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苦笋尖

58、第 58 章

　　画面仿佛就定格在这一刻。
　　卓夙恭的笑脸瞬间裂开，双眼不敢置信地慢慢睁大，连身体都僵在原地。
　　李恒玉放下手中弓箭，看着中箭的宋岂问，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笑容逐渐疯狂，“宋岂问，你和李昭胤一样，都必须死。”
　　卓夙恭僵硬地扭头看着狂笑的李恒玉，眼里杀意顿生，右手抬起，滋滋爆裂的雷电朝李恒玉劈下。
　　李恒玉迅速抱起婴儿举起来，“来啊！哈哈哈哈哈把他也劈死！”
　　耀眼得刺目的雷电瞬间拐了个方向，劈在旁边的马匹身上。
　　卓夙恭微愣。
　　“孽徒！”一声怒喝从万顷雷霆中响起。
　　边鹤衣从云层降落，旁边还跟着不悔道人。
　　“师祖？”
　　边鹤衣落到卓夙恭面前，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卓夙恭脸被打歪，力道大得连脖颈都扯得痛。
　　不悔道人直接朝李恒玉飞去，将婴儿抢过后，直接将李恒玉扫到一边，李恒玉翻下车，脑袋着地，晕了过去。不悔道人抬手算了算自己那个小侄孙在哪，然后朝远处的军帐飞去。
　　边鹤衣嘴里默念，然后在地上开始画阵。
　　卓夙恭看着他忙活，根本没有理睬，而是转身看向陷身火海里的那个人，拔腿狂奔过去。
　　因为卓夙恭身怀烈火凤凰的血，遇火自避，毫无障碍地穿过一片火海，跑到宋岂问面前。
　　宋岂问头垂得低低的，身体往一边侧着，依靠在深深插入土地的长枪上，胸前的长箭末端还在滴着血，血滴得很慢，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血可流了。
　　卓夙恭想叫他的名字，但根本只能张开口，喉咙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颤抖着双手将宋岂问的脸轻轻捧起，宋岂问闭着眼，脸上全是血污，嘴唇泛着白，散落的头发被汗和血黏得一缕一缕的，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狼狈。
　　卓夙恭张着嘴，喉咙痉挛得疼痛，说不出话来，只有丝丝气声刮过咽喉，像一个哑巴。他用手指去摸宋岂问紧闭的眼皮，薄薄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又立马合上，卓夙恭摸开，眼皮又闭上，一遍又一遍，宋岂问无动于衷，像一尊雕塑立在原地。
　　卓夙恭凑过去亲亲他的眼睛，哑着声音让他睁开眼看看他，凑近宋岂问时，卓夙恭清楚地感受到他并没有呼吸，但他不相信，宋岂问一定是在逗他玩，他以前经常逗他，一定是这样的，卓夙恭一遍一遍亲吻他的脸颊，滚滚泪水沾到宋岂问脸上，仿佛就是宋岂问的泪痕。
　　支起身体的赵折戟看着卓夙恭这样，闭上眼低下头去。
　　卓夙恭无助地看着宋岂问，摇着头，他连怎么抱他都不知道，他想抱抱他。
　　“不是……不……”低哑的声音艰涩地从卓夙恭喉咙里溢出，“不是这样的……”
　　“不！！”
　　绝望的悲鸣从大火之中爆发，还在轰隆发作的雷霆渐渐收势，云层翻滚起来，地面起了风，草被直接吹折，风越来越大，随之而来的是倾盆大雨，无穷无尽的大雨冲刷着黑暗血腥的战场，弥漫荒野的大火在暴雨的清洗下，慢慢变小，最后湮灭，只余阵阵黑烟和崩裂的焦土。
　　处理完这场雷霆天火后，边鹤衣朝卓夙恭走来。
　　暴雨之中，卓夙恭无助地从侧面抱住宋岂问，仰面大哭，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卓夙恭是边鹤衣最喜欢的琴，看他哭成这样，他心里难免触动，“夙恭，到师祖这边来。”
　　卓夙恭没有动。
　　赵折戟拖着身体慢慢挪到卓夙恭身前，看着他。
　　边鹤衣看着赵折戟，眼睛微眯，“小阿商找的就是你？”
　　赵折戟没说话，因为他看到不悔道人从军帐那边出来了，并且径直朝这边飞过来，不悔道人落到赵折戟面前，直接给了赵折戟一脚，赵折戟倒退一步，单膝跪了下去，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我把阿商交给你，你让他变成那个样子？”不悔道人眼睛通红，上去想再来一脚，边鹤衣拦住了他。
