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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须归 有些话不说 ...

  •   有些话不说,仍然在心里自弹自唱,只是没有听众罢了。感情的事情万般不可胡来,一个人的表达与他的听众无关。
      脑海里面浮现出一张会笑的脸,那是否是一张假脸?想伸手去摸,去触碰,却发现脸——连同那个人一起飞散了。而后死过的人的影像又倏然冒了出来,被拉长,被缩短……真奇妙,为什么人会记得自己杀过的人?
      总之沈清还是醒了。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发现今天的空气并未与昨天不同。
      青年的手在一旁摸索自己的衣服,不是毛衣,不是裤子,“衬衣……”。衬衣不在这里,衬衣被挂在了衣架上,昨天穿着的那身衬衣已经托家里的老妈子洗了。
      青年只能冷着身子起来,白花花的被褥里伸出了两条白得干净的细腿,姑且先罩着毛衣保暖,一双光脚连脚趾也是细长的,只是指甲稍长没有被修剪过了。
      打着收集情报的名义,林云阔开始带他出入一些烟花柳巷之地,那些地方上海早年就有了。也不是早年,是一直就存在着的,国民政府觉得它们影响了市容形象,产业内部有些权势的老鸨们一齐搬迁到了英法租界,一可服侍本国政府官员,二可赚上外国人的钱。
      说来惭愧,即便是久坐于灯红酒绿之中,沈清内心也没甚波澜可言。他从来没想过搂上谁的腰,更别提捏着别人的腰肉把脸埋到别人□□里面的事情了。
      沈清一把拉开了落地窗,窗外有一个小窗台。他目前暂住的房间位于林家公馆三层的东南角,早晨的采光非常好,突如其来的刺眼日光甚至在眼皮上造成了眩晕,显然已经早上八点了。眺望东北方向,能看见上海最大的投资银行,原本隔着玻璃的吆喝声和其他杂声一起涌入了耳蜗,像卷进的潮水。林家公馆恰好建在了一个交叉路口上。
      “那个是……”
      视线中驶入了一辆黑色达特桑,前一秒还悠闲着伸懒腰的年轻人绷紧了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忙不迭从抽屉里拿出望远镜——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林风依和林云阔都还在早晨的餐桌上,今天是周日。
      “苏清,还没吃早饭呢吧……”
      林风依听见这个下楼的声音便觉得不比寻常,这栋西式阁楼的水泥板都在颤抖似的。
      “……怎么了?”林云阔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日军来查人了,我需要回避一下。家里有没有能够躲藏的地方?”
      “依依,你把他带到老房间去。”
      “跟我来吧。”
      沈清跟着林风依来到了一个房间,房间当中堆积如山的杂物,也没有电灯,只能靠凿开的窗户透进一点光亮,林风依停在了一桩巨大的书柜前,沈清判断这里应当是最有可能藏暗门的地方。
      “这里有条暗道,顺着一直走,能到洋泾浜,法租界的边上。”林风依呛了两声,
      沈清头也不回地就准备往里走,下木梯。
      “等等。”林风依叫住了他:“这里有毛巾,带着些食物,里面湿冷,你注意防寒。”
      说罢简单地收拾了些行囊,塞给了沈清一个包裹。外面大门已经打开了,能清楚听到有不少人走进了林家公馆,沈清依稀可辨那是日语。能开达特桑级别的轿车的,定是日军当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吧……搞不好是他也说不定呢。
      “谢了。”
      沈清抓起包裹就准备跑,很快却又回头,“看着云阔先生,别让他胡来,日军此行的目的是调查小泉林的死,为此他们可能不惜一切代价,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风依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却不大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另一头在一楼大堂,山田中正的副官田中慎二带着两个士兵和一名随从翻译走进了林家别墅,管家上前阻拦,却被一把推开,士兵的枪已经抵在了管家的脑门上。
      “本就是不速之客,你们还想造反不成?”此时,林云阔从大厅走来,面带愠色。
      “阁下,我们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想知道阁下是否与我等皇军中小泉林殿下一死有关。”翻译显然是个日本人,用并不完美的南京方言说着这句话。
      “哼!日本人的死,与我何干?报纸上说他是在自己家中被发现死亡,你们日本人的地盘重兵把守,该出纰漏也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吧?”林云阔从枪套里摸出随身携带的驳壳枪,对准了田中慎二,两旁的士兵也纷纷变换目标,用枪对准了他。田中慎二听着身旁人的翻译,皱起了眉头,在他看来,小泉林之死的确疑点众多,莫非真是日军里出了内鬼不成?可丁默是亲日派,手里掌握着大量对国军不利的情报,他的死怎么看都是国民党坐收了渔翁之利。不管小泉林是如何死的,“背叛皇军”这顶帽子是一定要给国民党扣上的。
      “我们手里有证据,你们国民党在背后搞得小动作逃不过皇军的眼睛!”那名翻译官显然是狗仗人势,促狭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林云阔的脸,丝毫不想逃过他脸上的微表情,可是林云阔显然不吃这一套,浓眉下的丹凤眼依旧高傲的扬起,一副全然不把日本人的威胁放在眼里的态势。
      就在这时,站在翻译官背后的日军长官清了清嗓子,“不管我方小泉林少将的死与国民党是否相关,还请林首长配合调查,同我们走一趟。”
      “你们休想带我走!”林云阔给驳壳枪上了膛,“大不了就是两条人命。”
      枪头直指田中慎二,田中慎二帽檐下的眼睛也不由得认真起来,他得到的命令是把人带回去严刑拷打,一定要让国民党坐实小泉林之死的罪名,他以眼神示意了随从的日军,随从日军把枪放下,就在林云阔松懈的一刻,一颗子弹擦着日军的包围从身后打入了他的大腿。
      “哥!”林风依此时安顿好了沈清,从二楼阁楼下跑了下来。
      日军很快包围了林云阔,缴了他的枪,把他的双手绑了起来。田中慎二望向阁楼楼梯上的那道倩影,早有传闻林家长女是上海交际场里出了名的美人,今天得以一睹芳容,他微微颔首故作绅士,可放在一众日军中间俨然是一个不讲道理的绑匪头子,但是跟随山田中正的多年的他的气骨还是极佳的。有日军来问他要不要把此女眷也绑入军中,军伍里哪里有给女人待的地方?田中慎二摇了摇头。
      尽管不情愿,林云阔还是被架走了,临走前说了一句:“依依别下来,照看好自己,一切指挥听金伯的。”
      金伯是一个暗号,并不是指他们的管家,而是指代国民党内部他的林云阔的直属上司,也就是服从党内的指挥命令不要妄自行动。
      随后的几日林家公寓处于日军的严密监视之下,进出林家公寓的人都受到了日军的盘问,沈清依旧借住在林家,还好他一直带着脸上的面皮,只需要时不时拿下来清洗更换就行。现在他的容貌其实很接近他本来的面容,只是恰到好处地掩盖住了一张薄情的脸,原本他的脸是出挑而俊秀的,为了不吸引多余的注意,他一直画着一张方正憨厚的脸,就连对着林风依也是,从没有显露过真容。
      “你,去哪里?”
