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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剔骨刀 “难喝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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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1点,蓝伊一站在解剖台旁,戴着手套。解剖台上是一只刚从飞机上下来,又用运尸车立刻运送到警队的裹尸袋。
嘀声响起,周舟打开了录像机。
蓝伊一上前一步,拉开了裹尸袋的拉链。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排风扇发出嗡嗡的响声。
汤照眠站在一旁看着解剖台,看着被褪去的裹尸袋,焦躁地发出一声声叹息。
穿着常服的冯文章在蓝伊一打开裹尸袋的同时,就抱起了手臂,转过身,面对着洁白的墙壁。
梁成功的死仍是机密。
“除了颈部刀伤以外,体表没有其他外伤。”蓝伊一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湖水。
那个早晨,天还没亮,她是被汤照眠的砸门声吵醒的。
“伊一!伊一!”
蓝伊一揉着惺忪的睡眼,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醒来。衣服整齐地挂在衣架上,她身上穿着丝绸质地的睡衣。
她随手裹上外套,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汤照眠几乎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幸好你没事……”汤照眠扑向她,紧紧地环着她的脖子。
“怎么了?”蓝伊一拍了拍汤照眠的后背。
Carmen交给她的线索被盗,她们的同伴梁成功暴尸街头。每个消息都足够压垮汤照眠。
汤照眠是自然醒的。醒来拿起手机,看到了梁成功的一个未接电话和Carmen的12个未接电话。这12个未接电话,没有一个让她的手机发出任何一点儿响动。
她从床上跳起,一边回拨着电话,一边焦灼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电话响了几声之后被挂断,敲门声传来,她拉开门,来人是Carmen。Carmen走进汤照眠的房间,请她坐在椅子上,然后告诉了她梁成功遇害的消息。在震惊之余,她发觉桌上的信封也同时消失不见了。
“我从来没有给过你这个信封。”Carmen看着汤照眠的眼睛说,“这个遗失的信封我会派人去找,但是,你记住,我从来没有给过你这个信封。”
“那……也包括林调查长?”
“包括。我知道你现在很震惊,但是请你认真听,那只信封从来没有出现过,更不存在丢失这回事。如果你跟林千卉汇报了这个信封曾经存在并且是在你手里弄丢的,相信我,你的职业前途会立刻终结。”
汤照眠眉头紧锁,盯着Carmen的眼睛,她不敢相信Carmen对她说了什么,“职业前途?我的同伴昨夜暴尸街头,我现在在这里在意我的职业前途?”
“汤队长,我完全能理解你,”Carmen停顿了一下,抬起手扶着汤照眠的肩膀,俯下身,对她说:“但你必须要清楚,你们不是以公务身份入境的,如果这一切被拉到阳光下审判,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
汤照眠看着Carmen,冷笑了一声,“你说的是你会被牵连吧。”
Carmen的脸先是一怔,然后冷了下来,她直起身,垂下眼睛,看着汤照眠,“我现在是在帮你。”
汤照眠攥在手里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来电的人是林千卉,她接起了电话。
“林调查长。”汤照眠一开口,眼泪就涌出了眼眶。
“Carmen在你身边吗?”林千卉的声音无比平静。
“在。”
“今天她会安排一架飞机送你们回来,包括梁成功。除了Carmen,不要跟任何人说话。剩下的事情,等你们回来再说。”
“林调查长……”
“我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汤照眠长叹了一口气,“不需要。”
“很好,把电话给Carmen。”
汤照眠把手机递给了Carmen。
这起案件被停止上报,因为这起案件并“不发生在萨拉曼卡”,她们三个也“从来没有入境”。Carmen用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就安排好了专机,把她们两个和梁成功的遗体一起送回了上海。
针对遗体的检验,也由上海警方和HSA主导。Carmen承诺了会派遣秘密小组记录并且跟踪这件事情,并且会共享给他们所有关于这起案件的调查进展。
“伤口整齐,深3厘米,凶器是一把非常锋利的单刃小刀。凶手右手反手持刀,从背后发动了袭击。这一刀很精准,一刀就划开了气管和静脉,在被划开的一瞬间会失声,血流不止,失去行动力。”
蓝伊一直起身,继续说:“凶手也完全有能力直接划开动脉,但却没有这么做。”
“因为动脉血会留下喷溅的痕迹?”周舟若有所思地说。
“对,”蓝伊一看了一眼周舟,“会弄脏衣服。”
“这不是什么普通抢劫犯,”周舟说,“这个人的水平甚至在一般的杀手之上。”
“体表检查结束了,”蓝伊一拿起了解剖刀,“我仍然需要按照惯例继续做其他检查。”
“开吧。”冯文章转过身,“按你的流程来。”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林千卉推开门,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了她。
她走到解剖台前,看了看梁成功。
“我对在萨拉曼卡发生的一切感到很抱歉……”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我刚接到电话,凶器已经找到了,”林千卉点开了手机上的一张图片,“是一把切火腿用的剔骨刀。一家火腿专卖店昨天丢失了一把这样的短刀。”
蓝伊一看了看手机上的图片,“这把短刀跟伤口的形状是匹配的。”
“真的?”汤照眠扶着额头,“一把剔骨刀?上面有指纹或者其他线索吗?”