　　“赵折戟！阿商是我最疼爱的心头肉，你却让他为你死了一遍，现在还变成了废人，你不如让他直接死了算了！”不悔道人把边鹤衣推开，一脚踹在了赵折戟肩头，赵折戟倒在地上，眼眶也红了，但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不悔道人抬起手，边鹤衣瞥见，立马拦住他，“不可，记住我们下来的任务。”
　　不悔道人眼中泪要落下瞬间，甩开袖子转过身去。
　　边鹤衣看了地上的赵折戟一眼，走到卓夙恭面前，“夙恭，你擅自开阵引天火雷霆，打乱了人间秩序，罪孽深重，天帝震怒，派我下来惩罚。”
　　卓夙恭闭着眼，抱着宋岂问的手慢慢松开，他跪在边鹤衣面前，一身被雨水浇透，衣服黏在身上，显得人极瘦，“弟子愿以命偿。”
　　边鹤衣垂眼看着颓然跪着的卓夙恭，心里也很矛盾，他是很想助卓夙恭得道的，但现在确实因为卓夙恭改变了战局，打乱了秩序，原本祁国是要这一代灭亡的，因为胤龙帝君要归位了，但现在显然不可能。
　　“我可以留你的原身，就算变成了废琴一张，我也会带你到天庭，将你列入仙琴名谱中。”边鹤衣叹一口气。
　　卓夙恭淡然道，“师祖，不必，我不愿位列仙琴，我只想和他共葬一茔。”
　　边鹤衣语塞，微微蹙眉，“夙恭……”
　　卓夙恭猛地弯下腰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求师祖成全。”说完，他稍微抬起头，又重重磕下去，边鹤衣没说话，卓夙恭就一直磕，最后边鹤衣看着他道，“好了。”
　　卓夙恭停下，慢慢直起腰，额头翻开的皮肉被雨水冲刷着，血水源源不断地顺着鼻梁两侧流到下巴。
　　边鹤衣闭了闭眼，慢慢抬起手，不悔道人不禁扭头看着他，然后又看向卓夙恭。
　　卓夙恭闭上眼。
　　“师父！”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边鹤衣扭头，彼岸鹤形飞过来，落到地上化为人身，奔过来挡在卓夙恭面前，然后跪了下去，“师父，求师父网开一面。”
　　边鹤衣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脸色微沉，“彼岸，为师派你下来做什么的你忘了？还敢来求情？你的性命自己都不能担保。”
　　彼岸双手扶地深深弯下腰，额头贴着地面，“是徒儿管教不周，才叫夙恭做了这错事，求师父宽恕。”
　　边鹤衣气得胡子一抖，背着手原地踱步，“你当为师不心疼？可看着我的是天帝，天帝的指令，谁能违抗？”
　　卓夙恭睁开眼，看着面前低声下气的师父，眼圈又红了，他探出身将彼岸拉起来，“师父，徒弟一未听命于师父，二未孝敬于师父，不值得师父你这么做。”
　　彼岸没理他，抬头看着边鹤衣，“师父，徒儿求您。”
　　边鹤衣转过身去，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边鹤衣又转过身来看着他，“这样，如果你能让李昭胤成亲生子，将祁国延续下去，我就饶过他，你我也不追究责罚，并且，我再满足你们一个与这些事无关的愿望，怎么样？”
　　其实想到这个，还是源于下来之前，天帝说的另一句话，龙脉原定由荀国世子延续，但若是已经无法逆转，就换别人，正好让元战星君远离王室，减少战争。
　　彼岸表情一顿。
　　边鹤衣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叹一口气道，“傻鹤儿，为师同你说过，有些人，是注定不能去招惹的。”
　　彼岸被雨水打湿的白睫垂下。
　　边鹤衣看了看身边的不悔道人，然后对彼岸道，“你仔细想想，明天晚上我再找你。”
　　说罢，扯着不悔道人一起离开了。

　　“师父，我不想活，你不要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卓夙恭膝行到彼岸面前，双手握住他苍白的手。
　　彼岸扇子一般的睫毛眨了眨，雨水滚落，他抬眼看着卓夙恭，“夙恭，为师一直将你当做至亲……”
　　卓夙恭眼泪滚落，握住他的手慢慢用力，“师父给夙恭的恩情，夙恭已是至死难报，什么事情师父想到的第一个人都是我，师父你怎么就不想想你自己呢？”
