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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斋月寻天1 风季一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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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季一过,天山南北便春暖花开、枝繁叶茂。连日的骄阳,将天空炙出一片蔚蓝。正午趋热,可以褪掉厚棉,于暖阳下一晒,便冒出汗丝。
不经意,就临近斋月。对□□教众而言,斋月有许多禁忌,克制私欲,断绝邪念,积累善功,当然也要远离争战。
斋月初一的夜晚,九爷白彥虎攀上枝杈,独自眺望西边天际,寻找纤细的月牙。□□习俗,见月入斋,所以,那弯新月,就是止戈的旗幡。
斋月前夕,马十四归来。果然不负众望,他带着驼队满载而归,捎来的不仅有食物毡包,更有三百多支鸟铳。这些装备,对弹尽粮绝的九爷来说,可谓雪中送炭,绝路逢生。
霞落之时,问天看见,杈稍之端,九爷屈膝而坐,一副功拜的姿势,十年如一日,是那般的虔诚。作为一坊掌教,又有阿訇的讲经修行,由九爷宣布进入斋月,最合适不过。
星光阑珊的夜,珠玉交错。九爷做完晚拜,独守那方天幕,嘴里嚼着的,依然是呛人的莫合烟丝。陪坐不久,问天指着夜色中的昆仑山脊,对九爷道:“快看,白爷!”
那月牙隐藏在淡薄的云雾里,很像一柄弯刀。它半明半黄,孤悬在万物之巅,在这幽冥之夜,以其期待已久的光芒,普照大地,美轮美奂得散发着祥瑞。
九爷心潮涌动,跃下树杈,走到毡包前烤火的教众间,宣布斋月自此刻伊始,提醒众人私相传习黑夜与白昼交替后的清真言行。
有了毡包及像样的伙食,人心初定,千人的杂乱队伍,开始凝聚一团,汇合成一股力量。于是,朵朵毡包间洋溢起欢笑,回荡起斋期里相互间的关切。
“老哥,夜里吃饱些,天一亮,就不能吃了!”夜色弥漫着酒气,也夹杂着这样的话语。
“恩啦!吃了这餐,明晚才能吃下顿,所以,肚子要填饱。”
马十四领着一干持铳的弟兄,正好巡视归返,见着九爷,便迎上禀道:“一切如常,九爷!”
九爷点点头,神情颇为轻松:“如今已是斋期,司迪壳纵有天大的野心,也不可能不考虑手下教众弟兄的感受。战事暂可休眠,巡防不能松懈。招呼好弟兄起居有序,修整训练。”
马十四连连称是:“两日来,观察司迪壳营地发现,被无故焚毁的物资得以补充后,训练兵卒全由阿古柏来做。司迪壳已袖手旁观了。”
“极有可能,司迪壳骄横已久,现恹恹而息,皆是屡遭挫折,不堪压抑。他放权给浩罕人阿古柏,实为无奈之举。”九爷笑道,“剿办不力,一旦分崩离析,司迪壳的阿奇木伯克头衔恐将不保,他哪能不忧。”
马十四凝色于面,忡忡道:“阿古柏将从此有可趁之机!表面上,他隐匿在布素鲁克光芒里,可实质是在操纵。”
九爷颔首默认,仰望天边的银钩,他大手一挥,朗声道:“斋月首夜,咱们击鼓而歌,把酒言欢去。”
想起阿桂多日未归,马十四牵挂之余,免不了埋怨:“这个怂人,都不知野到何处!”
九爷闻之摇头:“他啊,俗人一个,性情随易,飘忽无定,独自在外,只要不包藏祸心,就感谢真主了。”
夜深,问天乘着酒性,独自离开杯觥交错的营地,准备一趟远行。谁也没打招呼,因为,归期无定。
对湘儿,他有所承诺,那就是打探到天儿踪影。湘儿放言在先,欲保全白彥虎,须得保全天儿毫发无损。否则,她就将广袤的胡杨林幻化成木灵兽,吞噬掉里面每个人。
马十四归来,他掳走的天儿却不知去向。九爷曾问起此事,马十四只道声‘瘸子’,九爷便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问天知根知底,所谓的‘瘸子’无疑是指的三拐子。三拐子腿脚不便,行军伐战易误性命,九爷顾及周全,把他安置漠边,天儿必定跟他一起。
来不及细想,须臾,问天疾驰至司迪壳兵营之外。
密林里,淡淡月色下,一袭白影在徐徐徜徉。问天夜目炯炯,一看就知是布素鲁克。
才有几分,人也翩翩,儒雅之影却是那般失意。问天暗自叹息,情不自禁向他走去。
“斋月之夜,和卓公子何故怅惘在此?”
布素鲁克微怔,继而对狼人问天报之一笑:“又见面了!”
“想家了吗?”翘望星月,又看看布素鲁克俊朗的面容,问天神清气爽地道。
淡淡一笑,布素鲁克仰面朝天:“家在万里之遥,想也无用。”
“我听说```````”问天稍顿,话到嘴边不吐不快,“和卓公子是张格尔养子。”
“别人都这么说。”布素鲁克毫不介意,看了问天一眼,又说道,“养子不是子么!既是子,就得忠孝节义,无论先辈以何面临世。”
说白了,为清廷所不容的张格尔,在他心里,先考之位巍然难撼。
“你自幼长在浩罕,面对陌生的回疆一筹莫展吧?”
