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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二世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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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向楚怀王请命,率兵北上与章邯决战。
楚怀王派了六万军给宋义,让他做了领兵的上将军,而项羽只是次将。
想来项羽心中十分不痛快,毕竟当时在定陶,章邯杀的可是他最亲近的叔叔,而以他的脾气,必然是做梦都想把章邯的头亲手砍下来。
项羽虽出身兵家,不过还是太过于年轻,与宋义这样阴险狡诈的老贼相比,是断断然比不过的。
他是战场上的一员猛将,却并非朝堂上的一柄利剑。
而如今我这边的局势,刘邦进攻昌邑受阻。
不过刘邦也不是榆木脑袋,他见昌邑久攻不下,必然会转而攻取别的郡县。
我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周边的郡县,最终将刘邦下一个会攻取的目标定在了陈留。
陈留是天下要冲,四通八达,且是大秦粮库所在,只要攻下陈留,他就能站稳脚跟。
事已至此,其实我也在犹豫,究竟是助秦灭众叛军,还是先利用叛军打入咸阳,再解决叛军。
大秦失民心已久,如今民心所向反倒是叛军,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大概以为,只要是能灭了暴秦的,就是好人吧。
做大秦的将士压力可真大啊,既要承受朝堂的压力,又要抵御悠悠众口之言。
需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可是无知的百姓并不懂,反秦联军所挑起的战争并非是正义的,他们打着反抗暴秦的称号,实则不也像秦军一样烧杀掠夺么?
战争都是要死人的,而每一场攻城战中,都有无辜的百姓就此丧生,凭什么百姓就会觉得反秦联军做的是那样有理有据,而秦军就是暴虐呢。
我尚且记得《扶摇》里的一个场景,孟扶摇为救城中百姓而深入敌方,却被人误以为通敌,最终被自己要守护的百姓关在城门外。
无知愚昧是这个时代百姓们的常态,他们只愿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却不愿意相信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在默默守护他们。
“侯爷。”参军送来一份军报,“这是北境最新的战况。”
我展开军报一看,原来竟是项羽杀了宋义,又被楚怀王立为了上将军,如今已率兵北上至巨鹿城。
“白侯爷!”另一人匆匆闯了进来,“陈留破了!”
我拍着桌子就站了起来:“什么!”
约莫是我用的力道大了些,桌子应声碎成两半。
“好啊刘邦,很好。”我觉得我脸上的表情逐渐狰狞,“这个陈留县令又是什么废物,让人不费一兵一卒就打下来了?”
探子道:“据说是张良出的主意。”
又是张良。
“报——”又是一人进来,“咸阳来信。”
我寻思今天这是什么日子,赶趟子的事情都一块儿来了?这会儿又是咸阳来的信件,咸阳又出什么事了?
不看还好,一看我真是来了一肚子的气,北境章邯战况不佳,而我这边秦军也是节节败退,二世和赵高在咸阳瑟瑟发抖,居然写了信来责让章邯,说是他带兵不利。
开什么玩笑,若不是二世昏聩赵高专权,会有这么多人投身反秦联军吗!据言刘邦向西,一路上不少小县的县令都投靠了他。
得民心者的天下,我们现在这么努力替二世打天下,他却还要责怪我们不努力,实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很好,现在我彻底不犹豫了。
我不能让章邯背上弑君的恶名,那就只能借住反秦联军的力量,先把咸阳攻破,再做打算。
*****
十日之内,我赶到了棘原。
章邯见到我十分意外:“楚楚,你怎么来了!”
我没空与他寒暄,下了马就直奔主题:“章邯,咸阳来的责让书你收到了么?”
说起这个他也委顿下去,便道:“收到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已派了人去咸阳请示。”
此时一人在营帐外道:“将军,在下司马欣。”
章邯微微一皱眉,道:“他回来了。”
于是便将司马欣叫了进来。
司马欣对着我们两人各行一礼,便急急与章邯道:“将军,我至咸阳,丞相却不肯相见,我便离去。而后我又怕丞相派人杀我,走了另一条路,后来才得知,我走之后丞相果然派了杀手。”
与我猜的果然相似。
赵高此人心胸狭隘独断专行,不过他始终还只是个臣子,也怕胡亥怪罪,是以他要在胡亥问罪之前先找一个替罪羊,便就是如今在外吃败仗的章邯。他将所有罪名都罗织到章邯身上,再将之推到胡亥面前,胡亥本就信任赵高,必定对赵高言听计从。
届时章邯不管战胜与否,都难逃一死。
“我来便是与你说此事的。”我将司马欣打发出去,“投降吧章邯。”
章邯看着我,眼神中多有不可置信:“你要我……投降?”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我抿了抿唇,“不过,这的确是当下唯一的办法了。”
“唯一的办法?”
我点了点头:“我要保的是你,只是你一个人,家国大义对我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先前我帮秦抗击联军,完全是因为我觉得秦军尚且还有机会赢。不过现在——
“现在,联军攻势愈发凶猛,大秦朝堂又如此让人失望,我怕再打下去,我就保不住你了。”
“所以——”章邯盯着我,目光炯炯,“我要为了自己求生,而背叛我一直效忠的国家?”
