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Mi Corazón “有笔和纸 ...
-
走出这栋建筑时,已经临近黄昏。
蓝伊一开着车,Hannah坐在副驾驶,Riesling则是窝在后座上。
城市街道上的人声喧闹,乌鸦从远处飞来,站在了高高的树上。街上的车多了起来,全都亮着红屁股,走走停停。
蓝伊一把车停进了街边的停车位里。
Hannah的手机响了,她跟蓝伊一说自己要接个电话,然后就推门下了车,往远处走了走。
Riesling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她看到几个穿着校服裤,画着浓妆的中学生,就前呼后拥地走进了一间卖瓶装啤酒的酒吧。看到一对情侣结伴走在街上,男孩把女孩昂贵的包背在自己的身上。
蓝伊一推门下了车,拉开了Riesling面前的车门。
“你还好吗?”蓝伊一看着坐在车里的Riesling,关切地问。
Riesling看着蓝伊一,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要一个吻才能好。”
蓝伊一看着Riesling的眼睛,愣在了原地。
正当Riesling想说“要不然就算了吧”的时候。
蓝伊一的右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她的脸被捏得变形,嘴唇嘟起。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Riesling的脸颊发烫。烟花腾然升起到空中,又噼里啪啦地绽放。
蓝伊一看着Riesling涨红的脸,松开手,笑着直起了身。
Riesling拉着车框跳下了车,不敢跟蓝伊一对视,低头推上了车门。
蓝伊一转过身,笑着走远了。
三个人走进了一间威士忌吧。
店铺还没准备好对外开放营业,Hannah跟老板打过招呼,带着两个人上了楼,窗边摆着一套柔软的皮沙发。沙发背后有一道向里拉开的小木门,木门外是被玻璃半拦的阳台。
太阳像是一个滚烫的红点,悬挂在西面的地平线上,云朵被染了色。
“我去看看喝什么。”Hannah说完,转身下了楼,脚步声逐渐消失在了这一层。
Riesling站在木门旁,垂着眼睛,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归家的乌鸦尖叫着,从空中飞过,宣告着夜晚即将来临。
这个世界安全且稳定,每个人都有昨天,有今天,也会有明天。这里是上海,是他们的故乡,她们的故乡,也是她的故乡。可是她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跟她隔着一层水雾。她自己仍旧漂泊在一艘船上,一艘没有航向,也注定无法靠岸的船上。
蓝伊一靠在沙发的背面,看着Riesling站在门前的背影。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和无限的脆弱围绕着这个背影,仿佛它正在跟着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上的太阳,一点一点死去。
蓝伊一想起了刚才在展览上看到的“Icarus”,想起了漆黑房间里的红日。那个站在红日之下的身影透着同样的脆弱。
蓝伊一站起身,双手从背后环上了Riesling的腰,侧过头,靠在她的背后。
“我做了一个梦。”蓝伊一轻声说。
Riesling侧过头,没有说话。
“一个关于你的梦。”
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
蓝伊一松开了手臂。
Riesling转过头,她们的视线各自散落在房间里,没有交集。
“我们先从午后之死开始,怎么样?”Hannah手里拎着两瓶酒,笑着走到了桌前。
跟在她身后的侍者左手托着盘子里的三支香槟杯,右手拎着一只冰桶。
三个人坐回了沙发里。
“海明威?”蓝伊一问Hannah。
“没读过,”Hannah笑着说,“我对海明威的了解,仅限于午后之死。”
Hannah拿起桌上的骷髅头酒瓶,把绿色的液体倒进了香槟杯里,“我的最爱!Absinthe!”
Riesling靠在沙发上,悄悄看着蓝伊一的侧脸。
她在想蓝伊一刚才跟她说的话。
“吴缺,”Hannah看向了她,“你之前喝过Absinthe吗?”
“Absinthe就是苦艾酒对吗?”
“对,就是梵高喝了会割耳朵,王尔德喝了能看见花开遍地的苦艾酒。”
“上海市售的苦艾酒还有这样的成效吗?”
“这你可问着了,”Hannah的眼睛里发着光,晃了晃手里的酒瓶,放在了Riesling面前,“这个可是这家店专卖的好货。”
Riesling拿起酒瓶,看着瓶子里绿色的液体。
“砰”地一声,Hannah打开了香槟。
金黄色的透明酒液缓缓流淌进香槟杯里,跟深绿色的苦艾酒混合在一起。乳化反应在此刻发生,香槟杯里的混合酒变成了乳白色。
Hannah示意两人拿起香槟杯。
香槟杯轻碰。杯底被抬起,她们各自喝了一小口酒。
或许是气泡促进了酒精的吸收,再加上“专卖好货”的魔幻效力,微醺的感觉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早。两杯过后,Riesling已经感觉到世界开始摇晃。
Hannah和蓝伊一聊着Riesling听不懂的艺术。
“刘野那幅一直被私人收藏的《剑》据说最近要出手,”Hannah说,“你有兴趣吗?”
