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母亲 在日本军队 ...
-
在日本军队占领上海,接管南京之后,对上海这座号称是“东方小巴黎”的国际化大都市的打击可谓是毁灭性的:近5000家工厂作坊被摧毁,无数难民涌上街头后被饿死、病死、冻死在路边,数十条繁华街道被尽数摧毁,辛亥革命以来在华的原始工业积累如同巨树被连根拔起般仅剩断壁残垣……日本人成为了披着伪善幌子的主人,绝大多数的煤炭、钢铁、电力设施被日军接管,日常生活的米面粮油也受日军直接管辖。1941年12月7日,日军正式对英美两国宣战,声称其“破坏了东亚地区的繁荣”,此后上海陷入全面沦陷,就连汇丰、花旗这样的英美银行也无能幸免。
谈判破灭且日军被袭击的消息很快震惊了日本的高层,就连远在满洲的军官也听说了这起事件。伏见宫亲王则更是龙颜大怒,“真是奇耻大辱!”他怒喊道,“区区臭虫一样的东西怎么敢对皇军反抗!”
山田中正因为炸弹震碎的玻璃而受了多处擦伤,腰腹部也因擦枪走火受了轻伤,经此一役,他明白自己在军中暂时抬不起头。
“是我的失职,请亲王陛下惩罚我。”山田中正深知这是日本军队在沪作战的最大失败,伏见宫亲王为此已经两夜未眠。日军事后去林家抄家也没有任何收获,佣人和家中值钱的金银早已人去楼空,这一切都是被盘算好的计划。
在作战以后,林风依跟着撤退的贺祐章顺利地收纳进了位于英美联合租界的一处据点,这是她第一次深入敌腹的作战,此刻她的双手颤抖,还无法从心悸中缓过神来。
被他们抓到的日本兵,田中慎二还尚未苏醒,被麻袋罩着脑袋一同被带出了林家公寓,秋高气爽,外面的体感温度低,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国民卫队的地下党为他的存在而炸开了锅。
“要不要把他处决掉?”一位国民党下士问贺祐章,贺摸了摸脸上因炸弹爆破留下的疤口,火药溅进眼球的触感令他一辈子难以忘怀。
“要留他活口。”蹲坐在角落里的林风依说道,声音不大,在场的所有人都恰到好处地能听清。这是林第一次当着国民军发表意见,如果要这个日本兵死的话,苏清会下手的,但是……“这个日本兵很重要,要留他活口。”她只记得苏清这么说,所以她必须全神贯注阻止贺祐章他们杀人灭口。
清晨的阳光温暖地泻进窗棂,苏醒后的田中慎二似乎明白自己沦落到了敌方手里,被罩着的麻袋前后扭滚。
“安静点。”林风依担心苏清的状况,几乎是一夜未眠,此刻她早已留意到俘虏苏醒,她在田中身边用日语轻声对他说。
“呜呜……嗯唔。”
贺祐章他们还没有起来,地下党的成员们四仰八叉地挤着几间狭小的房间睡觉,只有林风依躺在了唯一的一张窄床上。
田中慎二的肚子传来饥饿声,他已经油盐不进快要两天了,腹部痛苦地收紧以缓解饥饿感。
“他还没吃饭……”林风依脑海中天人交战,“反正人不吃饭三天也不会死,但是还是给他吃点东西吧?可是他作为战俘……”
林风依并不清楚为何,她对田中慎二没有像其他的日本兵一样厌恶至极,因为她见过面的原因吗?
也许是因为田中慎二从未在她面前展现出任何咄咄逼人、狂妄自大的态度吧。
“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他们从林家带来的物资里还有水和馒头,林风依拿了一个馒头递给田中慎二,并把他的塞嘴布解开。
“请你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田中慎二点点头。
双手双脚被麻绳捆住并用锁链死死钉在床头的田中慎二无法自如地吃馒头,林风依叹了一口气,只能由她来用手将馒头撕成小份喂给他吃。穿着裙装的林小心翼翼地盯着田中的一举一动,留意着周围的环境,还好现在还没人醒来。
“你们不杀了我吗?”田中慎二吃了馒头,喝下一口水后如获新生,像是鼓足了勇气,他用蹩脚的中文问她。
“有人嘱咐了我,不能杀你。”林风依用流利的日语回答他,“他说要你活着。”
田中慎二好似羞愧般低下了头,“我们抓到中国的男子就杀。”他已经看见无数中国人惨死狱中了,简直就是地狱般的景象。
“所以那是野蛮人的做法。”林风依肯定地说。
“你的日语真好。”田中慎二继续说,如果形容她的日语“像日本人一般流利”,她一定会生气的吧,“谢谢你的食物。”
山田中正很清楚地知道谁在从中做梗,明子也很关心他的伤势,她正住在山田下榻的屋内,因为明子公主的到来,伏见宫亲王特意整理了一间干净的屋子给山田中正,以供他和明子共同起居生活。
“您醒了,早饭已经煮好了。”这是山田中正每天苏醒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明子已经自觉地开始照顾他的餐食,“用膳完毕后,我来给您换药。”
“有劳了。”
他们二人的对话就像是十年夫妻般相敬如宾,尽管来上海不足半月,在明子的记忆中,山田中正从未像一个普通的丈夫般对她颐气指使,他一直在用敬语同她说话,就连自己的哥哥都从未像这样礼貌地尊重过她。明子的内心暖融融的,她相信她和山田中正会有幸福的未来。
和明子在一起相处了数十日,山田中正的内心却很挣扎,故而他经常以“军中事务繁多”为由早出晚归。
他知道,以常人的目光来看,明子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皇室明珠。从小在京都皇宫内长大的明子公主,自幼便以“皇室美人”的称号闻名,仪容仪表举手投足间都像温室中栽培的白玉兰一样宁静端庄,眼神和笑容也温文尔雅。
是夜,想到明子还在家里苦苦等待的山田中正,写着手里的文件,兀自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窗外的月光照亮上海这座城市的一隅,接管了英美两国的大型银行以后,山田中正又被分到了许多财务的工作,他仿佛能想象到一只巨大的魔鬼正在以武士的姿态将这个如同巨龙般古老的国家分尸离断。日本,这个他日日宣誓效忠的帝国,如今已然成为一副疯狂的样子……
“咚咚。”
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木门,却迟迟不见进来。
“咚咚咚。”
山田中正的脑海闪过一丝疑惑,却又挣扎着像是升起了什么希望一般,他火急火燎地打开了门。
深夜宁静的走廊里只有一个人的身影,以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向他问道:“和女人的新欢如何?”