　　彼岸脸色发白，垂下脑袋。
　　——你徒弟说得没错。
　　东辰轻声道。
　　——可是如果我死了，你要怎么见龙女？
　　——……嘿，你这人真有意思，要死了还牵挂这个、牵挂那个，唯独不为自己想想。
　　——我能活到现在是靠你，如果这样死了，不是在骗你？
　　——……听着，你可以自私一点。
　　彼岸看着哭倒在他膝上的卓夙恭，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好了，傻徒弟，为师想好了，等你死了，为师亲自为你们掘合茔。”
　　卓夙恭抬起头，彼岸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微笑，他感受着彼岸掌心的温暖，也勾了勾嘴角，“徒弟希望师父永远开心。”
　　彼岸微微点了点头。

　　军队整顿，清点死伤，荀王李恒玉和世子收押回都，荀国土地由祁、陈、夔三国瓜分。
　　彼岸站在丘原上看着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夜色下他一身白得发光，就像地狱里开出一朵神花。
　　边鹤衣无声出现，站在他旁边。
　　“怎样？”
　　彼岸金色的眼睛出神地望着远方，声音平淡，“我答应你，祁国一定会延续下去。”
　　边鹤衣没有很快回答，他点了点头，“好，那你的愿望呢？”
　　——你疯了？！
　　东辰猛地出声。
　　彼岸眼睛弯了弯，“我的愿望……让他忘了我，再活久一点。”
　　——你真的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东辰恨不得跳出来打醒他。
　　连边鹤衣也微微动容，“这是两个愿望。”
　　“就当是一个吧，师父。”
　　“……”边鹤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他转身离开之前，回头看着彼岸道，“他明天睁开眼，就不会再记得你。”
　　彼岸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轻轻嗯了一声。
　　边鹤衣消失了。
　　——彼岸！
　　东辰怒吼。
　　彼岸轻笑道，“这样多好呀，我不用再整天担心他会不会死了，他会平安活下去，立一位皇后，生许多孩子，享受天伦之乐……然后李昭胤死去，变成胤龙帝君回到天上去。不过天上的事与我无关了，反正我要的是李昭胤，我只要他，再活久一点。”
　　东辰闭上眼，声音微微颤抖，“我真想把你打一顿。”
　　彼岸抬头看了看天，“唔，很晚了，我得回去看看，他一定在等我。”
　　光秃秃的丘原上发着白光的花转眼变为一只大鹤，鸣叫着朝东南方飞走。

　　乔季商醒来时，营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帐外细微的风声。
　　他疲惫地眨了眨眼，刚想说话，感觉到手边趴着的人醒来。
　　乔季商扭头看过去，沈迹双眼乌黑，明显睡得不好，见他醒了，暗沉的眼睛一亮，立马凑近一点，抓着他的手轻声道，“你醒了？还痛吗？月棠，是我的错，我不该留你一人在那里，月棠，对不起，是我的错。”
　　乔季商看着他的脸，还没反应过来，声音沙哑地问道，“折戟在哪儿？”
　　沈迹表情凝固，抓着他的手慢慢松开，“去拿药了。”
　　乔季商眼睛转动，盯着营帐入口。
　　沈迹蹙着眉头，声音还是放得很轻，“你还没跟我解释，一切的真相。”
　　乔季商精神没恢复，人显得有点呆呆的，“我只是想大家都好。”
　　沈迹瞥他一眼，没追问这是什么回答，坐了一会儿，自觉无趣，起身走了出去，站在入口旁边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乔季商还盯着入口，眼皮偶尔缓慢地眨一眨，呆滞又脆弱，像一个人偶。
　　不知这样盯了多久，营帐被撩起。
　　赵折戟端着药走进来。
　　乔季商呆滞的眼睛终于有了亮光，他动了动身体想起来，赵折戟立马走过来单手压住他。
　　赵折戟刚放下药，就发现乔季商哭了，嘴巴瘪着，一双眼睛盯着他一直默默流泪。
