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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意中人 月升日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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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升日落,一夜过去。天蒙蒙亮时,乌漆的楼船缓缓停靠在云龙渡口,灰色的天畔悄然混入了一抹幽蓝。时辰还很早,渡口只零星地有几位负责搬运的长工,沉默地负着麻袋,踩在船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城外的清泉寺晨钟悠悠回荡,打更人打着哈欠回去休息补眠,阗州城内的市坊开了,摊贩忙碌着清点、摆放好各色货物。蔚予纵起得很早,在后院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剑法,看谢恣意还没有动静,就去“咚咚”地敲门把人叫醒。
谢恣意正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敲门声下意识地爬起来去开了门,又摇摇晃晃地走到床榻边一头栽倒昏睡过去。蔚予纵给气笑了,他顺手将门关了抱着手臂站到了床边,垂眼看着睡着的谢恣意。
谢恣意半侧着身子,右臂枕在脑袋下面,左手绕过胸前被压在右臂下面,仿佛枕戈以待的姿态中隐隐透露着一丝紧张。他脸上泛着一股冷白,眼下青苍浓重,眉心不舒服地拧在一起,眼睫不时颤抖,似乎是睡得不怎么安稳。
蔚予纵没有把他叫醒,而是趁着他正睡着的功夫悄悄俯下身,手指悄无声息地搭在他的手腕上,触手冰凉依旧。他面无表情地斜睨着谢恣意,发现他没有什么反应。
蔚予纵指上用了两分力道探着他的脉息,手中捏着的身体微微一颤,似是要清醒过来,但最终还是被困意所束缚。蔚予纵心虚而庆幸地松了一口气,伸手细细地切上他的脉络,与昨日他昏倒时的脉络类似,细弱无力,似有若无,仿佛随时会断去。
蔚予纵算不上精通医术,诊断不出这到底是什么病症。他不是没有见过这种脉息。但没有一个人脉息如此,还能像他一样活蹦乱跳地到处办案子。当真是奇怪无匹。什么也诊不出的蔚予纵悻悻地收回了手,自顾自地给自己煮了一壶清茶。
茶过三巡,床榻上的人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蔚予纵看了看时辰,心道:人挺瘦的,怎么猪似的这么能睡?再睡下去就要日上三竿了。他放下茶盏,手指有些不耐地敲着桌子,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唇边挂着狡诈的诡笑,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捉弄人的坏主意。
蔚予纵动作轻巧地翻身上床,在榻边狭窄的空处躺稳了。他想了想,觉得还不够有趣,于是又翻身下来,动作利落地脱了衣裳丢在地上,只穿着中衣躺回了之前的位置。谢恣意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直到巳时,谢恣意眼睫微微颤抖着清醒过来,他一睁开眼,就对上了蔚予纵恣意飞扬的剑眉凤眼,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脸上一片空白,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蔚予纵笑眯眯地凑近了两分,脑袋枕上了谢恣意的左手,眨眼的时候睫毛几乎都要扫上谢恣意的脸颊。
谢恣意眨了眨眼,眼睛忽然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往床铺里缩去。蔚予纵反应比他快得多,一只手揽上他的腰,借着谢恣意后退的力气,整个人扑上来把谢恣意压在了床上。
“蔚少侠?” 谢恣意惊诧地看着他,脑子里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一觉睡醒房间里就多出一个人来?而且还只穿着中衣躺在他旁边!“你怎么在这里?”
蔚予纵神情无辜:“可是你亲自开门,放我进来的。谢先生,你不可一觉睡醒,就翻脸不认人呐。”
谢恣意仔细回忆了一会儿,勉强记起自己似乎、也许、大概、确实下床开了个门,只是那时候睡得迷迷糊糊,似醒非醒、似梦非梦,仿若神游,开了门就又一头栽倒睡过去了。
谢恣意先是被他吓得够呛,后是被这么大一只蔚予纵压得有些喘不上气,纵使是貌比潘安,也实在是消受不起。
谢恣意挣扎两下,发现挣扎不开,一脸生无可恋地任他压着:“抱歉,某睡过了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过巳时。”蔚予纵蹙眉问道:“我好看吗?”
一时间没能和对方对接脑回路的谢恣意呆住:“啥?”
蔚予纵神色不豫。
谢恣意从善如流,开口如开河,好听的词儿不要钱似的往出洒:“好看!当然好看!蔚少侠风神秀异、尘外孤标、举世无双!乃是天下第一好看!”
蔚予纵眉头更紧:“难道我只是好看?”
