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词》江上明月白

33、梦境篇（15）吾已亭亭

　　次日，渊池喻只留下了一封信，便离开了广虚山。
　　信上所述：“离别不罔，皆出快状。汝负吾者不复，予不尔者，亦勿问吾要。愿君后佳人在侧，良人成双，满腔欢喜皆赠人，愿君与吾自是兵分两路，有诗有酒有远方，相忘于江湖便不提往，亦愿汝与吾虽近一步便能同行，但必如隔山海，漠不相关。”
　　离别不必怅惘，都拿出爽快的模样，你欠我的不必还，给不了你的，也别再问我要。愿你今后佳人在侧良人成双，满腔欢喜都赠予她人；愿你我从此兵分两路，各自尽兴，有诗有酒有远方，相忘于江湖，再也不提过往。也愿你我哪怕走近一步便能同行，也要如隔山海，漠不相关。
　　那只消失的蝴蝶化为虚空，虚空中传来的声音让人倍感熟悉。
　　“我真的搞不懂，好好的广虚山你不待着，非要到鬼族受罪，你图什么？你知道你的小心肝被天君挖走了吗？”
　　“哦，我最近才知道的。”
　　“你打算怎么办？”
　　“元月初你怎么像个阿婆那样一直叨叨叨叨。”
　　“给爷爷死！”
　　纱幔后，有两位年轻俊美的男子，一位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位则姿态潇洒地躺在美人靠上，看着湖边的美色。
　　坐着的那位是天族鼎鼎大名的元泽将军，而躺着那位则是鬼君渊池喻。
　　渊池喻面色平淡，对于方才得到的消息并不惊讶，反倒是元月初就没那么淡定了，他紧皱眉头道：“你是不是非要打到门口才开始紧张？”
　　渊池喻道：“也不是这么说，只不过是看开了而已。”
　　元月初叹了一口气，道：“还记得你当年走的时候你给他留下的那封信吗？那天他拿着信问完司重杉便跑来问我，一直问你去哪了。”
　　渊池喻想了想，的确有那么一回事，那时候自己也挺伤心的，于是便给他留了封信，也等于给自己断了对他的念想。他点点头，道：“然后呢？”
　　元月初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道：“还能怎么，我也不知道啊，我还能管得住你的脚不成？不过你来了鬼族，我还是挺意外的。”
　　渊池喻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个桃子，用衣袖擦了擦边吃起来，边吃边说：“我也觉得挺意外的，我跟你讲个更意外的，前几天我去了人间，捡到了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长得还挺像我的，就是话太少了，问他五句才回我一句。”
　　元月初“哟”了一声，好奇道：“前些日子听说你四处搜刮人才组建一个杀手组织，专门截杀修炼活人尸宗的祸害，看来是真的啊？”
　　渊池喻咬了口桃子，含糊道：“恩，那宗派的手段太脏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而且看他们的心思，似乎想举杆策反。”
　　“主上。”门外站着个黑衣青年，容貌与渊珩有八九分相似，束了头利落的马尾，一双赤瞳正看着躺得舒服的渊池喻。
　　元月初乍得一看，惊奇道：“就是这小子吧，还真像啊，要不是知道你老底，我还以为你有个胞弟呢。”
　　渊池喻咬下最后一口桃子，姿势从躺着变成半躺着，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一样，道：“什么事？”
　　樽前道：“天君寿宴，特意邀了您。”
　　因为渊池喻的介入，天鬼两界前两年签了停战协议，二族表面上是平静了不少，但内地里依然勾心斗角。此次天君邀请他，似乎是合情合理的事，只是当初“双绝”破裂，万一在寿宴上碰着了也是十分尴尬。
　　元月初倒是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渊池喻，用手肘捅了捅他肩膀，似笑非笑道：“去吧，说不定她还在等你给他一个解释呢。”
　　渊池喻将桃核扔到他身上，平淡道：“得了吧，推了，我不是很想去，就说我最近得了风寒，不便出行，你给我捎点礼物过去意思意思就行。”
　　元月初十分嫌弃地将桃核扔回去，调侃道：“你看看你这德性，人家都快娶老婆办婚宴了，你还单身寡人一个，啧啧以后传出去说你从小将他带大，看看谁信？”
　　渊池喻怔了怔，疑惑道：“婚宴？”
　　元月初理了理衣服，正色道：“我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讲这件事的，她要结婚了，跟那个姓司的。”
　　渊池喻只轻叹一声，摇头无奈道：“终有弱水替沧海，唉.....孩子大了，要去别人那里当大人了，管不着了呀。”
　　元月初都被他气得笑出声了，道：“你这诗从哪学的啊？行了，老子带你去见见他吧。”顿了顿，再道，“不让他知道。”
　　渊池喻思索一番，似乎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沉重地点点头，对外头的樽前道：“去准备几颗上好的鲛珠给天君当贺礼，然后再造一对玉镯给他当婚宴贺礼。”
　　元月初调侃一番：“你还挺阔绰的啊。”
　　渊池喻笑笑：“你要是也结婚，我保证比他还阔绰。”
　　元月初摸了摸鼻子，笑道：“得了，八字还没一撇儿呢。”
　　等准备好，已经是三天后了，明日便是开宴之日，渊池喻提前了一晚，同元月初抵达天界。
　　天界的一柱一瓦都彰显出在六界中的地位，就守门的神兽都是上乘的麒麟，渊池喻不禁感慨一番：“要不是欠鬼族一个人情，我也想来天界混混日子。”
　　元月初嗤笑道：“美得你！当好你的鬼君去吧，鬼族那么多美娇娘，你一个都看不上？”
　　渊池喻撇了撇嘴，道：“没你好看，入不了我的眼。”
　　元月初在他肩头拍了一掌，佯装生气道：“够了啊，别得寸进尺了，你爷爷我还看不上你呢。”
　　渊池喻还想说点什么，只见一辆马车路过二人身旁，渊池喻抬头一瞧，辨认出纱幔后那张脸，马上的人也注意到他两，彼时的渊池喻来之前已经易容，任由父神再世也认不出他。
　　马车上的人走下来向元月初行礼道：“司玥上仙见过元将军。”
　　元月初只当笑了笑，颔首客套道：“司玥上仙匆匆忙忙的可是要去哪？”
　　司玥浅笑道：“去找王母娘娘要几个蟠桃。”
　　渊池喻的暮光幽幽地看着司玥，司玥也注意到元月初身后的渊池喻，触及那目光，司玥觉着后背有些凉。
　　那目光犹如一匹饿狼盯着它的猎物。
　　司清舟身后的侍女见得渊池喻没有行礼，呵斥道：“小小士兵见到我们上仙也不知礼数吗？”
　　元月初一听，愣住了。
　　连他都受不住渊池喻的大礼，别人又怎敢？更何况是一个上仙。
　　但转念一想，他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看向渊池喻。
　　渊池喻倒是从容不迫，立马低头弯腰，拱手作礼道：“小的见过司玥上仙......”
