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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眼中泪 李奉连从亡 ...

  •   李奉连从亡名县的一介狱卒做起,办过数不清的案子,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也有不少,但从来没有一桩案子,比这一桩红叶传情的赵二娘子失踪案更蹊跷古怪、使人摸不清头脑。
      谢恣意与蔚予纵一道回了衙门,见李奉连神色纠结地站在廊中,谢恣意上前询问:“奉连询问柴秀才,可是有些收获?”
      “这嘛……”李奉连迟疑道:“方才,柴秋宇忽然改口,说——说赵二娘子确系被他诱拐,一切罪责他自会承担。”
      谢恣意眸光一闪:“此事蹊跷,你可有报给刘知县事?”
      李奉连摇头:“尚未。李某亦感此事古怪,柴秋宇先前宁可受重刑也不肯承认,此时已扛过刑罚,无论是否是他所为,只要他咬死不松口,皆可脱罪。他为何会选择此时认下罪状?这说不通。”他眉心拧起一个“川”字,显然是想不通其中关要:“询问出来之后,又听闻白少侠说赵二娘子现今在乌衣坊,与其私奔之人恰巧是他的未婚夫宁平冯氏冯微仪。如此说来,此时谈不上诱拐,更与柴秋宇没有半分关系。他为何要认下莫须有的罪行?”
      蔚予纵四下逡巡,没有发现白无异的影子,随口问道:“白无异呢?”
      “白少侠似乎还有要事在身,交代完事情就走了。”
      他眉心蹙起又飞快地展开,蔚予纵笑了一下没再继续问下去。面上不动声色,心中疑惑窦生:奇怪,白无异在阗州人生地不熟,会有什么要事?
      李奉连只当他是随口一问,并未放在心上。谢恣意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柴秋宇认罪这件事上,因此都错过了蔚予纵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
      谢恣意思量了一会儿:“柴秀才此时可醒着?我想亲自和他聊一聊。”
      李奉连摇头,无奈道:“他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多,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又睡过去了。今日天色已是不早,又发生了不少事情,尤其是蔚少侠还遇上了沉船的事故,惹得谢先生担忧非常,想必二位俱已是身心俱疲了,不若暂且回去休息。如今赵二娘子的下落已然明了,柴秋宇的事情也不再急于这一时,等明日下面的人把柴秋宇过去的事情查明上报之后,再行询问,说来也不算太迟,也更有底气和把握。”
      “也好。”
      谢恣意向李奉连道了告辞,与蔚予纵一同回转客栈。春日艳阳渐渐西斜,逶迤出滚烫光晕,直直地落在面上,昭明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谢恣意被这日暮的余晖照得头晕眼花,刚刚经历了一场幻痛的身躯脆弱不堪,皮肤被日光晒得绯红发烫,虚汗从额间点点渗出,看起来模样惨烈。
      蔚予纵走到侧前方,一手递给他一块帕子,一手高高抬起,斗篷羽翼般从臂下垂落,笼罩出一片落在他头顶的阴凉,低声询问:“还好吗?”他半个身子融在暖黄色的光线中,半个身子投下斜长的影,俊美无瑕的面庞半明半晦,眼中难得浮现出真实的关切。
      手指无声地绞住了手中的帕子,谢恣意抬手擦了擦额上和颊边的汗液,试图使自己看起来好过一些。他笑意温和:“有劳挂心。只是有些热,不妨事。”蔚予纵哪里看不出他的逞强,他环顾一番,发现街巷间空空荡荡,四下无人,眼中立时流露出些许狡黠神色。谢恣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蔚予纵一把抱过扛上了肩膀,蔚予纵足尖一点,霎时窜上了街边狭窄的院墙,借力一踏毫不费力地落在了数十尺之外的屋檐青瓦之上。
      “蔚少侠!”谢恣意惊诧出声:“此行不妥——”他一个“妥”字还没说完,就觉得腰间的手臂松了,险些大头朝下掉进别人家的院子里,声音登时被吓得吞进了喉咙里。
      蔚予纵得意地哼笑一声,半是警告、半是玩笑道:“带你抄近路,别出声,若是叫人看见了,我就把你扔进软红楼的院子里。”谢恣意半晌无语,最终只得应了一个“是”字,任由他扛麻袋似的带着自己起起落落、飞檐走壁。蔚予纵轻功超绝,姿势虽然不怎么舒服,好在一路平稳没有颠簸,闭上眼听着耳边低吟浅唱的温柔风声,倒是像只展翅高飞的快乐鸟儿。
      不过片刻功夫,蔚予纵已扛着谢恣意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云来客栈后院的无人处,他动作轻巧利落地将人放了下来,带着两分得意道:“怎么样?比你顶着大太阳慢悠悠往回走舒服吧?”
      谢恣意朝他揖了一礼,彬彬有礼地道谢:“是。多谢蔚少侠捎谢某一程了。”
      “客气。”蔚予纵转身欲走,袖摆却被拉住了,他回头看向谢恣意,剑眉挑起:“有事?”
      “今日在船上,可是没事吗?”
