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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行香子 阗州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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阗州城外,翠柳垂丝,袅袅娜娜,别有一番美人惓起的风情。官道上,青衣书生踯躅独行。暮春正是凉爽舒适的好时令,这书生却是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满头大汗。
阗州这桩红叶传情案业已告一段落。事情一如谢恣意所料,赵二娘子回来之后,这一段私奔的过往巧妙粉饰,就成了一段至情至性的民间佳话,两家人心照不宣,婚约一如往常般进行着,其中更多了三分传奇色彩。
谢恣意再访柴秋宇,柴秋宇只说是自己伤势沉重、头脑不清、胡言乱语,再多的一句也不肯说。他势稍愈之后被放归家中,并没有抓着这件事作为把柄纠缠不休,反而以修养为名闭门谢客不出。
既然赵二娘子已然平安回归,柴秋宇无意纠缠被冤枉一事,心虚理亏的知县事为面横生枝节不愿意继续探查,囫囵结案。如此,谢恣意体谅李奉连立场,也不好继续插手此案,反而是蔚予纵最为不满,冷嘲热讽一番,就此消失不见了。
青衣书生擦了擦额上汗滴,正待继续赶路,忽而听到有人唤他:“柴郎君,相逢是缘,不知谢某是否有幸能够与你乘凉共叙?”赶路的书生脚步一顿,侧身望去,短亭中坐着一位笑盈盈的灰衣书生,正是早前查案时见过的。
“谢先生?”柴秋宇有些警惕地看着他:“案子已经了结了,不知先生有何贵干?”
“赵二娘子失踪一案自然已经了结,只是谢某心中仍有疑惑未解,还望柴郎君不吝赐教。”
“此事与我没有关系,无可奉告。”
“柴郎君——你我皆知,人言可畏。谨慎以待,可以理解。”谢恣意悠悠然道:“不过谢某来此,并非为了挑衅滋事,只是为了一个答案而已。何况,谢某觉得,柴郎君或许保有一个秘密太久了,如今既然要离开,何不将这个重担卸下来呢?”
“有些秘密,永远不见天日才是最好的。”
“是。譬如杀人放火这般十恶不赦之罪,当然不可暴露人前。”谢恣意负手而立:“不过,柴郎君的秘密,其实并没有任何见不得人之处呐。”
“如果谢郎君想听我的秘密,不若拿自己的秘密来换,如何?”
谢恣意点头同意,请他落座:“可。”
柴秋宇见他答应得痛快,短促地笑了一声,一撩衣袍坐在他对面:“你想知道什么?”
“只是闲聊罢了,没得那么多目的。”谢恣意想了一会儿开口道:“蔚少侠曾与我说起他的推测,赵二娘子离家当夜,必然有人接应,他认为这个人必然是冯郎君,其实不止吧?这件事,你也参与其中。”
谢恣意的话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柴秋宇点了点头:“是,当时已过亥时,若是入住客栈太过招摇惹眼,所以当夜我雇了马车接到两人之后,他们两个在我家中停了一晚,第二日清早去了云龙渡口,乘船离开。”
谢恣意并不惊讶,显然一早就已猜到此点,他唇角始终挂在盈盈的笑意:“之前,我一直在疑惑为何众人会以为是你与赵二娘子红叶传情,诱骗她与你一同私奔。开始我以为是因为你经常出入风月场所,又因井氏一事而被误解,但是这只能解释你为何会被误以为是诱拐之人,并不能解释你与赵二娘子是如何搭上关系的。”
“因为诗会。”柴秋宇没有继续任他猜测下去,他哂笑一声:“轻容在上游组织了红叶诗会,有心人一早得知了消息便在下游组织了曲水流觞的活动,顺带打捞一下红叶诗,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轻容向来觉得这种事情轻佻,所以不愿意自己的诗被旁人捡了去,所以托我去曲水流觞搅局。”
“但是出了意外?”