“当然不是!蔚少侠玉树临风、风神闲雅、雅人深致、致远任重、重望高名、名下无虚、虚室生白、白雪阳春、春风和气、气宇轩昂、昂霄耸壑、壑——”
蔚予纵似笑非笑:“壑什么?继续啊。”
“咳咳咳咳——”谢恣意求饶道:“蔚少侠请下来说话,在下要喘不上气了。”
蔚予纵眨了眨眼:“我这么好,你怎么都没点表现啊?”
门“砰——”地一声开了,李奉连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谢先生!”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的衣物和正在床上叠罗汉的两个人。三人面面相觑片刻,李奉连转身退出去的速度比进来更快:“咳咳、咳——得罪了,我先去大堂等哈,不着急、不着急!”接着就是一阵踢踢踏踏、落荒而逃般的脚步声。
蔚予纵气压更低,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摆脱重负的谢恣意披了外衫下床洗漱,将衣冠一丝不苟地整理好。一回头发现蔚予纵还是眉头紧蹙着抱臂坐在榻上,他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将地上杂乱的衣裳捡起来放在他手边:“蔚少侠?”
“我这么好,你怎么不喜欢我?”蔚予纵直勾勾地看着他,凤眸漆黑深邃。
谢恣意笑了一下:“这两者并不全然相关。”
蔚予纵霎时收敛了所有表情,冷硬的像是雪冰覆盖的岩石,他毫不迟疑地将穿好衣裳,披散的长发高高束起,朝他微一颔首。殷红发带随着青丝一同垂落在鬓边,上面绣了一枝栩栩如生的虞美人,似是美人簪花。
谢恣意看出他因自己那句回答心情霎时阴郁下来,试图开口补救:“今日这条发带很衬蔚少侠。”
蔚予纵脚步一顿,随意扯落了发带丢在地上,唇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我昨日系得也是这条。”
顺毛失败的谢恣意:“……”
直到他下楼去见李奉连时,蔚予纵依旧不见人影。谢恣意将李奉连请到房内一谈,他试图解释一下方才的事情,谁知他一开口,李奉连就道:“我懂、我懂,你放心,此事绝不会传他人知。”
谢恣意试图挣扎:“不是,方才只是蔚少侠的玩笑……”
“是是是,我懂、我知道、我明白,你放心。”
谢恣意:“……”
“罢了。”谢恣意选择放弃挣扎:“奉连行色匆匆,可是有什么重要消息吗?”
“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李奉连道:“今日一早,赵二娘子已经回了赵家,如今人既然回来了,案子也就可以撤了。”
“哦。”谢恣意对这个结果并不怎么惊讶,从昨日蔚予纵带回来的消息,不难得知,这位赵二娘子是个聪明人,奔则为妾聘为妻,她大可随便寻个由头回来,名正言顺地嫁入冯氏。何况阗州一向爱这种风流故事,随意便可粉饰成一见钟情、天作之合的《月桥边》。“柴秋宇的事情可查清了?”
说起柴秋宇,李奉连的兴致显然没有那么高了:“是,牵涉的案子有些时日了,所以查起来有些崎岖。柴秋宇十五岁之前一直寄住在赵家,两家的父辈是旧交,柴秋宇父母去世后,他便被接到了赵家,算是养子。不过他那个时候性情悖逆,做了不少出格的事情。其中最出格应该是私通邻家女郎,他始乱终弃,那女郎自杀了,一尸两命。这事情被赵家花了二百两银子压了下去,那户人家举家搬家离开了,之后柴秋宇也搬出了赵氏,往来就渐渐断了。”
谢恣意略略沉吟:“这样说,柴秋宇应当一早与赵二娘子相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看两人书信往来,关系似乎颇为亲厚,开始时似是有些暧昧,后来的语气倒似兄妹一般。”李奉连从怀里掏出一本卷宗来递给他:“不过说起来这个柴秋宇还真是道貌岸然,看着文质彬彬,暗地里全是糊涂账。他之前做过些什么,能找到了都在这里了,私下压下去的到底有多少,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谢恣意接过案卷草草翻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干脆跳过中间翻到最后:“已是旧事了,自他搬离赵府,就没再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情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奉连并不同意他的说法:“也许他是学得精明,做得更隐秘了。”
“也许他是真正改邪归正了。”谢恣意不欲争辩,继续问道:“至少此案上赵二娘子失踪,他或许知情,但并无关系,他为何要揽下罪名?”
“这我就不清楚了。”李奉连摊摊手:“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谢恣意笑了一下:“罢了,既然赵二娘子已经平安归来,官府那边应该可以结案了,你也不必再受赵大郎君日日叨扰了。”
“只是,对柴秋宇动刑这事,恐怕不好处理。”
“不必担心,若我没猜错,他不会与人为难。”谢恣意看向窗外,一天如洗色青苍,他目光落在很远之外的渺茫幽微处,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飘渺不定,似是自言自语道:“痴人痴心一片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