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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双桨浪花平 因着欠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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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欠了十二两银子,谢恣意不得不与苏姑苏一同乘船北行,往云都方向去。他坐在晃晃悠悠的船上,只觉得脑子里的东西也跟着晃晃悠悠起来,最后搅成一团黏糊糊的浆糊。
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姑苏端着只青瓷碗进来了,他将药碗递给谢恣意:“先把药喝了吧。既然晕船,怎么之前不说?”
谢恣意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药入喉,只觉得胃里更是一片翻腾,奈何自上了船他什么都吃不进去,此刻想吐却没得东西吐。他忍了又忍,总算将这一阵恶心按捺下去,听见苏姑苏的问题,只得苦笑道:“谢某未曾坐过船,如何知道自己竟然是晕船的?”
苏姑苏一阵无语,却也没办法和这个快被晕船折腾去半条命的人计较,他接过谢恣意手中的药碗,道:“等到了骊城我们就下船,走陆路去云都,你再忍耐一阵吧。”
谢恣意无力地点了点头:“有劳苏娘子费心了。”
“客气。”
谢恣意微笑着目送苏姑苏离开了房间,下一刻几乎是屁滚尿流地翻下床,抱着一旁放着的唾壶吐了个天昏地暗。
吃药是没用的。吃多少都是要被吐出来的。
大概是吐得厉害了,脑子似乎都有点缺氧,眼前跳动的黑色雪花好半晌才褪去。谢恣意缓了好一会儿才将自己收拾妥当,忍耐着干呕的感觉,重新爬上床铺躺下休息。
坐船是不可能的。他以前自负潇洒,最爱骑白马,着锦衣,单骑走千里,自诩是“天水共黛云波澜,一人一骑赴千山”。怎么可能选择乘船这种慢悠悠的行路方式?完全显现不出他的风流潇洒嘛。
现在想来,大抵当时脑子有坑,却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坐船要人命,骑马保平安。
从阗州到骊城这一段路,船只逆流而行,行路的速度比较慢,大概要花一个白天的功夫才能到骊城。谢恣意掐着手指算了时间,忍不住唉声叹气,等到了骊城的时候,自己恐怕也要此命休已了。
船依旧安安稳稳地行在水上,谢恣意也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船上。这条船从阗州出发,沿非渠北行,之后转入哀水向东顺水而行,至月池止。骊城已是这一路上最近的一个停泊处。
跳水是不可能跳水的,在苏姑苏面前更是不可能的,他今天就是死,也只能死在船上——男人就是死要面子的生物。
直至薄暮时分,夕阳西下,苏姑苏再次推门进来,他看着躺尸在床上的谢恣意,又觉得可怜,又觉得好笑。
“谢郎君,可好些了吗?”
谢恣意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调动面部肌肉拼命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来,看上去有些崩坏:“无妨。可是快到骊城了?”
苏姑苏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啊呀,抱歉,我忘记了,骊城刚刚过了。”
硬挤出来的微笑糊在了脸上,随着船只晃悠摇成了浆糊的脑袋无力思考,谢恣意唇角抽动两下,表情几乎可以说是狰狞。好半晌,他才努力扯动唇角,忍着呕血的冲动,道:“无、无妨。”
苏姑苏忍俊不禁:“骗你的。再有一会儿就到了,我扶你出去透透气,走动一下,也许会好受些。”
就差没把五脏六腑吐出来的谢恣意坐都有些坐不稳,哪里有力气跟苏姑苏出去走?但是,照实说是不可能的。如今里子已经没了,只剩下面子当然要保住。他摇了摇头:“见了水恐怕会更晕。”
苏姑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大约一刻之后,船缓缓地靠了岸。谢恣意迷迷糊糊地跟着苏姑苏下了船,随着人群往渡口走。
踏上地面的一刻,谢恣意由衷地舒了一口气,脚下一软,险险跌倒。苏姑苏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手,不待他反应过来已经收了手。
谢恣意怔愣着站稳,定定看向苏姑苏:“苏娘子好功夫,若在下没有认错,这一手倒隐隐有些白鹭指法第十一式‘白鹭沾衣’的影子。”
苏姑苏面不改色地扯谎,轻声一哂:“谢郎君怕是认错了吧?妾只是随手一扶罢了。”
“原来如此。”谢恣意没有继续追问,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称赞道:“苏娘子天赋非比寻常,出手自有名家风范。”
苏姑苏懒得分辨他是真傻还是假傻,干脆地跳过了这个话题,他看了看天边浓郁的暮色道:“今日时候不早了,先在骊城寻个住处,明早出发去云都吧?”