      “没事。”蔚予纵朗然一笑,轻轻拍了背上的剑匣:“不仅没事,还因祸得福,认识了一位朋友,得了一把好剑。”
      “一位朋友,一把好剑。蔚少侠果然是吉人自有天相。” 谢恣意似是松了一口气,笑了一下,朝他拱手告辞。
      这次却是谢恣意被蔚予纵拉住了。
      “谢先生,你这样子可就太狡猾了,挑起了我的话头,却不肯继续问下去,让人一吐为快。若我是个脾气暴的,肯定恨不得捅你个十刀八刀的。”蔚予纵霸道地拽着谢恣意往自己的房间里拉:“这可不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既然遇见了好事,不和谢先生你分享一番,岂不是太不够意思?我蔚某人可不是心胸狭隘的小人呐。”
      谢恣意好不容易拯救回了自己的袖子:“好啦好啦,别拉我了,谢某洗耳恭听还不成吗?”
      “爽快。”蔚予纵放了他的袖子,便挽住他的胳膊:“走啦,等你看了我的剑,定然觉得物超所值。”
      蔚予纵半拖半拉半推搡地把谢恣意搬进了名为行香子的客房,谢恣意被按在紫竹席上老老实实坐好。看着蔚予纵神秘兮兮地解下剑匣放在他面前:“你以前也是练过剑的,不如来猜一猜?”
      谢恣意见他兴致盎然,不忍破坏他的好心情,于是顺从地问道:“可有个大致方向,好免得我大海捞针吗?”
      “这个嘛——”蔚予纵想了想道:“此剑上过天舟无梦生的剑器谱。”
      “哦?”谢恣意思索了一会儿,坦然道:“天舟无梦生的剑器谱每隔三年一发,至今已有十年,一共发过三次,减去其中重复,共有十六剑名列其中。剑器谱中人若是失剑,必然又是一桩武林风波,某至今并未听闻风声,因而若是剑主尚在,其剑必然不可能出现于此。再次排除之后,只余四人五剑:秦得墨之墨剑,苏鹄澜之问苍穹,贺红花之称心如意,以及谢莫白之刑天、祝融。”
      蔚予纵倏忽靠近,凤眼顾盼生辉:“那你猜是哪一把呢?”
      “真是其中之一?”谢恣意本以为他是玩笑,见他神情也认真了起来,他沉吟了一阵:“必不是祝融,祝融狭而短,无需这么大的剑匣。苏前辈身为崂山掌门,仙逝之后,问苍穹应当存在崂山剑窟,不可能外流。秦前辈战死雁门关,墨剑遗落;贺女侠当年弃剑退隐,称心如意下落不明;谢门主至今下落不明,刑天亦然。此剑可是这三者之一?”
      “然也。”
      谢恣意心头猛然一颤,竟是这三者之一!面上虽是不曾显露,心底早已惊涛骇浪万丈高,他脑中已是轰鸣大作,口中仍凭着惯性侃侃而谈:“称心如意秀美雅致,不合男子运用,你得了亦不会如今日这般兴致高昂。因此应是墨剑或刑天,二选一,我有一半的机会。”谢恣意闭了闭眼,忽而笑道:“若是猜中了,可有什么彩头?”
      蔚予纵低低地笑了起来:“反正这剑是我赌赢得来的。你若是猜中,此剑便送给你。”
      谢恣意闻言猛然睁眼:“你确定?”
      “确定。”蔚予纵逼近他,眸光灼灼生辉:“你猜中,此剑归你,绝不反悔。”
      “墨剑。”谢恣意语气铿锵:“我猜是墨剑。”
      蔚予纵眨了眨眼:“确定?不改了?”
      谢恣意直直地看向他:“是。我猜是墨剑。”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蔚予纵微微眯了眼睛:“到底是什么?”
      谢恣意心中“咯噔”一下,恍惚明白了什么——不是墨剑,匣中不是墨剑,蔚予纵不是害怕赌输就故弄玄虚之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匣中根本不是墨剑。
      不是墨剑,只余刑天一个可能。
      谢恣意苦笑一下:“我赌,是墨剑。”
      蔚予纵伸手欲开剑匣,却被谢恣意一把按住:“等一下。”他抬眼看向蔚予纵:“不是墨剑吧?”
      蔚予纵恶劣地笑了起来:“游戏可不是这个玩法哦,我若是说了,还赌什么?”
      谢恣意缓慢地挪开了蔚予纵的手:“我赌是墨剑,但匣中剑是——”他亲手掀开剑匣,话音落地:“刑天。”
      目光落入匣中,银白错金錾梨花的剑鞘映入眼帘,谢恣意放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果然是刑天。”他无趣地放开手,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猜中了,赌错了。”蔚予纵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不过一开始我们说好的就是,你猜中,剑就归你。刑天归你。”
      “不必了。”谢恣意摇摇头:“不是墨剑,其他的,都没有必要。”
      蔚予纵伸手合上剑匣,低声叹道:“墨剑之名,是源于剑主,说白了,仍是凡铁;刑天却不止如此。你就这么想要墨剑?”
      “剑主仙逝,佩剑失落,实在是一桩憾事啊。”
      “是。”蔚予纵点点头:“可惜了。”
      谢恣意情绪不怎么高地道了告辞,独自回了客房贺新郎,一头栽倒在床榻上。他睁着眼,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涟漪轻摇的纱幔,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隐没在漆黑的鬓发间。他沉默地阖上了眼,任由自己陷入黑暗之中。
      是刑天啊。竟然是刑天啊。
      不堪生死刑天舞,未生风波天河暮。刑天仍是刑天,却不知何人才配舞此剑、执生死、定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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