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即（师生）》阳安安

19、黎明后的黑暗（佐伊7）

　　这世界上，又有什么过不去呢？
　　佐伊努力忘记过去的隐忍和纠结，投入和颜子汐全新的相处模式中，两人恢复了往昔的亲密。
　　天气晴朗时，佐伊常常带着考研书籍坐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厅，放学铃声响起的同时把书合上，到门口等颜子汐。两人一同回颜子汐家里，路过小区的超市，颜子汐总是温柔地看向佐伊，问她中午想吃什么，佐伊大部分时候笑着摇摇头，偶尔会报出几个菜名，颜子汐挑选蔬菜，让佐伊去另一边买水果。
　　回家后，颜子汐主厨，佐伊打下手，有时干脆就靠在门边，什么都不做，只顾盯着颜子汐。这时候，颜子汐总会一脸怨念地回头，说“你别总看我，一会儿我再切了手”。佐伊便会笑笑，不再倚在门边，去帮颜子汐侍弄花草。
　　颜子汐很喜欢花，佐伊一直这么认为。
　　高三的教师节，佐伊给颜子汐订了一大捧花束，还用心绘制了贺卡，放学后佐伊问颜子汐喜不喜欢她送的花，颜子汐只是微笑着说以后不要再订，心意她领了。佐伊以为颜子汐不喜欢。隔了很久，佐伊无意间在颜子汐的手机相册里发现了花束和贺卡的照片，还有颜子汐和花束的自拍，佐伊悄悄关掉相册，内心的蜜意荡漾了好多天。
　　后来，佐伊时常给颜子汐弄来些花花草草，颜子汐无论如何都拦不住，只能精心照料。直到有一天，颜子汐非常严肃地对佐伊说：“这些足够我侍弄了，你不许再搬来。”
　　几年过去，颜子汐家里的陈设全部换了一遍，唯独不变的，就是阳台上的花花草草。
　　颜子汐说：“很多时候，我真的懒得照料它们。但又想到，毕竟是些鲜活的小生命，我也不能弃之不理。”
　　“你不是喜欢花吗？”佐伊掩饰不住的惊讶。
　　颜子汐：“谁说的？我其实不怎么喜欢。”
　　“那为什么……”佐伊顿住，没有继续说。
　　颜子汐：“什么？”
　　佐伊笑笑，说：“没什么。只是，我一直以为你喜欢花。”
　　午饭过后，佐伊负责洗碗，她说“只怪自己太笨了，除了洗碗厨房的事一样都不会做”，颜子汐会笑着给佐伊戴上手套，然后说“有时间我教你”。
　　颜子汐下午有课时，佐伊独自在颜子汐家里看书或者和颜子汐一同出门，给颜子汐送到校门口后再回自己家；颜子汐下午休息时，两人会靠在沙发上聊天，或者一起做家务，再或者，颜子汐备课，佐伊在一旁看书。
　　无论怎样，佐伊都觉得幸福得不像话，她不敢再奢求多一点点。过满则溢，这是佐伊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直到有一天，外婆再次入院。
　　佐伊在去颜子汐家的路上，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说外婆打牌时突然陷入昏迷，正在送往医院。
　　毫无征兆，外婆直接住进ICU。
　　佐伊透过玻璃看到外婆，身上插满了奇奇怪怪的管子，呼吸机的频率在佐伊耳边逐渐放大，思维仿佛被割裂，瞬间传来清晰的疼痛，佐伊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
　　妈妈跑过来抱住佐伊，眼泪滴到佐伊脸上。
　　几天后，外婆转入普通病房。
　　医生说，需要极强的求生意志，才能顺利挺过来。
　　外婆再次苏醒，思维变得迟缓了很多，需要隔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佐伊说的话，医生说是正常现象，随着用药剂量的减少会逐渐好转。
　　佐伊很长时间都没再去找颜子汐，只是给她发了条信息。
　　“家里有事，最近不方便出门。”
　　颜子汐回复：“好的，专心忙你的就好。”
　　而后，两人不谋而合地从对方的生活里消失，仿佛前些日子的朝夕相伴都是错觉。
　　佐伊开始陷入长久的思考。
　　自己和妈妈、外婆有血缘的维系，像一根剪不断的绳子，将几个人的生命紧密联系在一起，即使哪段时间分别，这种维系也会一直存在，终究会把彼此再牵引回对方的生活。但自己和颜子汐呢？没有血脉的牵引，没有长久的交集，说消失就消失了。