“是。当日我好不容易设计搅黄了曲水流觞,结果红叶诗会上一群女郎哄闹着要去下游瞧一瞧有人拾到红叶诗没有,轻容拦不住,只得一起跟着去了下游。”
柴秋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是在回忆当日情形:“我想着送佛送到西,所以去了下游想要将那些红叶诗都拾回来,免去后顾之忧,正赶上那一群女郎前呼后应地来了。我退得快,没被撞见,不过也没能将所有红叶都拾回来。零星有几片红叶诗流到了更下游处,其中正好有轻容的,便托她的女侍给她带个信,当时那是被人看见了。”
“所以,赵二娘子知晓了这个消息,在诗会散了之后,带着自己的女侍去下游找寻红叶诗,结果恰巧遇见拾到了她的红叶诗的冯微仪,两人因此结缘。众人不知所以,张冠李戴,传出了你与赵二娘子红叶传情的流言。”
谢恣意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后来,赵二娘子不愿意另嫁他人,所以暗中计划私奔,只是赵氏家规甚严,她想离开必须有人帮忙。她第一个想到的,应该是当日与她一同的女侍,不仅是因为她需要帮助,还因为她必须把她拉下水,免得她将自己与冯微仪的事情说出去。”
“这——或许吧,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柴秋宇勾了勾嘴唇:“轻容向来知道怎么做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她兄长将她教得很好。”
“你当时为何不辩解?”
“你身上若是打了一个骗子的标签,就不会有人信你的话,哪怕你的话是再真不过的。”柴秋宇嗤笑着摇了摇头:“何况我从来不无辜。”
“你又为何会承认是自己诱拐了赵二娘子?”
“……”
“飞絮幽帘好梦,梅花同雪佛龛。龢銮一梦月中仙,灵魄寒光冷转。痴且狂花陌上,风凝万状浮岚。魂游碧落与黄泉,月老难牵红线。”谢恣意看向柴秋宇,目光沉甸甸的,像被露水打湿的花序,似悲悯似感叹:“我的问题其实只有一个,为什么?”
柴秋宇苦笑着摇摇头:“你明明全知道,又为何来问我呢?”
“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都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柴秋宇沉默下来,他望向亭外青青柳叶,望向冥冥苍空,望向天际终至不可及之处,那一角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他想起牢狱中的那些夜晚,高高窄窄的窗,月光斜斜地洒落进来,冷淡而温柔。柴秋宇无数次地尝试着变换角度,去寻找那一轮月亮,盼望着能远远地看他一眼。他呆坐了看了好几日的月,直到某一夜,他不再注视天上的那一轮明月,他顾不上看——人间的明月落在他眼前了。
柴秋宇怔怔地看了他许久,明知道他来意不善,却还是身不由己。他与知县一起来的,将那些书信洋洋洒洒地抛在他眼前,询问赵轻容的下落。
他是个骗子。可惜骗子动了心。
柴秋宇无数次地后悔:为什么认识他那么早?为什么做过那么多荒唐事?为什么不能更早一点明白过来,他所盼望的从来只是他能多看他一眼?
当刑杖落在他脊背上时,柴秋宇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他愿意改邪归正,愿意爱他所爱,恨他所恨,愿意为他忍受一切苦难,却不愿意有半点不好袒露在他眼前。
满目的血色中,他看见赵广寒的神情,冷白的月光勾勒出他的眼眸,他低垂着眉眼,看着手中的茶盏。仿佛有水汽婉转升腾,氤氲了他的脸颊,冷漠,从不温柔。
他在尘土中努力地抬起头看他,看他垂眼看着手中的茶盏,柴秋宇在那一刻开始不合时宜地嫉妒起他手中的茶盏来。
看我一眼吧,看我一眼吧。他想。但求月中人,能看他一眼,纵是死也甘愿。但是没有,直到他昏死过去,也没得到他一个眼神。
“他是天上月,月中人,终我一生,也只敢望他的水中影,连伸手都不敢。”好半晌,他终是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只希望他能再看我一眼。因为,我希望他能多看我一眼,不论原因。”
谢恣意沉默一会儿,低低地叹息了一声:“你不打算让他知道。”
“哈——”柴秋宇沉沉地笑了一声:“明月流光,不照人,是人自作多情。只是我自己痴罢了。何必打扰他呢?或许我也该放下了。”
今生是盼不到了,只好盼来生。惟愿来生化桂落,摇摇飘落沾襟带。
柴秋宇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向他告辞,将要离开时忽而止步,他笑了一下,神态中难得地显现出一些轻松:“险些忘了,你还没说你的秘密呢。”
谢恣意想了一会儿,收敛了唇边的笑容,认真道:“我杀过人,很多人。”
柴秋宇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半晌轻轻“哦”了一声。他曾是个技艺精湛的骗子,他看得出对面的人没有撒谎,只是有些难以想象,他这样文弱的人竟然也杀得了人吗?