“当然有。”原本懒洋洋地靠坐在沙发上的蓝伊一直起了身,眼睛里闪着亮光。
“卖家是最近来参加博览会的一个叫什么伊万诺夫的什么人,我听人说他做有机商品贸易,有自己的有机农场和供应链,生意做得很大。”
“他打算怎么出?”
“他没有找经纪人,听说是要在现代美术馆租场地办个酒会,要是价格合适就出手。”
“这幅画很久没有露面,这次他拿出来,一定会想要卖一个天价。”蓝伊一说。
Hannah耸了耸肩,“天价不意味着你买不起。”
“你高估我了,我确实买不起。”蓝伊一说,“我只是个普通的基层小法医。”
“你看起来不像是在用法医的薪水生活。”
“我确实不是,”蓝伊一想了想,“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操作资金,不过,我们可以先接触一下卖家。”
三只酒杯在一起碰了碰,酒精被倒进了喉咙。
“换个地方?”蓝伊一看着空荡的酒杯说。
“走!”Riesling从沙发上弹射起身。
天已经黑了,昏黄的路灯照在她们的头顶。
穿过一道金属铁皮门,她们走进了一个开阔圆柱形建筑里。高大的玻璃窗直通屋顶。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吧台,有调酒师在里面忙碌。她们踩着铁架走上了建筑的二层,止步在一组沙发前。朝北的玻璃窗外,是黄浦江璀璨的夜景。
Riesling挨着蓝伊一入座。
Hannah招来侍者。
“一瓶野格,冰冻野格。”她对侍者说。
“好,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鸡尾酒吗?”
“不用。”Hannah说着打开了酒单,“这两页全要。”
侍者愣了一秒钟,试图理解Hannah的意思,“我跟您确认一下,总共是六款酒。每款一杯对吗?”
“对。”Hannah合上了酒单。
“你们有要加点的吗?”
蓝伊一看向了Riesling。
“没有。”Riesling说。
“先喝这些。”蓝伊一说。
一瓶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的野格被摆在了桌上,同时上桌的还有三个绿色的shots杯。
Hannah拧开酒瓶,深褐色的液体淌进了绿色的杯子里。
“干杯!”三只杯子碰撞在一起。
半瓶野格过后,花花绿绿的鸡尾酒被端上了桌。
Riesling靠在沙发上,看着蓝伊一好看的侧脸和她忽闪的睫毛。她想起了蓝伊一阁楼上的书房。想起了被她贴在墙上的那个女枪手的照片。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轮红日和伊卡洛斯散落在漆黑海面上的五彩羽毛。
Riesling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黄浦江。她想起蓝伊一靠在她身后,她被蓝伊一紧紧抱着,沿着城市街道飞驰夜晚。那个夜晚,萨拉曼卡500年前的璀璨的星光,同样也照耀着她的梦境。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飞檐,看着夜空。被城市的灯火照亮的夜晚没有星光可言,只有像是铁锈一般的红棕色。
“我去趟洗手间。”Riesling站起身,绕过沙发,沿着被铁栏杆围起的走廊,下了楼。
酒吧的卫生间通常糟糕,但这间酒吧的卫生间散发着好闻的清洁剂的香味。洗手台前,除了必要的洗手液,还摆着非必要的护手霜、口红、粉底,甚至还有指甲刀。
Riesling站在洗手台前,推开了水龙头。在身体里飞速发酵的酒精让她的脸颊发红,她低下头,捧起透明的,带着气泡的水,扑在了脸上。水很冷,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酒精对她来说是危险的,过量的酒精更是如此。她搓了搓脸,低下头,又捧起一捧水,把脸埋在了水里。再次抬起头时,她看到旁边的洗手盆前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衣,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身影。
那个身影和她的目光在镜子里交织在一起,下一秒,那个身影就合上水龙头,拉开洗手间的门,消失在了门后。
Riesling转过头,惊恐地看着旁边那个洗手池里的水珠。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让她清醒了大半。那双鸭舌帽下的眼睛,让她想起了阿里米尔的烈日和风沙。她飞速跑到门口,拉开门,站在门口,环顾着酒吧。悠扬的音乐夹杂着人声,吧台后,冰块在雪摇壶里碰撞的声音无比清脆。
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踪迹。
楼上,Hannah看着吴缺走下楼的背影,问蓝伊一,“你们认识多久了?”
蓝伊一微微皱了皱眉,“怎么了?”
“随便问问。”
“伊一姐!”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蓝伊一转过头,姜然笑着向她走来。看到姜然,蓝伊一微微皱了皱眉,从沙发上站起了身。
“你怎么在这儿?”蓝伊一问,“偷跑出来的?”
“我哪儿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偷跑啊,”姜然说着,坐在了沙发上,“我这是正常外出。”
“你的保镖呢?”