　　每每想到这里，佐伊心里一阵隐痛。
　　外婆无法下床，佐伊和妈妈每晚轮流值班，一人守半夜。佐伊突然想到，颜子汐的哥哥和母亲生病时，她大概也是这样整夜守在床前，不得安眠。
　　佐伊怨自己没有早些想到这一点，不能替颜子汐分担，哪怕让她睡个安稳觉也好。佐伊更怨自己，在外婆病重家里乱成一团的时候，仍然控制不住地想到颜子汐。
　　她不能给颜子汐以庇护，又无法专心给家人以照拂。
　　佐伊只能看书。但拿起书本时，过往的一幕幕在纸上更加鲜活——晴天时，操场上的金色阳光，课间轻快的音乐，白色的粉笔工整的板书，淡蓝色的校服，打羽毛球的身影；阴天时，操场泥泞的水坑，教室门口堆积的雨伞，走廊里湿漉漉的泥土味，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的长裤……
　　桩桩件件，佐伊怀念到想哭。
　　佐伊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像无数个燥热吵闹的夏日晚上，一边听歌一边做作业。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耳机里播放的是高中常听的曲子，佐伊拼命复制这种熟悉感，假装和几年前并无差别。直到音乐终了，佐伊扔下书本，跑进卫生间，掩面痛哭。
　　回不去了，再熟悉也回不去了。
　　佐伊的精神被拉扯到一种极端的状态，她不再看书，不再听音乐，回到了大剂量用药的日子。妈妈每日忙于照料外婆，没有注意到佐伊的反常。陪伴外婆的间隙，佐伊偷偷去看了精神科。
　　医生对佐伊独自前来表示惊讶，一般这种情况的病人都不会承认自己有病，更不会独自来这里。
　　佐伊说：“我不是初次就诊。”
　　医生了然。
　　从医生委婉间接的表述中，佐伊提取到了关键词——“间歇性抑郁症”。
　　医生说，佐伊需要换药，最好入院治疗。
　　佐伊拒绝入院，带着一大包药到乡下外婆家，把药藏好，然后回到医院给外婆喂饭，讲笑话。
　　陪伴外婆的时候一切如常，每当有独处的时间，过往的光影线条就会纷乱地出现在佐伊眼前。佐伊开始频繁头痛，尤其是想起颜子汐时，她不得不同时服用止痛药。
　　医生说，新换的药可能会有副作用，头痛是比较常见的。
　　外婆的情况慢慢好转，妈妈让佐伊回家里准备考研，偶尔来医院陪陪外婆。佐伊想，这样也好，再度吃药的事就不会被发现了。
　　佐伊试着不去想颜子汐，逃离会让自己失控的因素，在控制神志清明的同时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身体，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再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但她始终无法恢复健康。
　　这种控制的作用微乎其微，剧烈的头痛快把佐伊撕裂，她时常打破水杯，然后跌坐在地上，手掌传来的疼痛会让佐伊猛然清醒，继而逐渐平静。
　　这是刺激与反刺激的正常反应，医生也交代过，需要慢慢克服。
　　“间歇性”的磨人之处在于，不知道什么因素会刺激到病人的神经，也无法预料在哪一刻好转，药物治疗的效果大多不明显。很多人并不是在发病时崩溃，而是在恢复后。
　　佐伊查了很多资料，设想了很多种情境。
　　如果这是命运对她的宣判，佐伊无话可说，但想到双鬓斑白的外婆和已过不惑之年的母亲，佐伊又不能坐以待毙。她换了新的手机号，试图把自己同过往割裂，时间久了，甚至分不清哪些画面真实发生过，哪些是臆想出来的。曾经无比清晰的桩桩件件竟也变得模糊。
　　佐伊想，这大概也是药物的副作用。
　　某天，佐伊打开了很久没有登录的Alin树洞，发现网页提示“由于作者隐私问题，此版块暂时关闭”。
　　佐伊更加怀疑，记忆中的一切是否真实发生过，漂浮在汪洋大海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