谢恣意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他:“有人托我将这个交给你。”
柴秋宇接过展开,纹银二百两。
与赵氏赔偿给他的是同一个金额——与赵广寒当初替他摆平那女郎家里人的,也是同一个金额。
他哂笑一声,觉得有些讽刺:“这是谁要你交给我的?”
“冯微仪冯郎君。”谢恣意答道:“桂子离开赵氏之后买了一处店铺,周转起来大概需要二百两,他知晓你将赵氏赔给你的银子给了桂子,说这算是他代赵二娘子致谢与致歉。”
柴秋宇笑了一声:“一物降一物,他倒是个剔透人。”他摇了摇头:“不必了,一同给桂子吧,我用不上。”
他朝谢恣意拱了拱手,背对着阗州城的方向,转身离去。
他身上的伤势还没有痊愈,腿有些跛,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官道向来开阔,谢恣意目送他走远,变成了青山外的小小一点,最终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只影向天外。谢恣意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落拓,又有些洒脱,他不觉得他可怜,只觉得他落寞。
尘世风灯有限身,情天恨海多情苦。
痴人痴心一片月,月中人似月无情。
他的真心或假意,从来不在赵广寒眼中。
柴秋宇闷头走了很久,忽然斜里飞出一颗果子,准确无误地砸在了他脑袋上,他懵懵然地抬起头,看见影影绰绰的树影间眉眼飞扬的少年,扬着下巴抱臂看他:“喂——你想学易容术吗?”
“……什么?”
那少年从数丈高的树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他眼前,嗤笑一声:“你要是放得下,又何必离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丢给他,眨眼就消失在原地,声音从林间遥遥地传来:“你自己选。”
柴秋宇站在原地,捏紧了手中的书册。
谢恣意不紧不慢地回了云来客栈,打算收拾东西离开,一进门正撞上了笑盈盈的苏姑苏。他心头一凛,笑容僵硬:“苏、苏娘子?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几日都不见你……”
“是啊,几日不见,你就已快被我那弟弟勾了魂儿去了。”苏姑苏冷笑一声:“怎么?他比我好吗?”
谢恣意求生欲强烈地没有再次询问他们两个的年龄关系,他笑了一下,态度镇定下来:“苏娘子在这里等我,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苏姑苏顿了一下,眉眼一弯,甜甜地笑了起来:“你倒是很聪明嘛。”他直接道:“云都出了一桩劫案,银槎山庄的宋释疑与琼华山庄的的叶流华双双身亡,有消息说这二人是撞见了阎王劫道,你既然这么聪明,不如陪我走一趟。”
谢恣意没有表现出心中的诧异,只是歉然一笑道:“抱歉,谢某尚有事在身,恕难从命了。”
“原来如此。”苏姑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叮叮当当”打起了算盘,抬头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先将这几日的账结一下吧。一共十二两。”
谢恣意险些栽倒:“多少?”
“十二两。”苏姑苏款款道来:“上房贺新郎住了十四天,上房行香子住了十三天,六次雅间小聚和两人份每日三餐,减去白修羽为你付得款项,一共十二两十六钱,这个零头也便算了。”
“这、这这——行香子并非是我……”
“我知晓,是蔚予纵,不过他不是一直与你同行吗?既然他走了,这钱便只能由你来付了。”
谢恣意:“……你二人不是——”
“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何况我和他关系不好。”苏姑苏露出一个假笑。
“这、可否——”
“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谢恣意:“……苏娘子,何时动身去云都?”
“就喜欢你这种聪明人。” 苏姑苏一格算盘,笑道:“明日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