　　“嘶！嗞！”一道天雷划破天际，空气似是被劈开，直直朝司清舟一行人劈去。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司清舟的腰被一双手搂住，然后将她轻轻带开，等她回过神来，轻唤一声：“兄长。”
　　司重杉微微颔首，将目光放到渊池喻身上，渊池喻已经将头抬起，带着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看着兄妹二人。
　　司重杉被这目光看得一愣，随后吩咐一旁的侍女，道：“先带她离开。”
　　侍女看着地上那个大坑，恨不得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见司重杉放话，她连忙去搀扶着司清舟走上马车。
　　马车一走，司重杉一脸疲色，道：“是你，阿珩。”
　　渊池喻没否认也没承认，目光如炬道：“我就来看两眼，你别来管我。”
　　司重杉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松口气，声音略带歉意道：“是家妹不懂事，若要归罪下来，我来承担便可。”
　　元月初看着一脸紧张兮兮的司重杉，不禁笑道：“本来就不关你的事，你同你妹妹比起来，你倒是挺懂事的。”
　　渊池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离开，走之前对司重杉丢下一句：“别告诉别人我来过。”
　　司重杉低下头，轻轻地来了一句：“玄息在重临宫。”
　　渊池喻足下一顿，回头看他，随后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司重杉转过身面向他的背影，又道：“见着他又怎样，他不会有愧疚，他遇上了比你更好的人，甚至不会回忆起你，你又何苦自找痛苦呢？”
　　渊池喻停下，元月初皱了皱眉，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讽刺道：“难道这不是拜你妹妹所赐？”
　　司重杉道：“就算没有她，你能保证玄息不会遇上别人吗？你能保证吗？”
　　元月初本来脾气就不好，见司重杉这么理直气壮的反问自己，火气更是一下子跑上来，走过去将司重杉的衣领揪起，怒道：“你他妈别忘了你这条命是谁捡回来的，你妹妹一步登天，说到底还是个有本事的。你们凡人自私肮脏没人性，你连见阿珩一面都不配，他救了你已是你这几辈子修来莫大的福气了，你不三跪九叩说谢谢就算了，还偏要护着你那该死的妹妹，你们司家的没一个好东西！”
　　一双手搭在了元月初的肩上，轻拍了两下，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月初，走吧，小心引来巡兵。”
　　元月初不甘地将手放下，咬牙切齿地对司重杉“呸”了一声。
　　司重杉只将目光放在渊池喻身上，目光带着无限的歉意与痛色，欲言又止。
　　渊池喻对他摇头道：“不关你的事，不必自责。”
　　元月初对着渊池喻恨铁不成钢，急道：“你怎么就越活越佛系了，你奶奶的还当什么鬼君，你就应该去跟着如来混得了！”
　　“阿珩！”司重杉喊了他一声，渊池喻将目光转过去，听着他说，“我妹妹的罪过我来担，你、你带我回鬼族吧。”
　　话一说出，渊池喻同元月初都怔了一下，半晌，渊池喻笑了一声，道：“明明知道这是一个坑，你还非得往里跳？带你回去做什么呢，暖被窝么？”
　　元月初也笑出声，上下打量着司重杉，道：“脸的确不错，也许还能当个男宠什么的，司浔上仙，你愿意吗？”
　　元月初特意将“司浔上仙”四个字加重了些，惹得司重杉有些不敢直视渊池喻。
　　渊池喻道：“我给玄息忠贞了那么多年，的确该换换人了，这样吧，如果你想通了就来鬼族找我，如果你不愿意当我没说过。”
　　元月初用手肘撞了撞渊池喻的胸膛，提醒道：“你还挺上道的啊，走吧，别耽误时间。”
　　渊池喻带着一抹意义不明的笑，转身挥袖而去。
　　而原地站着的司重杉却紧了紧拳头，目光锁着渊池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
　　元月初将渊池喻领到重临宫门前，宫门外有几个士兵驻守着，渊池喻看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权力真是个好东西，怪不得四海八荒的氏族挤破了脑袋都想得到。”
　　显然是话中有话，元月初一时间琢磨不出来，问道：“你的话怎么越来越会绕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