　　他心一疼，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着他的眼泪。
　　在入口外静静看着这一幕的沈迹淡淡地望着乔季商，他从来不知道，他这么能哭。
　　被自己捏得脸上有红手印不会哭，在荀国当门客时被嘲弄不会哭，绘图回来只剩半条命不会哭，被荀王折磨成了那样也不会哭，但他仅仅是看到赵折戟，眼泪就像决了堤，那个委屈模样，叫人心疼，但也只有赵折戟能看到。
　　沈迹慢慢站直身体，转身离开。
　　刚刚给赵折戟汤药的不悔道人此时也隐在暗处看着，看到乔季商那模样，他眼眶微微泛红，就是再气再心疼，他现在也不能进去，乔季商现在的身体，实在经不起什么折腾。
　　赵折戟知道乔季商哭起来，得哭到没有力气才止得住。他轻轻抱住他，贴着他的皮肤，低声道，“阿商，对不起。”
　　乔季商听到他说话，哭得更厉害，整个人都在抖，呼吸都越来越急促，偶尔还会喘不上气。
　　赵折戟怕他哭坏了，一只手小心抱起他上身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别哭，我的心给你绞成了泥。”
　　乔季商哭到喉咙干涩，艰难地说，“我想你……”
　　赵折戟闭着眼，想把人揉进身体，又怕伤到他，从里到外都疼，“我也想你，别哭了，你现在太虚弱。”
　　乔季商张开口呼吸，双手用尽全力拽着赵折戟的衣服，一边说话，一边收着气嗝，“不要……离开我。”
　　“不离开，再也不离开。”赵折戟哄着他，心中酸涩涨得胸口疼痛。
　　赵折戟维持着这个姿势哄了许久，才让乔季商喝下那碗药。
　　等乔季商再次昏睡下去时，不悔道人现身，示意赵折戟出去谈，赵折戟用下巴指了指手，不悔道人看过去，乔季商双手紧紧抓着赵折戟的手指，并且将它拉到脸旁贴着，沾着泪珠的长睫还在一颤一颤。
　　“……”不悔道人看着乔季商的睡颜，“如果不是阿商真的离不开你，我会带他走。”
　　赵折戟抬起头看他。
　　不悔道人走近几步，弯腰曲起手指摸了摸乔季商的脸，“最后，最后一次机会，你再让他受伤或者难过，我就是让他失忆，也要把他带走。”
　　“不会有下次，此战结束，我会带着他隐居，过他想过的生活。”
　　不悔道人抬眼看着他，冷哼了一声后，走出营帐。
　　边鹤衣站在外面等他。
　　“彼岸那事……”
　　“已经解决，走吧。”

　　李昭胤站在宫门口，影子拖得长长的，和树影融到了一起。
　　今日已有快信传回，他知道了宋岂问战死的事情，一整天没有处理公务，晚上在这里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
　　彼岸回来时，李昭胤空洞的目光挪到他身上，才慢慢聚焦。
　　“你回来了。”
　　彼岸点了点头，上前拉住他的手。
　　李昭胤回握住他，轻轻晃了晃，“战事已了。”
　　“已了。”
　　然后是沉默。
　　彼岸陪他又站了一会儿，“夜深凉，进去吧。”
　　李昭胤垂下头，慢慢转身。
　　彼岸看着他的背影，宋岂问的死，对李昭胤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大。
　　入睡前，彼岸侧身看着李昭胤。
　　李昭胤没有睁眼，缓缓道，“又在找朕的白发了？”
　　“是啊。”
　　李昭胤轻笑了一声，“等朕老了，满头白发时，你是不是不用睡了？”
　　“你不准老。”
　　“这么霸道？”
　　“李昭胤，你还能活很久。”
　　“是么？”李昭胤也侧过身，将彼岸揽入怀，“行了，睡吧。”
　　“可以先不要睡吗？”
　　李昭胤睁开眼，跟他对视，“怎么了？”
　　彼岸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再看看你的眼睛。”
　　李昭胤表情开始生疑，彼岸轻轻笑了一下，“我是使娇呢，听不出来么？”
　　李昭胤眉头松开，也笑一声，将人搂紧了些，“还是睡吧。”
　　彼岸将手搭在他身上，勾了勾嘴唇，“你先闭眼睛。”
　　李昭胤闭上眼睛。
　　彼岸看着他。
　　“你也要闭。”
　　彼岸嗯了一声，继续盯着他。
　　李昭胤今日精神不佳，很快睡了下去。
　　彼岸平静地看着他，直到天际泛白。
　　他悄然起身，披上衣服，离开了承鹤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