冰冷沉寂的声音。
“尝过了海水的滋味了吗?……她的口面是否湿的厉害……让你流连忘返?”
是沈清。
“……”
心心念念找了数月的人再度出现在眼前,山田中正脑海中理智的弦在一瞬间被挑拨,齐齐发出了“嘶呀”般难听的异响,而后情色的欲望如同潮水般汹涌地拍击上岸。他以光速冲上前吻住了沈清。
(中略)
“其实1937年的时候,你的母亲并没有死。”
沈清顿了一下,显然他对自己的母亲还留有记忆。
“在我们的包围下,你的父亲被杀了……但是家里一位抱着孩子的孕妇被送出了城,那大概就是你的母亲吧。”
山田中正的话语将他们的思绪拉到了数年之前,大屠杀的丧钟鸣泣的那个白日,他看着双手渐渐透明的粘液,仿佛回忆起了那个男人对他下诅咒时的鲜血。
“那时,我第二次来中国,也是第二次来南京。”
“真的是很美的城市,我很抱歉我们违背了国际上的约定,屠杀了平民。我也深知自己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从历史上看,弱小的国家被屠戮是一件无比正常的事情,我不断地麻痹着我自己,正如同落后而体弱的羚羊会被狮子咬死一般,我通过告诉自己‘弱肉强食是自然的法则’来逃避这种愧疚感。”
一向寡闻的山田中正很少如此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沉重的话题令沈清无所适从,在如此动荡的时代,人命被视如草芥,每天都有人饿死在街头巷尾,被炸伤、被当作间谍处死的人比比皆是,南京和上海已经不是什么美丽的城市了,死亡为大地蒙上了阴影。
“谢谢你没有杀死我的母亲。”沈清说,听不出话语中的情绪,“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要把我送回去,还给我的母亲。是这个意思吗?”
山田中正看向沈清的目光仿佛是一潭深不可测的井,眸色灰暗。
战争终有一天会结束,对英美宣战的日本如同一艘行驶在暴风雨海浪中的巨轮,所幸北部的苏联受到中立条约的影响,尚未插手日军对华的作战,表面上看,在华日军可谓是形式尚好。
但是山田并不这么认为,珍珠港袭击以后,大陆对岸的美国工业生产正在向军事领域迅速倾斜,在与德国人交火失败、被日本人“狡猾”偷袭之后的美国似乎正痛定思痛地加强武器制造与战争研究,这将会是对日本国最大的威胁。毕竟,他亲眼见证过美国的工业实力。美国坐拥全世界最好的几处矿产和资源,如果此前一直高高挂起的美国决意与日本作战,战争的形势恐怕会有诸多变局。
“你可真行。为什么不让我从一开始就留在她身边呢?”成年后的沈清习惯于没有双亲的生活,对许久未见的母亲以“她”相称。
“你还记得魔鬼的故事吗。”
“那时候我动心了。”山田中正与他相对,眷恋地抚摸着沈清的肩上的那处伤疤,如今已是两只翻飞的蝴蝶,姣好且英俊的面容让他不舍得杀死这个他第一眼见到并深深爱上的中国人,但沈清并不想看山田中正,于是山田只能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当时你受了伤,我没办法抛下你不管。”
“你说战争会停歇,如果战败以后,你想和明子一起回到日本……结婚,生子……所以……”沈清哽噎着问:“你是要抛弃我了吗?”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令他痛心的问题。
“对,你是一个男人。”山田中正看着沈清的眼睛说,“你我身上皆背负着仇恨。”
他穿上衬衫上衣,写了一张纸条递给沈清,同时在抽屉里拿出了一张事先准备好的通行证,沈清和他皆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上面是一个重庆的地址和联系电话。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沈清便将纸条就着山田中正的办公室里的暖炉烧毁了,至于通行证则是军用物资的准入许可证,有最高军衔的授权可以在多个关口自由出入。
这大概是他母亲所在地的联系方式,即便山田中正一言不发,沈清也了然于胸,他将这张纸条和通行证交给他,是希望他向着西北逃亡吗?
弱国无外交,面对被蚕食的中华大地,沈清也深感痛心。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母亲徐思燕已死,如今得到母亲尚在的消息,心中空荡的寂寞找寻到了一点家人的温暖。母亲也许已经有了新家?他能出现在母亲的面前吗?沈清不知道,但他永远是母亲的儿子。
告诉他这一切的山田中正无疑是自私的。
“他以为自己是支配者吗?他对我的感情就是如此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沈清的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愤懑之情,尽管他早知这终究是无疾而终的感情,可男人果决的态度依旧刺痛了他。他感受到自己确实被背叛了,事到如今,他已成为山田中正攀上高枝、飞黄腾达的阻碍了吧。
“通行证我就收下了。但从今以后,你我陌路。”
沈清擦拭干净自己的身体,重新穿好衣服,咬牙切齿般对山田中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