“没有。”林千卉说。
汤照眠看着躺在金属解剖台上的梁成功,沉默不语。
自从HSA因为钚金属案件开始了与警方的合作以后。汤照眠就像是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大大小小的案件层出不穷,现在连参与案件调查的人都遭遇了如此不测。
事情究竟会向哪个方向发展?汤照眠不知道,也无从追问。她更不知道潘多拉的魔盒在释放了人间所有的丑恶之后,被合上时,留在盒子里的名为Elpis的所有美好愿望,究竟是通向地狱还是天堂。
解剖在天亮前结束了。空气中散发着黎明前特有的味道。
蓝伊一坐在车里,左手搭在车窗上扶着头,右手搭在方向盘上。
萨拉曼卡如同一场奇幻的梦境。即使是她亲自解剖了尸体,但她仍然觉得梁成功死亡缺乏真实感。
她度过的那个夜晚也是。
红灯亮起。她把车停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从中控台上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跟吴缺的聊天窗口。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聊天窗口里,仍旧只有这一行字。
而靠在吴缺的背后,摇曳着穿过萨拉曼卡昏黄的街道,站在500年前的星空之下,这一切都仿佛只是她潮湿的,散发着橙花和杏仁味道的梦。吻也是。拥抱也是。冰凉的指尖和滚烫的皮肤也是。可是,她们皮肤紧贴在一起时,那种滚烫的触感无比真实,仿佛一切都在燃烧,如同夏日傍晚的火烧云。
红灯结束,绿灯亮起。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位置上,握着方向盘,踩下了油门。在把车开进车库里之前,她看了一眼吴缺的家门。
凌晨5点。上海的一切都还没苏醒。在她几天前离开这里的时候,她们之间只有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吻。
她想去敲她的家门。可是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理由在这个早晨打扰她。难道是跟她说她在萨拉曼卡那个关于她的羞于启齿的梦吗?她暂且还开不了口。
她下了车,推上车门,走回了房间。
Riesling睡到了自然醒。她伸了个懒腰,跳下床,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锁骨上不明显的吻痕。
这个吻痕是蓝伊一留下的。
她走去客厅,给摆在壁炉旁的老式留声机上好了发条,然后轻轻把唱针放在了唱片上。
Bob Dylan伴随着民谣吉他的声音传来。
她在旧货市场上从一个中年女人手里买来这个橡木盒子的时候,那个女人赠送了她这张名叫“World Gone Wrong”的黑胶唱片,封面上,一个戴着高礼帽的男人坐在一张摆了红色蜡烛的桌前,他的背后是绿色的墙。
Riesling不知道Bob Dylan是谁,也对民谣不感兴趣,她之所以买这个留声机仅仅是因为唱盘下有个小门,拉开小门里面有三层可以用来放唱片的格子。Riesling只是很喜欢这个小格子,她把一把精致的九毫米口径的手枪放在了里面。
她听着音乐的声音,拉开窗帘,上海明媚的阳光倾泻进了房间,给她的身体镀上了一层金色。她舒展着身体,走到厨房,打开了意式咖啡机的按钮。等待预热的间隙,她转身走到了冰箱面前。她的冰箱上贴满了她去各地旅行或者执行任务时买的冰箱贴,伦敦,爱丁堡,萨拉曼卡,马拉加,伊斯坦布尔……
她“哗啦”一声拉开冰箱,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水果和蔬菜。从里面拿出一颗苹果和一只橙子,走到水槽前,拉开了水龙头。
门锁被打开的声音传来,Riesling回过头,何欢走进了房间。
“早上好。下次你来我家的时候能先打个电话吗?这是基本礼貌。”
何欢走到留声机前拨开了唱针,音乐停止,空气回归安静。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瓶牛奶,然后“砰”地合上冰箱门,坐在了餐厅的胡桃木桌前。
“自杀或者消失,”何欢拧开牛奶的瓶盖,“你需要我告诉你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不用,”Riesling咬着苹果,走到壁炉旁,拿起一只信封,扔在了何欢面前。
何欢抬头看着她。
“这是我的工作成果。”Riesling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然后走向了咖啡机,“你要喝咖啡吗?”
