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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凉县 “他是我们 ...

  •   汤照眠的车抵达梁成功家人所在的凉县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凉县四面环山,一路上,满眼都是翠绿,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香味。

      汤照眠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向晚的村落。

      “汤队,咱们先去县公安局吗?”驾驶位上的冯原问。

      “嗯,”汤照眠说着,拉下头顶的镜子,伸着脖子,整理着常服上的领带,“凉县公安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是梁成功的发小。”

      “您跟他说过梁队的事情了吗?”

      “没有。他是我们报丧的第一关。”

      路过一座桥以后,车开进了县城,高楼多了起来,街上走着买了菜准备回家做饭的男女。没有拥堵的街道,没有尾气,这里四处洋溢着生活的气息。

      导航提示还有3分钟抵达目的地。

      汤照眠看着挡风玻璃,远远地望见了坐在行道树下的一个瘦小的,穿着校服的身影。

      车缓缓停在了女孩的面前。

      “到了,汤队。”冯原说着,熄了车。

      汤照眠推门下了车,看着坐在树下的女孩。那个女孩瞪着一双还没经历过什么艰辛的眼睛,看着汤照眠。

      女孩面前立着一块棕色的瓦楞纸板,纸板上写着“他杀”两个字。

      汤照眠心生疑惑,但此行她有更急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她转头看了看无比威严的公安局的大门,走向了升降杆旁边的步行入口。

      冯原仍旧站在原地,看着女孩,又看了看汤照眠的背影。

      “干什么来的?”门房传来一个声音,看不见人头在哪。

      冯原连忙跑上前。

      “您好!”冯原从衣兜里掏出了警官证,伸到了门房的窗口,“我们是上海市局的。”

      “上海市局的。”里面的人重复着她们的话。

      “汤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一个浑厚的中年男音从远处传来,三个穿着警服的男人从大楼里快步走了出来。

      “赵局,”汤照眠走上前,笑着握住了赵局的手,“这是冯原,刑侦一支队外勤探组的侦查员。”

      “赵局好!”

      “认识认识,”赵局拍了拍冯原的肩膀,“代我向你爸爸问好。”

      冯原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成功呢?”赵局伸着头四处张望着,“成功没跟你们一起来啊?”

      “没有。”汤照眠说,“您这是要出去吗?”

      “都几点了!我这是要下班!”赵局拿起手上的皮包,拍了拍汤照眠的肩膀,“来得正好,一起吃饭去吧,有事儿咱们边吃边聊。”

      “不了,赵局,”汤照眠说,“您方便的话就在局里说吧。”

      “好好好。”赵局带着她们回到了大楼里。

      冯原和汤照眠坐在了赵局办公室里的黑色皮沙发上,皮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雕龙画凤的木质茶盘。

      “老白茶还是普洱?”赵局笑着问汤照眠。

      “都行。”

      赵局看向了冯原。

      “老白茶。”冯原说。

      汤照眠狠狠挖了一眼冯原。

      冯原怯生生地低下了头。

      潺潺的水流进了茶壶,茶壶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赵局,我就开门见山了。”汤照眠说。

      “汤队不用跟我这么客气。”赵局扒拉着茶罐,抬头看了一眼汤照眠,笑着说:“虽然分属不同的辖区,但我的好哥们成功在您手下当差,咱们亲如一家,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就是。”

      汤照眠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看着赵局的眼睛,站得笔直。

      赵局的神色有些困惑。

      “上海市局刑侦一支队的副队长梁成功在执行任务时光荣牺牲。”汤照眠正式向赵局宣告。

      赵局的脸上收敛了笑容,放下手里的茶罐,看着汤照眠。然后又低头接过了文件,反复翻看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了汤照眠,问:“具体是怎么回事儿?”。

      汤照眠看着赵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水壶里传来水在加热时的嗡嗡声,汤照眠转头看了一眼水壶。

      “在追击抢劫犯的过程中牺牲。”冯原看着赵局说。

      “抢劫犯?”赵局的脸上划过困惑的神色。

      汤照眠觉得胸口憋闷,喉咙也卡着什么东西。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了窗边。窗口正对着警局的大门,那个举着写了“他杀”的棕色瓦楞纸板的女孩站在门口,望着她的方向。

      “凶手找到了吗?”赵局问冯原。

      “还没有,案件还在侦察中。”冯原回答。

      “是在上海?”