“倒也不是。”我亦不畏惧,字字铮然,“你自己想想,这个国家,到底还是不是你当初宣誓效忠的国家了?”
章邯似乎不想与我争论这个问题,于是又问我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想投靠敌军?”
“因为我改主意了,我想借助联军之势,将大秦攻破。”
“那你凭什么觉得,项羽会接受我一个杀叔父仇人的投降?”
我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投降项羽?”
章邯微微一愣,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从来不曾说过是项羽,楚国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好选择。”我认真地盯着他,“我说的是刘邦。”
章邯的眸色一沉。
“你可别小看这个人,我先前在东郡与他相识,他的气度的确不同常人,而今联军之中,唯有他身份最低,但是起兵速度却很快,一路打过来都有些出其不意的意思。”
章邯问我:“所以你觉得他非同寻常?”
我点头:“但主要还是因为张良。”
张良会选刘邦,一定有自己的原因,而像张良这般聪慧的人,必定是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的。
他也很怕选错,但直觉也告诉我,选刘邦应该是不会错的。
当然,这件事是建立在这个世界没有我的前提下的。
现在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让所有的选项变成,除了我之外都是错的。
我见他不再有反对的意思,想着他必定也是踌躇了许久,如今我的到来不过是坚定了他的想法,便又道:“不过若要做成这件事,我们得派一个人去刘邦军中。”
章邯问我:“谁?”
“韩信。”
韩信昔日是影密卫,多半时候把自己弄得像个落魄潦倒的无业游民,而也正是如此,他从未得到过敌军的注意。
让他扮演一个不得志的投军青年,应该不会有人怀疑的。
“实则几场仗打下来我发现刘邦的军队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们军中并无大将。”我掰着手指与章邯算到,“张良算得上是军师,但他从来不会自己带兵打仗。那个萧何也算得上是厉害人物,但都厉害在粮草筹备上。至于樊哙之流,不过是有勇无谋。”
章邯赞同道:“的确。如此说来你是觉得韩信有将才?”
“韩信此人非同一般,他的城府谋略不输当世任何人。”
这个事实当初在东郡我就看出来了,妈的这个韩信就是个死情报贩子,三面都讨了好,故意透露了那么多情报,逼得墨家、纵横、农家都卖了他的面子。
不过这样一来,让他打入刘邦的队伍,倒也方便了不少。
*****
与刘邦投降的事情商议已定。
夕阳悠悠。
我和章邯率着一队影密卫站在城门口,夕阳打在我们身上,带了些暖意。
对面站着的都是熟人。
领头的是刘邦,身后站着张良和流沙众人。
实在是,相顾无言。
我仍旧昂着头迎着夕阳,全然没有一副降将的意思。
当然——本来我也没觉得自己是降将,这不过是战术性投降而已,往后这片江山都肯定是我的。
古往今来能成大事者,无非一个忍字。
忍着就忍着呗,相比项羽的脾气,我反倒觉得刘邦更讨人喜欢。
果然,静默了一盏茶的功夫,刘邦就道:“啊呀呀那不是白姑娘么?我们在东郡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废话我当然记得,你还从我这儿拐走一个姑娘呢。
“是刘大哥。”我笑了笑,“我还与你一道打过架的。”
于是气氛便缓和不少,三言两语间章邯与我将他们迎进了城中,又吩咐了手下打开城门,将刘邦带着的军队一道安置。
而后刘邦接管洹城,章邯与之交接了一应事物。
第二日,城中设宴,我与章邯都在受邀之列。
倒也不算意外,刘邦对人向来友善,既然是不战而降,他必然对章邯更客气些。
经我前一夜与章邯说明了我的战术,他就显得没多沮丧,也不知道是对我十分信任还是对大秦过于绝望。
总之今日赴宴时,他已将多日来不曾倒腾过的自己好好整理了一番。
我心想着他既然能细致地做这些,想来心情还并不是十分糟糕的。
只不过没想到,他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今日少喝些酒。”
我有些愣。
“什……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就说这个?”
见我疑虑,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就笑:“你是不是忘记上次在桑海喝的酩酊,还是我背你回去的,那次你还叫我——”
“好了!”我立刻阻止他,“说好不再提这件事的!”
章邯一笑。
我被他笑得恼羞成怒,当即追着他一路打到宴会厅。
就见卫庄刚好也是去赴宴,未及收敛,两方撞了个正着。
然后就觉得他的脸色黑了——当然在我的认知里,他的脸色一直都挺黑的。
为了避免尴而尬之,我主动和人打招呼:“卫庄,好久不见啊。”
他看着我,什么也不说,就那样看着我。
半晌,他终于冲着我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我侧头看了章邯一眼,满脸疑惑。
章邯显然觉得我已经蠢得无可救药,便道:“你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装傻装习惯了?”
装傻倒也没有。
“我只是觉得,我和他没有缘分的,从一开始就没有。”
约莫是觉得我这话实在好笑,章邯竟真的笑出了声,似是有些怒我不争地道:“你自己也丝毫不努力,总把人往外推,哪里来的缘分?”
原来连他都看出来了。
“是啊。”我叹了口气,“哪里来的缘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