此言正中下怀。现在的他只能算是半死不活,若是骑马赶路,非得一头从马上栽倒,摔成真脑残不可。
不用努力给自己找台阶的谢恣意保持着风度,微笑着顺坡下驴:“也好。”
两人在骊城的流云客栈暂歇一晚,谢恣意再次睡到了巳时方才醒转。一睁眼就看见苏姑苏正端坐在案几边,案几前摆着一只四方的小茶炉,炉上架着的铜壶发出阵阵“达达”的轻响。
苏姑苏摆弄着手中的小火钳去撩拨炉中的炭火,支颐地看着橙红的碳火明明暗暗地闪烁,显然兴致索然。
谢恣意没想到他们两个人都这副不请自来的习惯,手忙脚乱地披衣坐起,看着窗外天光大亮,神情无比尴尬:“这——苏娘子,抱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苏姑苏眼也未抬,声音冰冰凉凉:“已过了巳时吧。谢郎君真正是有福气的富贵闲人呐。”
谢恣意看了看自己磨损开线的袖口,心说:混成自己这样的富贵闲人倒是挺少见的。他动作迅速地收拾妥当,一回头,眼前正对上一杯茶。
谢恣意受宠若惊地接过,道:“多谢。”茶汤澄澈青翠,透露出几分欣欣向荣之感,格外惹人喜爱。谢恣意不假思索地喝下,神色骤变。他咬着牙硬将苦涩无比的茶汤咽了下去:“这、这是——”
“客气。”苏姑苏微微一笑:“莲子心,清热去火,安神定心。可要再来一杯?”
喝了一杯胜过黄连的莲子心,原本还有两分昏沉的谢恣意清醒万分,他急忙摆手:“多谢多谢,不必不必。在下耽搁了这么多时间,如今还是尽早出发为宜,否则恐怕赶不到下个驿站了。”
苏姑苏眨了眨眼,掩唇一笑:“谢郎君说笑了,哪里来得驿站呢?我们再不快点赶路,届时连尸体也瞧不见了。”
谢恣意:“……”
谢郎君心里苦,但谢郎君不好意思说。
苏姑苏一锤定音,两人快马加鞭、昼夜兼行,总算在第二日太阳落山前进了狭镛关。狭镛关两侧高山夹道,地势狭窄险要,乃是北上云都的必经之路。一过狭镛关,北至雁门关,阔野千里,一马平川之景便如画卷一般徐徐在眼前展开。
云都已近至眼前,苏姑苏稍稍放慢了马速,谢恣意脸色煞白地跟在后面,连日奔波,他这副病弱残躯实在有些吃不消。
苏姑苏勒马凑到他近旁,语气诡秘道:“听说狭镛关里偶尔会出现阴兵开道,据说宋释疑迎亲的队伍就是冲撞了阴兵,所以才引来祸端。你怕不怕?”
谢恣意摇了摇头:“我们这不是没有遇上吗?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方落,一阵古怪阴森的冷风从身后吹过,风中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与涩然的皮革味,一声凄厉的呜咽刺破长空,冲锋时的嘶吼声伴随轰隆作响的马蹄声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谢恣意身形一僵,以为自己又陷入了已经折磨他好几年的幻觉之中。苏姑苏凝神细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声音,他甚至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颤感,身下的马匹不自然地躁动着。在越来越高的呼号声中,苏姑苏敏锐地捕捉到了“叮铃——”一声铃铛响。
随着铃铛声落,无数乌云翻卷涌来,霎时天色大暗。谢恣意□□马匹嘶鸣一声,恍若离弦之箭冲了出去。遭此变故,苏姑苏立即策马追了上去,身后兵戈之声不远反近。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千军万马恍如鬼魅,几息之间移形换影,眼瞅着就要咬上马尾巴。
苏姑苏当机立断,纵身飞掠上前,伸手扯住他的衣领,竟然凭空将人提起,下一瞬已跃至山岩之上,踏着凹凸不平的岩壁,如履平地般扶摇直上。他寻了根看上去还算结实的树杈将谢恣意抛了上去,自己又寻了一根旁逸斜出的细树杈,稳稳地立在枝头,垂眼看着谷底情形。
谢恣意跟着往下看,谷底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浓雾,身着整齐划一的黑衣黑甲,手执长刀的将士策马奔腾而过,溅起一阵阵飞扬的尘土。
阴兵。只可能是阴兵。
历朝历代,本朝本代,绝无力负担起这样庞大、这样整齐划一的精骑兵。这不是人间能够出现的军队。
在呼啸的千军万马之后,遥遥传来三声铃响。烟雾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他出现得很突兀,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
苏姑苏蹙眉看着那人,因着距离太远,他只能朦朦胧胧地看清那人穿着一身黑色衣裳,手中似是拿着什么东西,不疾不徐地行在路上。他的衣袂,他的头发,丝毫不为疾风乱流而动,身前万马奔腾仿佛都在为他开道一般。
黑衣人脚步倏忽一停,苏姑苏背后一凉,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身体骤然一沉,脚下一空,整个人急速下坠。料想中粉身碎骨的情形并未出现,他和谢恣意仿佛被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托了一下,缓缓地落在了地面。
黑衣人几乎贴在他眼前,两人鼻尖距离不足一寸。他的眼睛漆黑无波,仿佛某种无机质,目光落在身上,像是一片片冰凉坚硬的鳞片无情地擦过皮肤。
苏姑苏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砭骨的寒意与死气。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动作,苏姑苏甚至感受不到一丝内力的压制,可他偏偏动弹不得。他忽然被人拉了一下,半空中有什么如涟漪一般四散开来,苏姑苏又重新能动了。
拉他的人是谢恣意。他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旧行动自如。
谢恣意上前一步,将苏姑苏翼蔽在身后,唇角紧紧地抿着:“请问阁下有何贵干?”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那双漆黑的眼睛缓慢地动弹了一下。下一瞬,他仿佛一阵烟尘一般,倏忽间消散在了空气里,再也寻不到踪迹,仿佛一切只是两人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