      汤照眠转过身,看着赵局,“案件细节现在不方便透露。”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冒着热气,传来咕噜噜的声音。

      赵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接下来这样安排。一起去吃个便饭,回住处休息,明天一早我们一起上门。”

      “不行,今天就去,赶早不赶晚,”汤照眠说,“报丧还挑什么良辰吉日。”

      “汤队,你听我说,这个真得讲究,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必须要上午去。”

      汤照眠皱了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行,入乡随俗,我听你的。”

      “吃点儿东西去吧,”赵局从沙发上站起身,“晚上别住警队的宿舍了,我给你们订酒店。”

      “我们已经订好了,就在旁边。”冯原说。

      “行,那等下坐我的车,吃完饭我送你们回来。”

      赵局开车,汤照眠坐进了副驾驶里,冯原则是坐在了驾驶位后面的座位上。

      门口的升降杆抬起,举着棕色瓦楞纸板的女孩冲到了车边。

      “领导,”女孩的声音急切,拍打着驾驶位的车窗,“领导!齐望娣是被害死的!她是被害死的!”

      “赵局。”坐在后座的冯原直身子,拉下了车窗。

      赵局把车窗往回摁,叹了一口气,一脚油门把车开上了主路。

      “领导!齐望娣是被害死的!是被害死的!”女孩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汤照眠转过头,纸板上的“他杀”两个字无比醒目。

      “怎么回事啊?”汤照眠问。

      “说来话长,”赵局又叹了一口气。

      汤照眠没有做声。

      赵局只得继续说:“她的同学齐望娣,大前天晚上,就是12号那天晚上,跳楼自杀了。这孩子啊,刚上初三,学习一直很好,但是这次月考结果不太理想。她父母说了她两句,直接就跳楼了。现在的孩子真是,说不得也打不得。”

      汤照眠震惊到失语。

      “说起来,齐望娣家跟梁成功家是对门,他们是一个村的,回迁安置到了一起。”赵局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儿子今年刚上高中,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考好考坏我都不说他。”

      “那刚才那个女孩?”冯原问。

      “哦,对,那个女孩啊,是齐望娣的同班同学,两个人关系很好。齐望娣出事以后,她就举个牌子,三天两头在门口堵我。”

      “齐望娣已经判定是自杀?”

      “现场勘验结果符合自杀的特征。片区民警抵达的时候她有气呢,送医的路上才断气,医生内脏破裂和全身多发性骨折,致命伤具有一致性。”

      汤照眠皱起了眉,“毒检做了吗?”

      “汤队,”赵局笑了,“您这是不放心我们办的案子?”

      “我不是不放心你们的侦察能力,”汤照眠看着挡风玻璃说,“而是既然有人提出疑问,就不应该置之不理。”

      “一个没经过事情的女娃娃,”赵局脱口而出,“一时接受不了而已,过段时间慢慢就好了。”

      汤照眠皱起了眉,车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坐在后座的冯原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室内镜里汤照眠看向他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饭吃得很沉默,也很尴尬。

      汤照眠随便吃了几口,早早就放下了筷子,赵局见汤照眠兴味索然,也早早收了场,带他们回了酒店。

      道别过后,他们办好入住,上了楼。

      汤照眠把行李扔在床上,坐立难安。她起身,抽出房卡,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在不知不觉间,她踱着步子,穿过马路,走到了警局的门前。

      那个举着瓦楞纸板的女孩不见了踪影。

      这个案件她不在她的辖区,她无权干涉,指摘赵局冷处理的做法更是毫无必要。她这次来,是为了她的副队梁成功,她应该专注在这件事上。

      想到这儿,她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汤照眠几乎一夜没睡。

      酒店房间里的白床单和房间里陌生的气味,全都不停地让她想起萨拉曼卡的那个夜晚。那个夜晚,在她躺在床上酣睡的时候,那份重要的情报被偷,而她的同伴梁成功暴尸街头。

      她什么都没做。而一切恰恰就在于她什么都没做,她应该对拿在她手里的情报负责,也应该为与她同行的下属负责,可是她什么都没做,没有阻止情报被偷走,没有打斗,没有抵抗。

      她一觉醒来,然后这可怕的一切都已经变成了无法修改的事实。萨拉曼卡之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蓝伊一没被卷入“意外”当中,她安然无恙,毫发无损。

