。”
　　谢恣意跌在草地上，动作利落地爬起来就跑。
　　苏姑苏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背影，唇角抽了抽。右手双指一并，避开索链上重重的棘突，准确地绞住了侧面扫过来的接连索。
　　苏姑苏目光一凛，扫向身后之人——来人是银槎山庄的宋解惑。
　　见接连索受制，宋解惑惊诧不已，这一招他用了六分力气，这女子竟能徒手接住，可见武功非凡。宋解惑不敢轻敌，他手腕一旋欲收回兵刃，熟料苏姑苏身姿飞旋，身法比接连索更快，如同鬼魅一般，一息之间已贴上身来。
　　宋解惑并不慌张，袖中又一条银索飞出。苏姑苏手牵接连索，打偏了迎面而来的银索，身姿倏忽疾退，三根接连索“当——当——当——”地钉在眼前的地面上。
　　银槎山庄的独门武器接连索，能操纵四根便算是个中好手。三年前，宋释疑对阵冠月峰堂主花卿卿时，可以操纵六根接连索，算是银槎山庄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如今宋解惑操纵五根接连索仍轻松自如，看来武功并不在其下。
　　但，仍不是苏姑苏的对手。
　　奈何他今日带了一个不会武的拖油瓶，不欲招惹来琼华山庄的注意，只求尽快脱身。
　　苏姑苏摸上了袖中的匕首。
　　未免拖苏姑苏后腿，谢恣意向北往猢狲谷的方向跑去，以求速速脱身。他背后倏忽一寒，谢恣意下意识地就地一滚，狼狈躲开。
　　叶流旋一击收手，惊诧万分：“你不会武！”
　　谢恣意随手扯了块衣摆遮住面目，从地上爬起来，一言不发拔腿就跑。
　　叶流旋自然不肯轻放他离开，于是脚踩轻功追了上去，横刀挡在了他面前。谢恣意脚下急刹，转了个弯继续狂奔。
　　叶流旋懒得与他周旋，纵身飞掠上前，五指成爪，正是折花手的起手式。这一招轻巧灵敏，速度迅捷，即使是有经验的江湖好手也很难避开——然而，这一手抓空了。
　　谢恣意脚步骤停，弯腰后仰，身形骤然一矮，接着毫无形象地就地一滚，再次脱出了叶流旋的攻击范围，连滚带爬地跑了。
　　叶流旋神色一变，虽然他身上似乎并无内力，一举一动也不像会武，躲得虽然狼狈，却能接连避开他两招，显然不是巧合。
　　叶流旋出刀了。
　　谢恣意哀叹一声，依旧是毫无章法地在林中乱窜，左支右绌，气喘吁吁，狼狈不堪，滚了一身的枯黄草叶，却总能避开他的刀。
　　第二十招过后，叶流旋的刀越来越急，显然是渐渐失却了耐心——他习武数年，竟奈何不了一个不会武的文弱书生。
　　第二十一招，他用上了三成内力。
　　谢恣意目光倏忽一凛——他的眼神很冷，冷而砭骨。
　　叶流旋背后寒毛倒竖，刀招几不可见地一顿。
　　“《止戈律》廿三，无兵戈者，不以兵戈相向；非武道者，不以内力相欺。”谢恣意长叹一声：“你忘形了。”衣袂无风自动，谢恣意倏忽消失在原地。
　　刀落下了。人不见了。
　　叶流旋直觉不妙，这一刀像是劈空了一般，无处可着力。
　　“叮铃——叮铃——”
　　耳畔四声金戈交击之音，证明这一刀并未劈空。
　　四声过后，谢恣意已不见踪影。
　　叶流旋不得不止步了。
　　他的刀断成三截跌落在地，其间混着他的一缕鬓发，眨眼间消失在夜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