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将枯》SunnyLady

36、夜明 尽管山田中

　　尽管山田中正在剑道上的造诣无疑是军中翘楚，但是在朝香宫亲王面前却似乎总是略低他一等。朝香宫亲王，日本帝国华中地区总司令，于公是他的上级，于私是他的兄长，在剑道上是，在家庭中也近似。当他一脸笑意地走来时，山田中正的脑海中便响起了警铃，他知道此刻他是枪下的猎物。
　　朝香宫亲王是日军中最不能惹的头号人物，他手下的每一个士兵都是在战场上浴火而生、罔顾生命冲锋陷阵的帝国的军人。早在1937年南京沦陷时，山田中正便亲眼见过朝香宫亲王训练新兵的手段。那时候国民党首都沦陷的消息振奋人心，为了趁胜追击，源源不断地有新兵怀着为大日本帝国奉献一切的坚定意志来到中国战场，然而等待他们的并不是敌人的负隅顽抗，而是军队内部近乎变态的职权压榨，而朝香宫就是把这种压榨艺术玩到极致的顶端。
　　“你不想杀中国人？”
　　彼时，城池沦陷，在朝香宫麾下的一名士兵由于刚上战场尚不适应，在杀人比赛中成绩吊了车尾，得到了最高司令长官的接见。朝香宫亲王穿着笔挺的军服，手里拿着皮鞭，像拷问敌犯一样审问他。
　　“有什么好怕的？还是说你不明白自己的立场？你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啊，军人就是要为着战争的胜利而付出一切的，对吧？何况现在形势对我们皇军这么好。”他阴森地笑着，丝毫不像是亲王的样子，更像是地狱中的阎王，“我教育你一下，这样你以后在面对猎物的时候就没有负罪感了。”教育的方法就是不断地辱骂、拷打，把他的个人价值贬得一文不值，他相信自己只有在不断地以献身为名、行杀戮之实的循环中得到自我价值。
　　在山田中正尚小的时候，朝香宫亲王年长他几岁，记忆之中亲王陛下像兄长一般照顾他，只是在剑道上，亲王陛下超乎常人的好胜心从未败于他人之下，就连训练他们的师傅也不得不承认朝香宫在剑道上的造诣。
　　“看来你没有忽视剑道的练习。”
　　两个人来到了训练场，经过一番较量之后，山田中正还是稍逊色于亲王，此刻他只能沉声道句：“兄长的剑诣登峰造极，鄙辈山田心服。”在训练场上，他们以师兄弟相称，于一介庶民而言这真是无上的荣耀。山田中正故意把话说得夸张而谦卑，他对这位亲王陛下的脾气心知肚明，亲王陛下所恶之人：小偷小摸行不正之人、眼高手低的井底之蛙以及任何血统低贱的华夏草民。山田中正低头啜茶，茶者，南方之嘉木也，此刻他们所饮之茶也是一千年前大唐使节代皇帝所赠之返礼，东洋倭国以器皿与海兽为贡，而盛世大唐满足使节愿望，以丝绸、瓷器、茶叶为礼，可千百年后，赠人玫瑰与黄金的唐民后代却被倭国人斩于马下，念及此，山田中正哑然失笑。用着汉字的倭人后代却在这片土地上反客为主，以椽虫之心度中原之腹。
　　朝香宫亲王将茶盏放下，方才他以余光打量着山田中正，并未让他察觉，山田中正面容少有憔悴，已经不再像刚上战场时那般锋芒毕露，不再带着那犹如一把崭新的刚刃一般的眼神，但是坐姿得体优雅，脊背笔直，即便是刚刚交战了数个回合，两人皆是大汗淋漓，汗水浸透甲胄也不失王者之风。亲王陛下在心里点了点头。
　　“明子，”山田中正手里的茶杯顿了顿，这个名字从亲王的口中蹦出的那一刻，他心中不好的预感就应验一般。
　　“月底的轮渡来上海。”朝香宫亲王面不改色，“她可想你了，信里总是提到你。”
　　“承蒙明子小姐厚爱。”明子来上海一事无疑晴天霹雳，但是山田中正很快调整了状态，常年练剑的他明白此时呼吸和心念必须分寸不乱，他低垂着眉眼，茶水中波漾着他的倒影，“明子公主初来沪上，住处方面就……”
　　“这个不必费心，我和总司令都认为在你住处旁腾出一件空房即可，两人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亲王陛下的语气不容置喙，山田中正明白这是他与伏见宫敲定的事情，恐怕再难改变，随着战争的推进，不久的将来他们就将占领中原的东部，广阔的土地为大日本帝国所有，而他与明子成婚的那一天也会毋庸置疑地到来。
　　朝香宫站起身，将竹剑放归原处，一旁的士兵立刻前来为他卸下甲胄，那双狭长而锋利的眉眼纤毫毕现，令他所视之的每一个人都局促不安。山田中正无心思考对策，却也看清楚了此刻他不过是命运的玩偶。天皇、家父、亲王、杀戮、战争、侵略，以及伴侣、婚姻、生死，所有一切都在一张既定的棋盘上，他跪坐于地，无法站起来说取消这该死的婚姻，取消这该死的战争。
　　他无法反抗。
　　“对了。”
　　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的朝香宫亲王走向山田中正，而后者只是顺从地将杯盏收入茶盘中，微微抬起眼。
　　“中岛裕此前跟我说过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他说山田君几年前救下过一个孩子，”握住杯沿的手指发紧，但是山田中正好似料到他会说什么一样，这个反应有些出乎朝香宫的意料，他嘴角上扬地问道：“现在他还好吗？”
　　“他已经死了。”
　　山田中正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没错，他已经死了。
　　“是吗？”
　　朝香宫玩味地笑着，“那真可惜，听小泉林说，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
　　山田的手指好似要把不足五指宽的杯盏捏爆，此刻他浑身恍若置于冰窟之中，果然一丝一毫都没有逃过此刻站于他身前的亲王陛下的眼睛。昏暗的灯光下，朝香宫的黑影映射在他之上，山田中正闭上了眼睛，以一种低哑的声音说道：“的确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中岛裕阁下很喜欢。”
　　亲王陛下终是走了，时间已经过了黄昏，巨大的黑暗一点点吞噬着偌大的训练场，士兵们看到亲王的离开，也就兴趣寥寥，此刻军伍粮食配给的响钟声吸引着他们。山田中正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他已跪坐半个时辰之久，似是像从未感到如此疲惫过一般。
　　不远处升起了一片火光，天上升起了一盏盏灿若星辰的夜明灯，在这漫天寒夜之中，人们对神明祈福，沈清也换下了自己的变容，走到卖夜明灯的小肆前递上了一枚铜钱。
　　年年花开庭下落，由得人来就景知。
　　他随手写下一句，瑟瑟寒风中清瘦的手腕力透纸背，晕开的墨色里像是融进了他不长不短的生命一般，写下的正楷刚劲有力。他从店家那里借了火，看着长明灯一点点升空，然后一阵风吹来，燃尽，在无边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