      房间一点点变亮,窗外飘来柴火燃烧的气味。

      汤照眠从床上起身,洗漱过后,穿上便服下了楼。

      酒店的早餐索然无味,她盯着桌子上的一点,机械地剥开鸡蛋塞进嘴里,夹起泡在豆浆里的油条,一口一口地吃完,把玉米举在嘴边,从左到右,又从右向左地啃食着,无视颌骨传来的阵阵酸涩。

      她的胃像是一个被强行塞满的塑料袋,随着她的吞咽,传来越发明显的胀痛。

      她木讷地站起身,走在没有尽头的走廊里,然后止步在房门前,刷过卡,推开房门,然后又在身后重重合上,冲进卫生间,跪在了马桶前。

      想吐的感受终于被释放,她的眼泪也是。

      还没消化的食物连带着这些天压抑在她心底的庞大的,粘稠的愧疚,一同被她吐进了马桶里。

      胃已经被掏空,她趴在马桶上,酸涩的胃液和眼泪一起流淌。

      手机的闹钟响起,离出发时间还有30分钟。

      她站起身,拉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水砸上脸颊。

      抬起头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面色苍白。

      “你要自己先振作起来,才能去面对他的家庭。”

      她想起冯文章对她说的话。

      要振作起来。她洗漱整齐。从衣架上取下常服,穿在了身上。

      昨天她脱了常服以后小心地挂了起来,还在有褶皱的地方洒了点儿水。一晚上过去,常服变得无比平整。

      她在镜子前系好领带,最后检查了一下着装,走出了房间。

      坐在副驾驶上,汤照眠又想起了程雨。

      最近她总是想起程雨。想起程雨倒在血泊里的错愕的眼神,和在弥留之际露出的笑容。那个笑容里带着安慰。

      几乎是同样的过程。冯文章带汤照眠去了程雨的父母家,汤照眠窝在副驾驶上哭了一路。

      被六个不满16周岁的地痞乱刀捅死。这恐怕是早早就意识到自己工作危险性程雨也没有想过的属于自己的结局。40岁的程雨没有结婚,从当上警察的第一天起就住在警队的宿舍楼里,跟父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天车在楼下停了很久,直到汤照眠抹干净眼泪,冯文章才带着她上楼。程雨的父母家里无比整洁,红木地板擦得发亮,浴缸里的水泵发出轻微的水声,五颜六色的鱼在里面缓缓游动。

      程雨的父母听完冯文章的话,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她的母亲几乎是神游一般走回了卧室。汤照眠跟在她身后,看到床头摆着一张全家福,是早年间在影楼拍的照片,程雨的爸妈并排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

      “算命先生说我们夫妻的子女福薄,可我们还是得了一对双胞胎。”程雨的母亲拿起了相片,“你猜不出来哪个是程雨吧?”

      汤照眠摇了摇头,“哪个是程队啊?”

      程雨的母亲含着泪笑了,“我也不知道。程晴说左边的是程雨,程雨却说自己是右边这个。她们两姐妹从小就喜欢玩这种游戏。”

      “我没听程队说过自己还有个孪生姐妹,程队是妹妹还是姐姐?”

      “她没跟你们提过啊?”

      “没有。”

      “程雨是妹妹。程晴是姐姐。程晴在12岁的时候就走了。”

      汤照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命先生说我们子女福薄。”程雨的母亲在嘴里又念叨了一遍。

      “我们到了,汤队。”冯原说着,拉开了她的车门。

      “五层。”赵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拉开单元门,走进了黑洞洞的楼梯里。楼道很窄,一次只能通过一人,每层有四户人家,因为楼道窄小的缘故,正常规格的四扇门挤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庞然大物。

      踩着台阶转了几圈以后,汤照眠看到楼道里洁白的墙上写着“四”。再上一层就是了。

      楼上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一个穿着黑色裙子,头发盘起在脑后的胖女人正在敲最右边的那扇门,“给我开开门嘛!我又寻得一桩好姻缘,你们听听嘛!”