“不用了。”何欢打开了信封,里面是9张照片。
Riesling透过咖啡机的反光,看着何欢惊讶的神情,轻笑了一声。
“你对这9张照片知道多少?”何欢问。
“上面这幅画叫《两个弗里达》,”Riesling回过头,看了一眼何欢,“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何欢收起照片,把信封放进了衣兜里。
Riesling端着两杯咖啡走到桌前,把其中一杯放在了何欢的面前。
她们面对面坐着,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你很擅长你的工作,Riesling,但是,如果你不按照我的要求来做事,我们的合作会立刻终止。你知道终止合作的代价是什么。”
Riesling喝了一口咖啡,“是什么?告诉我,终止合作的代价是什么?”
四目相对。何欢眯了眯眼,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别忘了沈夕。”
“你会用对待沈夕的方式对待我吗?”
何欢直视着Riesling的眼睛。
“指派我去执行任务,然后让你的新欢来杀掉我。”
“我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你,”何欢说,“如果你足够小心,沈夕就没有死的必要。告诉我,你会好好工作。”
“我会好好工作。”
何欢拿出一本厚厚的英译版《第二性》丢在桌上,“这是你的下一个目标。”
“《第二性》,我这次的目标是一个女人吗?”
“这需要你自己来解答。”何欢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你做的咖啡为什么这么难喝?”
“难喝吗?一定是因为我的特别调料。”
“什么特别调料?”
“老鼠药。”
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会议桌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冯文章手里握着一个笔记本,匆匆走进会议室,坐在了空着的位置上,摊开了笔记本,“我传达一下接下来的工作。”
会议室里传来一阵响动,大家纷纷打开笔记本,准备在上面记录重要工作事项。
汤照眠的笔记本摊开在桌前,人却靠在椅子上。
冯文章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汤照眠,若有所思。
“第一件事情,成立治丧委员会,照料梁成功的身后事。”
冯文章看着会议室里的面孔,“成功家里的情况,大家都是清楚的,两个姐姐和父母都在农村。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当中的伤心和痛苦可想而知……我们按照惯例,要上门去告知他的家人……”
汤照眠听着冯文章的安排,头越来越低。她想起了自己的师父程雨。虽然在她上班第一天,她师父就跟她说过,刑警的工作充满危险。可她没有准备好看着她死。
她觉得这一切都无比荒诞。程雨的死换来了什么?梁成功的死又换来了什么?
如果有一天,刀刃刺向的是她,或者刀刃划开的是她的血管。她的死又能换来什么?
“第二件事情,博览会和音乐节的治安工作部署。这两项工作由治安管理支队负责。特别是博览会来参会代表团的安保工作,我们需要与代表团的安保团队配合……”
汤照眠直起身,伏在笔记本前,心不在焉地做着记录。
会议结束。
“今天就这些,会后各工作小组自行细化一下,然后单独找我报备。还有问题吗?”
“没有。”
回答声此起彼伏。
“散会。”
众人起身,陆续往会议室外走。
“汤照眠,你跟来我办公室一趟。”
汤照眠跟在冯文章身后,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关门。”
汤照眠抬起手,推上了门。
“通知梁成功家属的事情,你不用亲自去,”冯文章拿起桌上的电茶壶,走到饮水机前,推起了冷水水龙头,“我叫不知道实际情况的孙局去比较合适。”
“不,局长,我要去。”汤照眠说。
“那你叫冯原跟你一起去,你要愿意,叫蓝法医跟你去也行。”
“我跟冯原先去。”
“行。我没意见。等会儿立刻出发,这事情不能拖。到了联系当地的公安局,跟你们一起上门,这些细节都清楚吧?”
“清楚,局长。”
“梁成功的遗体,不用遵循保管期限的规定。他父母想要怎么办,我们就都按意思照办,而且要办得让人满意。如果他父母要过来上海,可以让当地公安派车送过来,要是乘坐公共交通,就订舒服一点儿的座位,费用我来掏,不走公户。到时候你相机决断。”
“明白。”
冯文章把茶壶放在了桌上,走到汤照眠面前,抬起左手,拍了拍汤照眠的左肩。
“小汤。不管你是伤心也好,后怕也好。咱们是端这碗饭的,干的就是这活,担的就是这种风险。”冯文章眉头紧锁,“你要自己先振作起来,才能去面对他的家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现在的状态让我怎么放心?”
“请您放心。”汤照眠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冯文章看着汤照眠,欲言又止,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汤照眠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