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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又送黄昏 楼船在水面 ...

  •   楼船在水面上平静地行驶,船体柔和地破开水面时泠泠的水声如同涟漪一般富于特定的优美节奏,此时更衬得照义轩内鸦雀无声。
      巫浩歌并不是什么蠢人,否则也没本事带着乌衣坊一步一步壮大成这殷水之上最大的帮派,让官府都为之忌惮不已。
      他自然听懂了蔚予纵的弦外之音。
      “想要做到这一点,赵轻容至少要有一个内应,在她离开之后,替她将门上锁,并归还钥匙。”蔚予纵不紧不慢道:“在赵府内,除了赵广寒以外,与赵轻容最为亲近、最得她信任的一共有三个人,女管家薛介春薛大娘子和她的两个贴身丫鬟,落梅、桂子。”
      “那么,她的内应是?”
      “我不知。依现有的线索,我的推测是至少落梅没有参与其中。”
      “哦?这是为何?”白无异饶有兴趣地问道:“依我看,倒是最后一个见过赵轻容的落梅嫌疑更大。”
      “若落梅是她的内应,大可以撒谎说最后见她时已过了亥时,届时前后廊道落锁,赵轻容才真是消失得神鬼莫测。同时,可以顺势将嫌疑推到薛大娘子身上。可是,没有。落梅说出赵轻容歇息得比往常要早,在亥时之前,并且尽力回忆了细节,可见她心中担忧,希望可以尽快寻到赵轻容的下落。”
      “有理。不过——”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蔚予纵话锋一转:“她有几个内应,内应是谁,都不重要,想知道这些,只要着意询问,立时便能套出。重要的是,赵府只有赵广寒与赵轻容两位主人,如果说,赵轻容信任薛介春是因为沾亲带故的原因,她信任落梅、桂子的理由是她二人是家生子了。你说,若是这个内应被抓住,她的结局会如何?”
      “这——若是家生子,”巫浩歌脸色难看:“以赵广寒的性情,断不肯留下这样的人在府中,多半会发卖出府,或是送到偏僻别庄,眼不见为净。”
      “即使是薛介春那般的故旧,恐怕也要被赵广寒给上几十两银子,客气送走。”蔚予纵轻飘飘地笑了:“无论如何,赵二娘子永远是赵二娘子,赵广寒再怎样严苛,从他不惜赵府名誉也要寻回妹妹这一点,就知道他绝不至于把唯一的亲人赶出家门。可其他人却不同,为自己一时的冲动,将亲近之人的命运前途置于累卵之上,你觉得这种行为有趣吗?”
      “这——”巫浩歌还待辩解:“也许是她未想到罢了……”
      “也许……也许是她本该想到而未想到,也许——是她根本不在乎。谁知道呢?又与我何干?”
      总拿私奔当风流,出格当有趣,莽撞当勇敢,自私当性情。
      巫浩歌陡然明白过来,蔚予纵虽然嘴上说着“与我何干”,心里却对赵轻容牵连他人的行径极为不屑,否则之前也不会是那副态度了。
      “这桩案子里,赵轻容的部分无趣极了,我感兴趣的是柴秋宇的部分。只有这部分,才叫成迷呢。” 蔚予纵懒洋洋地歪了歪头,那姿态好似舒展筋骨、跃跃欲试的狸奴。
      巫浩歌不清楚什么柴秋宇的部分,何况他们的赌约只在赵轻容身上。
      他坦然地向蔚予纵拱了拱手:“虽然某觉得蔚少侠未免有些过于偏激,但此事的确不如表面那般来得简单明快。故而,此局算是我输了。”
      巫浩歌将剑匣推向蔚予纵的方向,蔚予纵脸上并不见什么喜悦或得意的神色。他淡然起身在他对面落座,轻轻抚上剑匣,像是为了不落他面子似的,勉勉强强提起了点兴味:“让我看看我赢了什么回来。”
      蔚予纵笑得有点轻挑,手指挑开搭扣,随意地掀开剑匣。目光落入匣中,只一眼,眉梢唇角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身上那种少年特有的轻佻感霎时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硬的冷漠。
      白无异反应比巫浩歌更快,他看向剑匣,眼眸诧异地睁大,神色陡然莫名起来。
      巫浩歌呆愣愣地有些摸不清头脑,试探着问道:“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一块废铜烂铁?”
      “巫坊主还是再考虑一番罢。”蔚予纵将剑匣转向巫浩歌。
      巫浩歌看了一眼,笑容登时僵住,大惊失色道:“这这这——这是刑天?”
