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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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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一方束腰方桌,上系块斑驳的桌围,扣一声惊堂:“且待下回。”
孩子们窸窸窣窣地起身,儒生微一低头,把不多的神光收进折扇扬起的阴影里,不可察地叹一气:“李木。”
行完礼正要旋身的少年一僵,垂了首不敢对视,“老先生唤我何事。”
儒生悠然地从袖底取出本书来,上面浓墨淡彩地题了四个肃穆的字:五经正义。
少年人嘶了一声,“甚厚,甚厚。”
又易了强做淡然地语气,“大道至简,不若……”
儒生闻言,扇子“啪”的一声敲在木桌,少年人噤了声,佝偻起身形,不敢多言。
“长安岂是什么人都去得的。先入得了县学,再言他者,若是县学尚且不及,呵,玉京更是妄谈。你可知欲入县学,须怎般?”
“嗯……《五经正义》?”
儒生倒转扇柄,戳着桌子,“不错,李密挂角,孙康映雪,你若得三分痴怔,再言他者。”
少年人不敢做声,诺诺连声,眸子里流转着少年心事,捧了书,倒履退了出去。
儒生仰了身,神色不定,但待阴影淡化过周身轮廓,于怀中取了牌子,夜色寂漠,辨不得字样如何,只听他喃喃道,“千骑,千骑。”
却说少年人那头,只见他揣了书卷,似是揣了大半个梦寐,从高墙旁打过,一个身形较之长硕些的少年,面容白阔,所着衣物也讲究些,手里握个鸟弓,
“李木,你待哪儿去,咱们去东林玩啊。”
李木神色淡淡的,“不去。”
“诶,你又抱了个什么新鲜物什,与我看看。”
“不给。”
“别啊,李哥,木哥,诶,别走,你看看我……”
李木忙仰过身子,倒行两步,护住书,“去,先盥手。”
那少年随手把鸟弓一甩,出了耳房,穿过庭院,直直向正堂而去。不多时,带着答答的滴水声跑将回来,不留神带倒那尊铜座卧羊烛台,蜡油四溅,那一本正经的《五经正义》自是不得幸免,
李木忙抽了书,三番端详,幸无大碍,只是义字模糊些,面色煞白煞白,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很有老先生一木惊堂的架势,哆嗦着唇齿,却不知道该呵斥些什么。
那少年也唬一惊,看了一二又道,“诶,我道是什么稀罕物什,原来是本酸腐经义,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班什么的,投笔从戎……”
“班超。”
“啊……管他姓甚名谁,读死书哪里及策马扬枪有意思。”
“书中自有我长安路,敢坏这事你怕是担待不起。”李木绷紧面颜,攥紧了书卷。
“这不是,没什么关碍嘛。”那少年人搓着手,腆着脸赔笑。
李木闻言叹口气,还原了平素平白的神色,又扶正那座铜座卧羊烛台,摆到个不偏不倚的处境,费心挑明烛莲,随了逐渐升发的炎华,室中布置也敞亮几分:一方木案,无镂无饰,两张鱼纹三足小凳,以及雕了团簇牡丹的高床,只是经年累月,那文章已然淡漠,又折损一足,块垒补之,显得颇经风雨,看规制,或许也曾是锣鼓喧天,洞房花烛里的主角。
那少年取过一凳坐过来,两脚在桌下横木上踢踢踏踏,李木微一蹙眉目便也对桌而坐。那少年倾过身,只看李木言无神采不见有情,存心取个新闻活络些,便压低了稚嫩的嗓音,道:“嘿,你可记得,那个山上,东林里,有座破落寒酸不成样子的观。”
“记得,怎了。”
“那里竟去了人,约么住了好几日了,好大衣袖,高冠模样,现在夜夜山上看得见明光。”
“……哦。”
“那你可够胆去看看?”那少年嘿然。
“田长庚。”李木正色。
“诶……”田长庚讪讪然,只是嬉笑。
“无趣。”李木重重摔下两字,别过头去琢磨那本厚实的《五经正义》。
“嗨,你是不知道,那老头……”田长庚一语至此,只觉李木冷冷地凝视过来,忙改口,“那老先生,看举止,以往准是个大人物。”
“……”
“你信我啊,那人说的一口好官话。”
“……”
“真的真的,别看穿的寒酸,腰里有块萤亮的珠子……”
李木将那经卷一推,起身理顺了衣袖上的褶皱,偏过头来,“走。”
……
绕过深浅不定莲池,池中无叶无华,很是清净;别过纷纷零落的祠堂,老鸦栖于檐上,不动声色。两稚子夜行山下,周迹不闻诸籁,偶或秋闹一二,月色裹挟在云雾里,素色墨色渐染不休。
待到那道观近前罢,有柴木噼啪作声,两稚子伏在窗下,透过窗纸裂隙,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腰际一块光华炽热的玉佩。雅正端方的声音走将出来:“虽依总形,有善恶诸用,而不可离别,非异法成,故称为宝。四念相连,此为续假也。”那人转过身,又是渺淡到失却重量的一句:“师父,我背完了。”李木见那人容貌,失落了颜色,扯住田长庚便去:“偶然罢了。”
正当李木败兴欲去,那斗室中一声叹息,却正正是妙龄女子的声口: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李木怔然别过身来,胡乱抹一把脸,虽是苍白,却诠释出极真挚的笑靥,田长庚那厢尚不知所措,“诶,这……分明是个老头儿……”
“长安人,这是长安人。”李木抖碎了语调口吻,一字字道。
田长庚见他执着到炙热,也不去驳疑,“时辰不早,你秋夜受不得寒气,咱们先回,先回。”揪了魂不守舍的李木便下山去,留下那个客人枯坐道门。
是夜别无他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