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遇》梅让

5、第 5 章 见贤思师焉

　　晴晨初放，夜气未尽，李木便被那儒生提出屋舍，李木尚在懵懂，
　　“若无松柏之质，怎得习先民之思。”儒生一派正肃。
　　李木不疑有他，便不苟地在儒生的指点下修过早课。儒生提一袋肉干过来，“走，与我去荒丘上走一遭。”
　　李木随了儒生，却见儒生一如田家小儿昨夜，在那破窗下伏下身来，听见里面有呜呜咽咽的伶乐声。
　　“可还洋洋乎？”李木点点头，里面正是昨夜那个高冠模样的怪人。
　　“可愿学？”儒生带了七分不容他言与三分迫切。
　　“这……幸甚。”
　　“好，你且待我。”
　　不消片刻，儒生便闪身翻出那个寒酸的窗子，又接住一个腾空三尺的箕形砚台，“呦，洮河砚。”撇在一旁，冲屋中开声道，“老道，尔等老祖有言，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
　　屋中那人怀一镶牙黄杨雕龙尘。
　　阔步走出来，正了声腔，俨然字字珠玑不容辩驳，“巧言令色，鲜矣仁。”
　　李木仰头看过去，两鬓隐隐有霜痕，眸子汩汩如夜雨，神光百般凌澈破虏色，正视片晌竟有些刺痛感，忙垂下头去。那人广袖峨冠正是道人风范，虽因老旧泛白而不像传奇话本里那样仙逸，也有十分世外气度。李木虽是垂头莫对，心下却是汹涌的狂喜。
　　“我是谁？”那道人问。
　　李木退三步，行个十足大礼，长揖及地，“晚生李木，见过段公……”
　　“呵，这般俗礼，某不受，你不若留与诸明公妥当。”那道人扬一扬拂尘，须臾间别过身子，拒不肯受。
　　李木很是尴尬，起也不是，拜也不是，儒生提了他后襟，“别拜他，你拜他做甚。”语毕矮下身，悄声到那道人恰能闻知的程度，“此人疯臆而已。”
　　那人定定注目过来，“扰人清梦，所为如何？”
　　“这痴儿思而不学，只得送到你这里，提点一二。”
　　“那……过来罢。”道人依然是清冷珍重的语调。
　　李木初一进观中院落，便觉得与先前那个尘塞虫蠡的去处颇有些不同。阶上青石除却苔色裂痕别无他物，镀金镂空熏球里泼墨般铺开雾霭，止不再有麝香乳香龙脑香，而以秋草寒木补之，所谓香衣锦带空珊珊，暂是无缘了。瓦枕青云，檐兽兴许也着心擦拭过，阔口怒目，口鼻间云霞千叠，到真有些清净道场的气象。
　　“学我。”道人入室择个蒲团坐下，竟是入定了。
　　李木愕然，只有仿着道人模样，微合了目，还幸少年人筋骨柔韧，勉强盘坐下来，沉了气数。日头西沉，李木已然从腿脚麻木到饥肠辘辘。
　　惊鸿一声，儒生突然疾步进来，拎起李木便丢了出去，全然没有平日从容颜色，李木正懵懂间，面前碧土上突然多一片老红，点缀出一阙弦月的形状，抬头见那道人面色煞白煞白，无有血色。
　　儒生转过身着力合了门，一声闷响，听闻屋中是灰飞烟灭又支离破碎的哽咽声，“一般无二……”又是裂帛孤寒的质问，“可你还留他做甚。”
　　李木莫可奈何，只是心下焦灼，也定夺不得。那道人拾起拂尘，指向个空无一物的天地，恍然有些窸窣声，李木回顾，一只白狐，正好颜色，碎步走将近前，拱进道人怀里，在道袍上缀上春泥，顶住道人下巴。
　　道人渐次安静下来，放下拂尘凝视着无有一物处。那白狐叼过本道卷，那道人便诵道，“浮生若梦，若梦非梦。浮生何如？如梦之梦。”颠来倒去，起初还算是念念吞声，后来也大笑变容。
　　“为易？”道人注目儒生。
　　“为诗书礼乐易……”儒生似是得了极风趣的掌故，乐甚，也是笑的无以为继。
　　“妄语，你不过是个伶官。竟作弄起来。”儒生喝过去。
　　“哦……？”道人瞟了儒生一眼，“一介武夫，有辱斯文。”顿了顿，“何以如此……”
　　“有艳骨。”儒生犹笑。
　　“呵，”道人不以为意，“眸无神采，嗯……这怕是如你，唇难及朱，肤未若霜，谈何艳骨。”忽然甩出拂尘，李木别过身堪堪避过，“嗯，筋骨到还勉强，你无愧是一介武夫。”道人面上俨然是端庄的讥讽。
　　“有意否？”儒生也不管他言语百般刻薄，只是浅笑。
　　“还好。”道人回转过身。
　　“好。”儒生甚是开怀。“走罢。”也不再留心那道人，向李木道。
　　李木乱步随儒生下山来，儒生依然低垂着眉目，敛起不多的神光，
　　“你看诸般文武艺……”
　　“老先生？”
　　“嗯……你看武何用。”
　　“安太平。”
　　“文呢？”
　　“……亦然。”李木悄声。
　　“竖子甚不自信。”儒生侃笑。“你听那疯老道，唤我一介武夫，可有些讶异？”
　　李木闻言有些出神，同行良久，别了漫山枝桠，那青石牌坊缓步近前时，李木方道：“他人身世，一则于我何有哉，二则……不过是戏折子的那些形容，有限的很，若是穷究不舍，总归是要行将无趣的。”
　　“狂言。”儒生不由得捧腹，眼角滴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