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即（师生）》阳安安

31、暴雨

　　八月，是仁布县雨水最充沛的时候。
　　窗外的大雨时断时续，已经下了一个星期。今年雨势格外猛烈，政府几次发布暴雨红色预警。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林若冰再次划开屏幕，看着这条朋友圈愣神。
　　花还是一样美丽，看花的人却不同了。
　　林若冰眼前浮现出去年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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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蔓茹，让别人弄吧，你歇会儿。”
　　“不要，这花对我们有特殊意义，我必须亲自种。等到明年开花的时候，我们一起来看，这么一大片，你肯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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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若冰轻抿嘴角，放大图片，仔细瞧着每株花的颜色。
　　轰隆——
　　云层里传来巨大的雷声，林若冰手一抖，不小心触到屏幕。
　　“哎呀，怎么？”
　　林若冰急忙又点了一下，心跳如鼓。
　　两分钟后，叮咚，手机响了一声。
　　“这些花，好看吗？”
　　微信页面，安蔓茹的头像上有个小红点。
　　林若冰咬唇，把手机放到一边。
　　叮咚声再次响起。
　　“等你回华城了，记得来看花。”
　　林若冰盯着屏幕。
　　“你有发呆的时间，不如回复我一下。”
　　新消息继续弹出。
　　林若冰动动手指，斟酌了两个字。
　　“好看。”
　　然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自言自语道：“这样的天气，怕是一时半会儿都不能开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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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茹茹，看什么呢？”
　　安蔓茹和何启楠坐在花圃里，安蔓茹已经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说好看。”
　　“什么？”何启楠问。
　　“我刚刚发在朋友圈里的花，她说好看。”
　　“林老师给你发微信了？”
　　“我先问的她。”
　　“啧啧啧。”何启楠瘪瘪嘴，“刚刚谁说顺其自然的？”
　　“是她先给我点了赞。”安蔓茹放下手机，说：“刚才，我发的朋友圈，她点了赞，又马上取消了，她大概以为，取消了我就看不到。”
　　“不会吧……”
　　“你不知道，她总是这样，不太熟悉这些新东西的功能。最开始连微信定位都不会用，朋友圈仅一人可见的功能也不知道，还是我教的她。”
　　安蔓茹说着说着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停住了，然后说：“现在，没我教她了，也不知道她习不习惯。”
　　“别担心了。”何启楠拍拍安蔓茹的肩膀。
　　“你说，我们怎么就走到了这步呢？”
　　何启楠刚想说话，安蔓茹站起来。
　　“算了，不提了，随便吧。”
　　“茹茹，我觉得……”
　　“好了啦，不提了，跟我去看看那边的花。”安蔓茹拽起何启楠，催促道：“走啦，走啦。”
　　在外奔走了一天，安蔓茹回家时，已经筋疲力尽，倒在床上，一句话都懒得说。叶昭偏偏这时候打来电话，安蔓茹不情愿地捞过手机。
　　“喂，昭姐。”
　　“安安，干嘛呢？”
　　“躺着。”
　　“这才几点，准备睡觉了？”
　　安蔓茹翻了个身，往枕头旁边挪挪，说：“在花圃呆了一天，有点累了。”
　　“这么说，我的电话打的不是时候啊！”叶昭哼哼了两声。
　　“怎么会呢！”安蔓茹笑笑，说：“昭姐，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件和你相关的事。我听说啊，有个学生去西藏看林姐了。”
　　“嗯，这事我知道。”
　　“哎，那你怎么不着急啊？”
　　“又来……”安蔓茹抱住枕头，委屈道：“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一个接一个，都问我怎么不着急，为什么就没人问问她，干嘛要招学生过去？”
　　“我问了啊！”
　　“那她，怎么说？”安蔓茹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用力。
　　“林姐说，是那孩子自己跑去的，她事先也不知道。”
　　“哦。”安蔓茹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一边。
　　“不过说真的，安安，你不打算去看看林姐吗？”
　　“她不想见我，算了吧。”
　　“别算了啊，你考虑一下。学校安排慰问援疆援藏教师，我和苏老师一组，去林姐那边，你要不要一起？”
　　“我……”安蔓茹双手揉着太阳穴。
　　“只有我和苏老师，用不着避嫌。你先考虑着，周五之前给我消息，我进了个电话，先不说了啊。”
　　电话陷入忙音。
　　“周五？”安蔓茹翻开日历，“今天周三……”
　　咚咚咚，安妈敲门。
　　“喝杯牛奶吧，补充体力。”安妈把牛奶放在桌子上。
　　“嗯。”
　　“今天累了吧，这么晚才回来。”
　　“嗯。”
　　“累了就早点睡，我和你爸也要睡了。”
　　“嗯。”
