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将枯》SunnyLady

37、预谋 监管林家的

　　监管林家的随从翻译王老四知道自己犯了过错。那天那个面容黝黑、皮肤粗糙的青年从林家大门走出去以后就再也没回来，他那时只是临时代替看守的日军军队长同意了让那个厨子的儿子出去，也派了两个下士跟在那个青年人的身后，意在顺藤摸瓜找出林家的接头人，不曾想两个下士在菜市场里闹得沸沸扬扬，结果灰头土脸地回来告知他人跟丢了。
　　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打点这些看到这一幕的日军，给他们送去新酿的烧酒，让他们不要把这个过错张扬出去。日军在那之后又陆陆续续地抓了许多间谍，据说林先生的官位和声望是最高的，所以他想着日军一定不会放弃利用林云阔这个棋子。王老四密切关注着林家小姐的一举一动，决定将功补过，可令他失望的是林家的小姐每天都在养花。
　　林风依这段时间每天都在拨弄院子里的月季，有几朵已经开花，粉粉嫩嫩的花瓣伸展开来，点缀着屋内沉闷的空气。那些鬼子们整日围堵在林家的大门左右，生怕出了点半点差池，但好歹苏清那天是顺利出去了。林风依在心里默默为他担心，但她直觉知道苏清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而另一边，日军就林云阔的去留正展开讨论，林云阔并不交待任何暗杀事实，也无意告诉他们间谍人员的姓名，无论怎样拷打都没有用。
　　“林家的地位在国民党内是个重要的枢纽。”
　　田中慎二手持着一沓国民党重要骨干的资料信息，向着在座的长官们阐述他的意见，“根据我们的调查，林先生一手创立了在上海的国民党中心间谍组织，多头窃取情报。所以他的身上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山田中正面色凝重地坐在右侧第二个座位上，在他斜对面的是朝香宫亲王，伏见宫王近日身体虚弱疲惫，并未出席会议。山田中正也无心会议，此刻他的脑海中细致地筛选着近三个月以来受到袭击的日军将领，从那个蜜瓜盒中的头颅和丁默死去的尸体的作案手法来看，沈清一定不是第一次行凶杀人，也许他曾经拿了许多倒戈日方的汉奸练手。他还记得当时以刀格挡的青年的躯干孔武有力，从他拿刀的姿势来看，一招一式、挥刀起刀的剑道学习也没有遗忘。山田中正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山田中正阁下有什么意见呢？”
　　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顿了一下，迅速整理思绪后说：“如果亲王陛下真的觉得那张名单很重要，那我认为我们就以他的生死作为同国民党谈判的幌子也是可以的。”
　　“很好。那么，就麻烦你和田中君了，这次的谈判我会出席。田中君，你先和林家沟通一下我方的意见，谈判结束以后我们就把那些中国人都——。”朝香宫亲王比了一个割喉的手势，在座所有人都心领神会。
　　“是。”田中慎二谦恭地整理着桌上的资料，山田中正坐在一旁，国民党应该能看破这一出“鸿门宴”，不会愿意以一个人的生死交换几百名地下间谍的安全吧。
　　“山田君，你留一下。”
　　朝香宫亲王两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不得不说亲王陛下的存在很有压迫感，他的气场以及说话的语气总是能使的山田中正想到在古代传说的地狱中审讯犯人的阎王。这段日子，他跟在亲王的身后看过太多行刑场面，把尸块丢下枯井的时候，亲王陛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数一数，要多少个人才能把这口井填平。”
　　“明子要来上海了，我很期待。”朝香宫说这话时，嘴角难得笑了一下，却发现山田中正并无笑意，“她等了你快四年，应该很期待婚礼吧。”
　　坐在亲王陛下斜对面的男人，今年也已经到了而立之年，朝香宫亲王笑着说：“你是明治45年出生的吧？山田君的生年正好在明治和大正的交替之年，让人印象深刻呢。”
　　虽然到了三十岁的年纪，山田中正却仍然像他二十五岁刚来中国战场时的样子，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精雕细琢的痕迹，也许是因为留学过更为发达的美利坚合众国，又是医学出身，经过中国战场上五年的洗礼，山田中正身上没有任何猖狂放肆的感觉。谦逊，恭慕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所以伏见宫王很珍视这位要迎娶公主的未来之婿，而朝香宫亲王并不认为山田中正是一盏省油的灯。笔直地站在一丛将领之中的山田中正脸上永远挂着淡漠的表情，令朝香宫不满的是这并不是一种同流合污的麻木，而是他把他们看得太透彻，所以山田中正在他眼中还并不是一名合格的军人。

　　关押林云阔的地方终于被他找到了。
　　沈清下到收容所地下底层，这里的看守比他想象的要严格许多，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夜分时间是这些看守们困意袭来的时间，很多下士会偷偷地溜回屋子里睡觉。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到来惊动了养在收容所里的许多狗，无奈之下他只能将听见狗叫而前来的三名下士杀了。
　　狗叫在这里并不罕见，老鼠跑过去的时候这些狗就会狂吠。这些狗是喂着人的尸体长大的，有些狗被注射了特殊的药物，有些狗接受了对这里的犯人施刑的训练，对血和伤口的嗅觉异常敏感。日军养着这么多狼犬在这里，着实令他感到不适。
　　他确认了狱所中林云阔的身份，撬锁打开了林云阔的牢门。昏暗的地牢里面只有一个孤瘦的身影，透过一点缝隙，月光照亮了屋子的一角。
　　在日军的地牢中，林云阔被双手捆着，身上消瘦了许多,此时，他听见了门响以后马上醒了过来，但是他的眼睛浑浊不能视物，沈清一个箭步冲到了他的面前捂住了他的嘴。
　　“是我。”
　　“救......救我，出......出去。”
　　沈清判断了一下林云阔身上的伤口，林云阔的身量比他魁梧，此刻他的双腿都是咬痕，有些伤口已经化脓出血，他无法带林云阔离开这里。
　　“林家没事，日军暂时没有大的动作。”
　　“他们，他们要以我为条件向党内谈判，交换间谍成员名单。”林云阔能喘过气了，“不能，不能让这帮鬼子得逞。”
　　日军的目的绝对不在这场交换，沈清几乎是瞬间反应了过来，如果是林风依参加了谈判，很有可能无法活着回来。林云阔的眼睛肿得不成样子，下士的拳头几乎打烂了他的晶状体，他对沈清说：“我现在，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你一定，一定要阻止这个谈判。日军不会，不会放他们活着回去的。”
　　“我明白。”
　　沈清无法在这里久留，“好好活着。”
　　他抛下了这一句话，以当下的形势，私自带走林云阔确实太冒险了，但是活在这样的地方对任何心智正常的人来说都是一种地狱式的考验，可这就是他们选择的道路。魔鬼们残暴、凶狠，肆意践踏着他们的土地和人民，人民只能绝地反击。也许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比死亡更可怕的还有太多。林云阔的眼球废掉了，手指、脚踝的骨头都已经不可修复地变形，日军要以这样的他为条件将林家一网打尽，这场谈判如果不加以阻止，那么结局最终会走向一场单方面的杀戮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