      剑是刑天。挥洒碧血斩仇雠的刑天,生死无常不留情的刑天,当年那位风华无双的“天下第一人”天河暮的佩剑刑天。
      不堪生死刑天舞,未生风波天河暮。
      当年的天河暮谢莫白,十五岁入江湖,十六岁执此剑击败其师“墨剑”秦得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十七岁不孤峰论剑第一,以一己之力追缉四相榜上三十九人归案,荡平北州、中州、西州二十八处匪寨;十八岁接任四相门门主,勘破十六桩江湖重案,将八十三名凶魁捉拿归案。扬州方圆百里恶人退避,不敢显露行藏。
      “凡有敢作奸犯科者,刑天剑下绝不容情”之语,就连路边蹒跚学步的幼童都能奶声奶气地说出来。仿着刑天样式的剑在各大铁匠铺子里卖得最好,初出江湖的少年人几乎人手一把。
      在四相门所在的扬州,街头巷尾处处可见拿着刑天木剑玩耍的小孩,许多人家门窗边都挂着用以辟邪、求平安的桃木制的刑天剑。
      谢莫白不再是纵情恣意的江湖侠客,他几乎被推上神座,成了浩然正气、明正典法的化身,仿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无所不能、无所不在。
      直到雁门雪谷一役。
      四年前,秦得墨身死雁门关。年仅十九岁的谢莫白承先师遗愿,接手雁门乱局,苦守近一年。雪谷一战血流成河,胜是胜了,却是惨胜。
      自此之后,江湖再未闻其名,刑天亦跟着下落不明。
      名剑蒙尘,仍有重见天日之时。不知那位失踪在雁门雪谷中的绝代剑客,是否还有纵歌归来的一天。
      “刑天的仿剑很多。”
      蔚予纵取出匣中长剑,细细观赏着银白错金錾梨花的剑鞘。它精致得不似一把夺命的兵刃,倒像是女儿家妆奁里的累丝花簪了。
      冷艳金歇雪,余香乍入衣。[1]他师叔沈瑟溪曾以此诗来形容谢莫白的剑。谢莫白使长短剑,刑天冷,祝融艳,形如淡香无声无形,神如飞花莫测莫定,看似轻柔缓和,实则去势决绝。
      他将刑天递给巫浩歌,巫浩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态度倒是接了个什么脆弱瓷器,生怕一个闪失给弄坏了似的。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狭长,为白帝银锻制,坚硬无比,吹毛断发。白帝银最大特点是遇水则灵,如光照秋水,寒气四溢。纵然仿得出形貌,白帝银却是太难得了。”白无异摇扇微笑,似只抱着尾巴的笑眼狐狸:“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闻言,巫浩歌翻手握住剑身,意欲拔剑出鞘。只是不知为何,剑身丝毫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他不信邪地用上了八分的力气,剑仍不肯出鞘。
      到了这种地步,他怕损了名剑,不敢继续硬拔,颇有些摸不着头脑道:“该不是一把假的吧?怎么拔不出来?”
      蔚予纵忍不住笑出声来:“谢莫白一向以君子自矜,出剑讲究徐而不遽,未免携忿悁出剑,出手失却轻重,所以剑格处设有一处机关。惊怒之间,力重而急,则剑不出。”
      巫浩歌显然不怎么了解这些,高手对决瞬息万变,这一徐之间便会置自己于万重劣势之下。敢做出这般事情来的人,若非十足自信,便是十足狂傲了,抑或者,两者兼有。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手中剑:“那要怎么办?”
      蔚予纵意味深长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哈?”巫浩歌思索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先收后放的动作,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响过后,剑身缓缓出鞘。
      见巫浩歌惊喜不已的表情,蔚予纵忽而出手按剑。巫浩歌不解地看着他,蔚予纵低声告诫他不可急,巫浩歌连忙收敛动作。
      剑身低沉铮鸣,刑天缓缓出鞘,但见寒光葳蕤冷射,远胜窗外波光,不愧为不世名锋。待长剑出鞘,名锋再现人世,冷艳光华尽数内敛,只余剑身上粼粼的流水纹若隐若现。
      蔚予纵双指并拢,朝窗外遥遥一点,一道水龙腾空而起,直扑向巫浩歌。巫浩歌下意识地提剑相挡,水龙触剑一刻,寒气四溢而出,滴水成冰。
      巫浩歌惊诧地望着眼前的冰柱,他整副心神全然被刑天摄去,几乎忘却自己身在何地何时。
      “这、这真是刑天。”
      蔚予纵随意一挥手,一道掌气劈出,冰龙霎时碎裂:“自然。”他自然不会错认那人的佩剑。
      复杂的目光缓缓抚过剑身,巫浩歌恋恋不舍地将刑天放入匣中:“它是你的了。”
      蔚予纵一惊,似乎想不到他竟然舍得。
      巫浩歌一把拍上了剑匣,显然心疼得快要滴血,他咬了牙硬着头皮地剑匣推给蔚予纵:“快点拿走,不然我就要坚持不住毁约了。”
      蔚予纵毫不犹豫地提起剑匣,背在身上:“多谢。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又送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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