      “回长官,我去东头集市上采购一些粽叶,这不是端午节要到了吗,家里包点粽子讨个吉祥。”面皮下的沈清弓着身子,对着和他差不多高的日军监视点头哈腰。
      “你是什么人?怎么没见过你?”
      “小的是给林家打杂的,厨子的儿子。”他刻意把皮肤画黑了些,精亮的眼睛弯着像上弦的月亮,他不能塞钱也不能冲动行事,要有耐心循循引导日军顺着他的话头放他离开,而且不能太叫他们这些狗日的在意。
      “噢,那你去吧。”那个翻译的头头许可了,没待沈清走出多远,他便以眼神传话两名下士跟在他身后。
      沈清以眼角余光留意着跟着他的两名下士,下士显然也是对跟踪一事表现得轻车熟路,一直在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沈清拐过了两个街道,街道上的人都不是很多,左左右右是一些正常出摊的小贩,他没有停留下脚步,而是拐上了藏在摊贩中间的一条小道,挤入了菜市场的闹市之中,这时,他已经隐藏了身形,不再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轻男性,而变成了佝偻着背的菜场老头。人来人往之中,他的身形若不刻意寻找,根本就如同大浪掏针。两名下士显然也慌了,分头行动了起来,找了一通以后显然找不见,反而因为在人群中抓人而弄巧成拙,路过的民众和摊贩看到日本兵上街抓人,无不闻风色变。
      他的下一步打算是先去找山田中正弄清楚日军内部对待政治嫌犯的态度,尽力保住林云阔的命,如果林云阔被转移到城郊的收容所,沈清只怕他会凶多吉少,毕竟那些收容所里横亘着大大小小的尸体,土地中散发着一股烧焦尸肉和布纺的臭味,那些燃烧不尽的毛发和发黑的皮鞋随意丢在角落里,无人收拾也无人过问。
      那两名下士找不到人也只能打道回府,现在林家公寓已经不能回去了。沈清拐上郑家桥,进入法租界。自日军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开始,租界就像失去了保护伞的殖民地,走在路上的外国人也要看日本兵的脸色,而由于世界的另一端,欧洲的纳粹主义崛起,上海的租界多少失去了往日的繁华景象,人们所谈论的都是政事与战争,风云多变的国际形势。当然,还有一种很吃香的外国人,就是斡旋于日本人与欧洲人之间的美国人,加利福尼亚的淘金热以及发达的科学技术让美国商人们在混乱的局势中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不插手战争,只谈生意,现在美利坚是世界上发展最快的国家,那些美国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国民政府的外交邦室,提供给他们枪械铁炮,一心想让国民政府在中国广袤的大地上发展资本主义。
      对于林云阔被捕一事,山田中正是知情的,缉捕令经他之手。小泉林之死就像是投入日军平静如镜的水面中的一颗巨石,其泛起的涟漪惊动了日军高层,甚至传到了时任首相的耳中,一时间人心惶惶。小泉林在日军里是出了名的小心谨慎,一般的特务很难从他的手里获取情报,牢狱里有众多他所缉拿的各派人士。现在,就连远在中部的朝香宫王也亲临上海,这是令山田中正所没有想到的。
      “小泉林阁下一直是我们皇军的中坚力量。”在伏见宫亲王的会议室里,朝香宫王坐在一侧,两手交叉在胸前,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视线横扫整个会议室。在座的只有八人,全部为在沪高级将领,说他们掌握着整片九州大地的战争局势毫不为过,而这其中并没有山田中正。
      相较于伏见宫王的老态龙钟,朝香宫王则要年轻许多,他是长脸,嘴角左下方有一颗痣,留着浅浅的八字胡,看上去虽然面善,但却杀人如麻。杀人所带给他的快感甚至反映在了日常的表情之中,他的嘴角总是向上弯起一个尖锐的弧度,说出的话带着笑意却使人背脊发凉。
      “从小泉林的死之中,我们能得到的信息是暗杀特务很可能潜入了我军内部。”
      他以正常的语调说着,在座的几位将领都认可地点了点头。
      “并且,这个特务可能是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的近侍。”
      几位将领突然就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连伏见宫王在听了这话以后也微微变了脸色,沉声问道:“此话怎讲?”
      “意思就是,这个特务不仅仅能熟练的使用日语,还能够变装成为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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