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词》江上明月白

10、渊珩篇（10）风月前尘

　　卫祁一直守在这片海子上，守了近十万年，他经常站在海面上眺望着，这几乎成了他每日的必修课。
　　百米外，一列浩浩荡荡足有上百人的送亲队伍慢慢行进这海子，领头的是司职人间命本的司命星君，而他身后的轿子载的便是玄息的新娘子司玥上神。
　　卫祁远远地看着，忽然轻笑了一声，看着海面自言自语的低喃道：“帝座，他终归是要娶司玥的，如今你沉在这海里头看不见也听不到，其实也算是件好事。只不过，这海水这么冷，你会不会觉得难过？”
　　沉默片刻，只见那队伍渐渐靠近，卫祁替我感到惋惜，心想倘若是我亲眼看到，约莫会更难过吧？
　　他曾在人间淘了本话本子回来看，人间有一种能死而复活的法子，叫聚魂，当年元泽千辛万苦从蛮荒之地找来了聚魂灯，在这海子上聚了近十万年，好在元始天尊出手相助，才将我碎得一塌糊涂的魂魄一片又一片地拼回来。
　　卫祁掏出了他的剑，笑道：“若她敢过来这边，我就一剑杀了她，看看有没有玄息当年刺你的那个准头。”
　　当年，混沌大战，玄息从百步之外一剑贯穿了我的心脏，剑自后心口出时，剑上带着属于我的血迹，而后滴落在地上。刹那间，风云变色，天雷滚滚，落下豆大的雨滴，打在我的脸上。入骨的寒，入骨的冷。
　　从此，四海八荒中，他们所谈起的玄息上神，讲的并非是在战场上如何的出色，而是那顷刻间取了渊珩鬼尊性命的那致命一剑，玄息百步穿心的剑术自那一战起威震六界。可他们却忘了那剑术，曾是我教给他的。
　　前方的送亲队伍中，两名司乐的月官奏起歌来。
　　卫祁仔细一听，气得差点提剑过去砍人了。这行神仙奏什么不好，非要在这送亲时候。这首我跟玄息曾合奏过的曲子。
　　那两名乐官正要奏下一段，却听到一阵崩裂的声音，卫祁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巨大的海浪将礁石给击了个粉碎，那群人约莫也看到了，而后海中央就莫名的开出了一道裂缝，似乎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劈开，他们那头猛翻起几十丈的高浪，向那群人稳稳地砸了下来。
　　司命勉力护住了那辆轿子，冲轿子里头喊：“上神，这海子突然翻腾了起来，上神快随我们避避吧！”接着，巨浪再次翻起，砸碎了轿子。
　　这一切的突如其来，卫祁也是十分意外，眼看着脚下再次翻起了一个巨浪，他避不过，本来已经做好与我一块沉睡于此的准备，觉得自己也该去陪陪我了，可是意料之中的窒息并没有如期到来，他睁开眼，是一阵强烈的金光，并隐隐听得见一声熟悉的呼唤：“卫祁......”
　　卫祁眼前一黑，落入这金色的罩子之中。

　　其实这件事还是卫祁醒来后告诉我的，他说他醒来的时候正看见我坐在他隔壁，他还以为自己也死了，所以才看到我，于是一脸惊喜的抓住了我的手，哆哆嗦嗦道：“帝君，卫祁虽然没能在有生之年盼你活着回来，但是死后也能跟帝座挨在一块，此乃......”
　　还没等他此乃出个什么，我就一掌往他的头拍去，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看好了，我还活着，你也活着，知道了吗？！”
　　他在我意料之中的愣住了，摸了摸我的手，眼眶马上红了，数几个呼吸后，他直接一把将我抱住，眼泪鼻涕全擦在了我的衣服上，嚎得比我死的时候还要大声：“帝座啊，你可总算醒过来了，您知不知道这十万年来，我跟元泽将军还有元岐上神都在等您回来，如今你总算...总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一掌劈晕，正巧的是，元泽看见我将卫祁一掌劈晕，我朝他笑了笑，回答道：“太吵了，先让他睡一睡。”
　　见我这行为语气，元泽便断定我就是他所认识的渊珩无疑，但是神情却没有卫祁那么激动，相反，是比他平和多了，只不过他那双颤抖的手将他出卖，他说：“你奶奶的，睡了这么久终于舍得醒了吗？你的心可真大啊，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到了你老情人成婚之日醒了，敢情你是掐着时间醒的吧？”
　　但是一家欢喜一家愁，我是醒过来了，却是毁了玄息跟司玥的婚宴，事情到如今已经过了十七万年，如今这位正主终于要来找我麻烦了。
　　我面不红气不喘的说：“说完了吗？我要去喝茶了啊，还有你当年烧掉我的藏书阁我还没跟你算呢，我那些书可精贵得很，全都是父神留给我的，你也知道如今这天界就连父神用过的白瓷杯也得好好的供着，更何况是父神留下的藏书阁。”
　　她一双眼珠子瞪得极大，模样更是想一口将我吃了，可她那半吊子的修为哪能比得上我这个活了几十万年的老家伙，虽说这几十万年里掺和了十万年的水分，但也阻止不了我这个年龄早就可以成为她祖宗的现实，她咬牙切齿对着我这个可以当她老祖宗的我说：“难道帝君没什么话想同我家尊座说？”
　　“没有。”我斩钉截铁道：“十七万年前我早已立誓不会再与你二人相见，希望你能为我们彼此留一条退路，父神曾教导我，能用拳头解决的事就不要啰嗦，我不确定你是否想讨教一下我的拳头。”
　　原本杵在上面的玄息听到我说要打司玥的时候，他总算动身下来，淡淡的看了我一眼， 还是那双冷淡的眼眸，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于是自我感概一番，理智的离开总比混乱的留下好，虽然都是痛，倘若我那时候死拽着他不放那便是一个更大的笑话了。
　　我听到他冷淡的声音响起：“清舟，走吧。”
　　我回首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轻轻道：“说真的，也许你有一天会明白我，但是我希望......”
　　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也不要到来。
　　百步阶梯的风有点大，我不确定他是否能听到，我既希望他能听到，但又不想他听到，有些事不知道是好的，得亏如此，在这十多万年来他没有在惭愧中度过。他不应该知道太多，能好好的活着就很好了，毕竟这四海八荒实在有太多不如意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