“保镖?什么保镖啊?特警已经撤了,我现在很安全。”
蓝伊一也坐在了沙发上,细细想来,姜咏澈的案子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姜然,这是我妹妹,Hannah,”蓝伊一介绍道,“Hannah,这是姜然,我朋友。”
“Hi。”Hannah冲姜然摆了摆手。
姜然瞪着好奇的眼睛,视线在Hannah和蓝伊一之间来回移动。
“你有……妹妹?”姜然挑着眉,眼睛里露出探问的神色。
“我们最近才认识。”Hannah说。
Riesling才刚踩上台阶,就看到了与蓝伊一交谈的姜然。
她退回到了楼下,止步在了吧台前,调酒师看向了她,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我能自己调一杯吗?”Riesling问。
调酒师想了一下,说:“我可以按照您的要求来做。”
“好。”Riesling坐进了吧台前的座位,“搅拌杯,加冰块。一份Tanqueray10号,一份西瓜汁,搅拌。倒进古典杯里,再加两份玫瑰起泡酒。”
“这杯酒叫什么?”
“Mi Corazón。”
她在南美洲学习药理与毒物的时候,晚上经常会辗转在大街小巷的酒吧里。这就是她在那时最喜欢喝的酒,只不过,她别出心裁地把苦涩的Campari换成了甜甜的西瓜汁而已。
“有纸笔吗?”
“有。”调酒师拿给她一张卡片和一支笔。
Riesling在这张卡片上写下:Mi Corazón.
然后她想了一下,在下一行写下:W。
然后把卡片放在了酒杯旁,对调酒师说:“可以帮我把酒和卡片送到九号桌吗?”
调酒师点点头,拿起一只银色的托盘,把酒和卡片放在了托盘上,走上了楼。
Riesling推门走出了酒吧,独自行走在夜晚的外滩。外滩的夜晚最不缺的就是孤独,熙熙攘攘的行人或成双结对,或三五成群。Riesling在灯火和喧闹中踽踽独行,像是一个离群索居的野兽。
调酒师举着托盘,止步在了二层的沙发旁。
“蓝小姐。”
蓝伊一转过头,看向了调酒师。
“这杯酒是给您的,”调酒师把酒和卡片摆在了她面前,“是一位客人提供的配方。”
蓝伊一拿起卡片,看着上面的字。
“写了什么?”Hannah伸着头,看着卡片上的字。
“Mi Corazón。”蓝伊一说。
“我的心。”姜然笑着说。
代驾把车停到车道时,已经是午夜时分。
蓝伊一跳下车,站在车道上,看着吴缺的房子。那栋房子没有亮灯。
她掏出手机,没有她期待的新消息,她跟吴缺的聊天对话框里,仍然只有一句好友验证通过的系统提示。
W。看到W时,蓝伊一就知道那杯酒来自吴缺。
她踱步到了吴缺的门前,抬起手,指尖停留在门铃上,停顿了一会儿,又攥紧手指,垂下了手。
吴缺多半已经睡了,或者没睡,没睡的她,此刻又在做什么呢?又或者她根本就不在家。
蓝伊一不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不知道自己脑海中,那个在萨拉曼卡的,如同梦境一般的夜晚,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那个夜晚比幻觉更加真实,却又比真实更加虚幻。
她也不知道,那杯叫做“Mi Corazón”的酒,又是什么意思?或许萨拉曼卡并不是她的梦境?她想问个清楚。她再次抬起手,搓了搓拇指和食指,然后又放下了。
她想见她。她无比确定这一点。她的眼睛想见她,嘴唇想见她,胳膊腿都想见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那么确定,吴缺也想见她。一切或许就只是她脑海里的一场浪漫的想象而已,萨拉曼卡是如此,那杯酒,也是如此。
可是又有什么可着急的呢?来日方长,她们之间的一切都不必急于今夜。
她转过身,抬起脚,向自己的家门走去。站在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吴缺家的方向,然后解开门锁,回了家。
房间没开灯。吴缺坐在沙发上,脸被放在腿上的电脑屏幕照亮。屏幕上是监控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刚才,她正在搜索关于《剑》那幅画的资料,这幅画,在2013年,在上海的拍卖行成交之后,就彻底消失在了公众的视线当中。
监控异常的提示跳了出来。Riesling打开摄像头,十几个监控屏幕平铺在了屏幕上。她点开正对着大门的摄像头画面,将蓝伊一的犹豫不决收进了眼里。
她向后靠在了松软的沙发上,叹了一口气,看着屏幕上的《剑》,两个女孩单手持剑,在山崖上相对站立,青松装点着漫天的红光。
她想起了萨拉曼卡的那个滚烫的夜晚,想起了蓝伊一望向她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了今天,蓝伊一从身后抱着她,对她说她做了一个关于她的梦。
蓝伊一是她的红日。每靠近一步,她拿来御风的翅膀上的羽毛,就会散落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