      看到三个穿着警服的人走上来,胖女人停下了拍门的动作,缩到墙角,看着他们。

      赵局扫了一眼胖女人,止步在了对面的门前。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汤照眠和冯原。

      汤照眠冲他点了点头。

      赵局抬起手,轻敲了三声门。

      “梁叔叔,是我,小赵。”赵局嘴里说着方言,汤照眠推测他大概是表达了这个意思。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方言声。

      赵局又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方言。

      一阵响动以后,门被推开了一个小缝。

      “梁叔叔。”赵局伸手握着小缝,拉开了房门。门的那边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眼窝深陷,稀疏的头发被整齐地梳到脑后。

      赵局半弯着腰,对梁父说了几句方言。

      梁父招了招手,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又说了几句方言。

      “梁叔叔说不用换鞋了。”赵局翻译着他们之间刚才的对话,然后走进了房间,坐在了沙发上。

      冯原转过身,小心地合上了门。

      一个半弓着腰,头发花白,系着围裙的短发女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着汤照眠和冯原,指了指沙发。他们坐到了沙发上。

      梁父又走到了门口,打开了房门,留下一道小缝。

      汤照眠看着梁父的动作,眼泪忍不住在眼睛里开始打转。

      “梁叔叔,”汤照眠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了门口,弯着腰,对梁父说,“成功没过来。”

      他的脸一瞬间写满了困惑,看向了赵局。

      赵局对他说了几句方言。梁父拉上门,踱着步子,走到了电视柜前。

      “他们只能听懂方言,”赵局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梁父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拿出来一包没拆的烟。

      赵局见了连忙从兜里掏出来两包烟,放在桌上。

      几句对话之后,梁父的笑容爬上了面庞。

      赵局把烟盒里的烟倒出来两三支,递到了梁父面前,又给他点上了烟。

      房间里弥漫着青色的烟气。

      他们之间用密集的方言交流着,汤照眠推测赵局应该是嘘寒问暖了几句两个人的身体是否最近还好。然后赵局依次介绍了汤照眠和冯原。

      “等下还是我来宣布文件,”汤照眠对赵局说,“请你把我的话翻译给他们听。”

      “好。这样更妥当些。”

      汤照眠从文件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站起身,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汤照眠看着梁父和梁母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说:“上海市局刑侦一支队的副队长梁成功在执行任务时光荣牺牲。”

      因为语言不通,这句话宛如刚刚离开枪膛的子弹。

      赵局开始翻译汤照眠的话,梁父和梁母看向了赵局。

      迟来的子弹砸进了他们的胸膛,短暂的沉默后,赵局和梁父之间吐着青烟的方言再次流动在房间里。

      汤照眠走到了沙发旁,半蹲在了梁母的旁边,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梁父伸手去够茶几下的手机,可他却怎么都够不到,赵局站起身,从另一面拿出手机,递给了梁父。

      梁父一边抽烟,一边打着电话。

      “梁叔叔在给他的侄子们和两个女儿打电话。”赵局解释说。

      每个电话都无比迅速,只说了两句话就挂断了。梁父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手肘搭着膝盖,指尖的烟头快要燃尽。

      赵局又递上了一支烟,梁父接过那支烟,用快要烧到烟屁股的烟头点着了新烟。

      方言在他们之间流动。

      过了好一会儿,方言的流动突然终止,赵局转头看向了汤照眠。

      “抚恤金是多少?”赵局问。

      汤照眠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了赵局,赵局指着纸面上的数字,用方言跟梁父沟通了这项结果。

      梁父掐着指头开始计算着什么。

      “有笔和纸吗?”

      冯原从公文包里掏出笔和纸递给了赵局。

      赵局把纸放在茶几上,一边用方言对话,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汤照眠和冯原互相看看,但两个人都不知道现在在发生什么。

      没过一会儿,一众人推门走了进来,客厅里顿时站满了人。

      方言在空中飞舞,汤照眠走到茶几旁,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这是一个价格清单,左侧列着项目,右侧列着金额。

      汤照眠看着左侧分列着的“彩礼”,“酒宴”等等项目,陷入了困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凉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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