　　安妈准备关门，安蔓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妈，我过几天要出趟门，你看一下店，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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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不能登机吗？大约要等到什么时候？”
　　安蔓茹第七次站在机场工作人员面前。
　　工作人员压住不耐烦，礼貌地微笑，解释道：“是的，暂时无法登机，请您耐心等候广播通知。”
　　安蔓茹闷闷地走回等候区。
　　“安安，别着急，拉萨那边雨太大了，飞不了也正常，先吃点东西吧。”叶昭递给安蔓茹一盒饼干，转头问身后的人：“苏老师，联系上林姐了吗？”
　　苏叶笙摇头，说：“电话打不通。”
　　“是不是雨太大，信号不好？”
　　“有可能，我一会儿再打个试试。”
　　安蔓茹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半小时后，苏叶笙再次摇头。
　　“还是打不通。”
　　“不能再等了，坐高铁吧。”安蔓茹开始查询时间最近的车票。
　　“高铁也未必能走。”
　　“高铁走不了，还有普通火车，总要试一试吧！”安蔓茹拉起行李箱，“或者你们等飞机吧，我想别的办法。”
　　“安安，你等等……”叶昭拉住安蔓茹，看了苏叶笙一眼。
　　苏叶笙叹气，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火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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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中翻滚着乌云，银白色的闪电从山顶划至窗前，雷声咆哮着，淹没雨水倾泻的声音，黄色的泥浆连成一片，淤积到门口。
　　“林老师，林老师！”
　　有人焦急地拍打房门。
　　“怎么了？”
　　“咱们这边地势低，快去学校。”
　　“什么？”
　　轰隆——
　　巨大的雷声响起，盖住乡民的话。
　　林若冰进屋，把随身用的东西快速装进包里，拿着伞往外走。
　　雨水已经没过小腿，林若冰踩在泥浆里，全身湿透，费力保持着平衡。雨伞完全不起作用，林若冰把它扔到一边，护住怀里的包和手机。
　　“林老师，在这边。”
　　跑在雨里的孩子冲林若冰挥手。
　　“知道了，你们先进学校吧。”林若冰扯着嗓子喊。
　　仁布县降水时节集中，洪水、泥石流等自然灾害频繁发生，当地人已经习惯。学校坐落在县里地势最高的区域，又有五层，是避险的好地方。每当灾情发生，妇女孩童都会先往学校转移。
　　林若冰跑进校门时，一楼大厅已经被占满了。
　　“林老师，你在这里照看一下学生，我带几个男老师疏通水道。”
　　“好，我在这里，放心吧。”
　　林若冰把学生们安顿好，一直站在门口张望。
　　大雨如柱，两米外的地方已经看不清。
　　“老师，别害怕，等一会儿就好了。”
　　扎马尾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攥住林若冰的衣襟。
　　“好的，老师不害怕。”林若冰摸摸小姑娘的头发。
　　夜幕降临，雨势慢慢减小，却没有停的意思。
　　林若冰走到一同照看学生的女老师旁边，问：“咱们这边，总出现这种情况吗？”
　　“差不多吧，一年怎么也有两三次，我们都习惯了。”
　　“怪不得呢，孩子们都比我勇敢。”林若冰看看坐在地上的学生，说：“楼里这么凉，孩子们就挤在这儿休息吗？他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这几天是回不去了。就算雨停了，家里肯定也会进水，还得花时间清理。”
　　“进水？”林若冰潋滟的桃花眼微微上翘。
　　女老师笑着说：“林老师啊，一看你就没吃过苦，这有什么惊讶的。我记得你住的地方，地势也挺低的，估计跑不了。要只是进水，还好说，如果涌进淤泥，才是真的麻烦，不好清理，泥土的腥味几个月都散不尽。”
　　“这样啊……”
　　“到时候再说吧，你不会收拾的话，我去帮你弄。”女老师咧开嘴，露出光亮的牙齿，“一会儿去我办公室拿个毯子吧，凑合着休息一下。”
　　“好的，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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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已经是第三个晚上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楼道里有老师开始抱怨。
　　林若冰抱着毯子，靠在角落里。
　　眼前的孩子们东倒西歪，有的眯着眼倚在墙上，有的躺在角落里呼呼睡着，还有的坐在地上困得直点头。
　　“这里长大的孩子，真不容易。”
　　林若冰想到慕沐的生活环境，再看看这些孩子，不禁感慨。
　　这两天，和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林若冰睡眠浅，几乎没怎么睡。她轻手轻脚走到楼上，披着毯子，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
　　暴雨过后的夜晚，气温骤降，月色洒在还未散尽的积水处，微微泛着光。
　　手机信号中断，网络连接不上。
　　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林若冰低语。
　　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夜晚，却格外清晰。
　　“果然是语文老师，这时候还顾得上吟诗呢！”
　　林若冰脊背一凉，僵硬地转过头。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