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遇》梅让

3、第 3 章 老少观百戏

　　即墨县，广宁楼。楼外是条还算坦荡的街道，平素该冷清寥落的时辰，当下却是百般热闹，人头攒动，行动其间，有灼灼的烟炙气息，更有清沁的脂粉味道。
　　人潮的大多数，都朝向了那座飞檐雕甍，神采飞扬又无对谩叹的永宁楼，说是楼，其实重点是个院落，眼前高楼无人注目，颇有几分冷落不得趣的面色，楼前的院子里，参差错落地摆放着十余条修案长凳。面向了一个四方形容的高台，高台左右各两个柱子，面向院落的两个柱子上镌刻些文字，仔细道：
　　学君臣，学父子，学夫妇，学友朋，汇千古忠孝节艺，重重演出，漫道逢场作戏。
　　另一旁是：
　　或富贵，或贫贱，或喜怒，或哀乐，将一时悲观离合，细细看来，管教拍案惊奇。
　　那院落中高台一旁是雕岩水榭，周遭是石壁，石壁下密密围了圈青石，上面甚是光鉴。是时早已坐满了或翘着头，拍着手的男子，或抓着吃食的孩童。而那谨严刻画过的雕岩旁，竟也坐了几位有些个气度的人物。
　　少年人和“老先生”也来到了这个院落，少年人自是惊奇，“那几人去那儿做甚，座尚不满。”“老先生”摇头晃脑，“非也非也，那里看的真切，听的分明。”
　　游游荡荡的琴声走近，众人便悄了言语，上面忽然就鸣了一记，落座的便纷纷肃了身子。初初是一副极简单的场面，见一个人端端正正地走将出来，没什么动作，身型尚不通达，颜色尚不彻尽，却是玉润到了极致的好嗓子，声声道尽百般滋味。明眸一睐，满座多有垂泪。少年人虽不能明了台上或荒唐，或中正，心头竟也有许多痴望模样。终究兀立在那里，不言不行。
　　“竖子，杵在这儿做甚呢，场终了，晒月亮么。”
　　少年人才回转过神，颇有些腼腆地笑了下。
　　“听得懂？”摇头。
　　“那你可起念动情？”点头。
　　“你看伶官如何？”
　　“虽是等闲，也如故人。”
　　“呵，一伶人，于世何用，于民何补？”老先生骤然挑起眉峰，本初有些没精打采的面目竟锋锐三分。
　　少年人不曾见这模样，唬了一惊，呆了半饷，道，“晚生只想着，若为伶官，铁口尚在，千年风骨常在，可唾贼，可崇圣……”
　　“嗯……？若此，怕是南史氏可做伶人祖师爷了。”
　　少年人抿了抿唇，绷紧了口角，眸子里迸出极湛湛的神采，经年累月罢，老先生想起此时，都不由得忆及一词句：悬火延起兮，玄颜烝。当然，此乃后话了。按下不提。
　　这少年人再开了口，原本还温润稚嫩的声音竟有些瑟瑟然，“晚生自幼伶仃，不晓得高堂所在，不曾有兄弟嬉闹，竟成了无人理会一余物，方才见那些个人物声祭诸天，偶有沉顿，满座泫然垂泪，竟是同感同念，等闲不识，举目交心，乐甚。”
　　老先生还是不十分动容，然额角纵横的几道风霜纹路似乎平坦些。
　　“况且，来来往往皆是等闲，何必有用。山木自寇，膏火自煎，人非草木，何必自贼？”
　　“老先生”投了扇，驻了义山很是开颜，笑骂道：“黄口小儿，一派胡言。”
　　少年人拾了扇就着义山扑打了下尘物，悄声咕哝一二，敛起神色。
　　“走罢，浊物，思而不学，才是自贼，小儿该入学也。”儒生别过身仰过头去。
　　“入学何用。”少年不然状。
　　“你若学到精深处，我便陪你往玉京走一遭。”儒生嗤笑。
　　“当真？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少年人大惊大悦，登时两抹霞红漫上面颜。
　　儒生夺过扇来，扬了扇尾便敲下去，“小儿，休得鼓唇弄舌。走罢。”
　　少年人犹然不前，不知所向。
　　“浊物，归处不辨。”儒生挥扇前指，“明月安处，便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