布素鲁克回眸笑道:“且行且安!远游也是一种修行。也许,这里真是我出生之地,有我的血缘亲友。虽然红尘喧嚷,人海茫茫,独自消受,慢慢就发觉内心在守弃之间修得波澜不惊,极其凡俗了。”
问天暗暗赞叹,原以为这布素鲁克优雅带纨绔,浪得虚名。不想他讳莫如深,早悟得泉壤红尘中的另一番境界。
“你转辗万里,就不想光复祖业,号令回疆?”
“不想!”布素鲁克干脆而果断,吐纳之快令问天吃惊。
“一定```````”问天嬉笑,“为了那个阿古丽的小丫头!”
布素鲁克含笑不语,溜目闪光。那满足的表情分明在讲,寸心不惊的修行,对情慕之人,多么爱,我也不说。
“再无其它?”
“有!”布素鲁克眉目一转,凝神而嘘,“伯父讲,回疆有一人,名为问天,其貌与我无异,这等奇缘我当然不容错过。可是,他死了```````”
问天苦涩一笑:“生死寻常,就当秋风过耳。”
布素鲁克吁叹道:“他的死,对别人来说,是很寻常。可对我来说,就难释怀。”
“哦?”问天举目难解。
“在小丫的心里,我就是他的影子。他若在世,我倒想与之切磋,一试高下。”
问天啼笑皆非,不屑道:“那个问天有什么,痴妄傻呆,祸害乡里。与你之比,有天地之遥。”
“是吗,你了解他?”布素鲁克有几分诧异,“但言传都不可信。小丫如今已成年,却依然将那青涩的爱慕珍藏,不能不说,问天的确有其过人之处。”
问天不置可否,脸上拧着老成持重的笑:“你们成亲在即,就不要纠结往事。”
看着问天,布素鲁克欣慰得双目溢采:“所言极是,只要阿古丽同意嫁给我,夫复何求呢!”
看着玄月,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就似多年未相面的挚友,聚齐品抿香喷喷的奶茶,一同回味拂尘的往事。
“阿帕克和卓后裔传至你这一代,有不少的改变啊!”
“有些弱势。”布素鲁克含愧不已,悲凉道,“从前,白山派在回疆呼风唤雨,万众尊崇,就如教众心中的长空晧日。哪像我,荫袭和卓,却孤零它乡,惨淡似这蒙蒙月色。”
少顷,布素鲁克又开怀笑道:“你可能不相信,我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无忧无虑,淡泊名利,不似先辈承载太多。如有可能,遁入昆仑悬圃远离喧嚣红尘,倒也不错。”
“做个苦修者!就你?”问天摇摇头,以布素鲁克背景,他欲安享世外,恐怕不易。
笑而不语,布素鲁克极目夜空,搜寻星月交辉,银河灿烂。好一会儿,落座于清凉的林地,阖上眼后,如苦修僧一般静心于修禅。
一天五次的功拜,还有最后的宵礼,布素鲁克的静修似乎要持续至那时。
问天不便打扰,遂席地一坐,催发意念,萦聚灵力,修炼起体内火灵珠。自每日夜静,一时辰修炼,天长日久,顾虑渐散,也蓦然恍悟,寰宇万物皆同,首先为气,随后才化为物。日月行空,斗转星移,皆是开天辟地旷古恒今以来持续修为的结果,修炼火灵珠何尝不同样如此。
眉心反物质阳石为能量之源,角龙夸其湮灭万物,只要开启问天咒即可。唯一途径便是向湘儿索取咒语,思来思去,至今却不知如何开口。
想起湘儿与九爷白彥虎仇深似海,问天就血气外翻。当初就是顾忌这些,才不得不对湘儿再三隐瞒诸多真相。事到如今,已积成戾气,无力去求抚归过,解释得清楚。
罡气紊乱,有噬脐嚼腹之燥,把持不住,竟横掌一推,掌中的火灵灼伤了咫尺的布素鲁克。
“失手,失手!”面对一脸惊愕的布素鲁克,问天歉意连连,忙不迭地替他疗伤残缺袖衫上的掌印。
抚摸伤臂,慈目善面的布素鲁克只有苦笑。
怀仰佩之情,辞别布素鲁克,问天化作夜魔,如流星之镞,往漠边驰去。
天亮,漠边尽收眼底。
满地清辉,一望无边的草场,毡包座座,牛羊漫坡,晨露未晞,五年来,一切仿佛都未曾改变。草场尽头,一线天的黄沙,结天连碧,高耸入云。那一域,便是漠中。
北坡上的那棵老胡杨孑然还在,一冬的寒霜,它枝叶未纤,向外扭曲的身姿苍劲而突兀。每年枝繁叶茂的长夏,习习晚风中,九爷总爱敞开胸襟,在密冠下美美嚼着烟丝,看西天的霞光渐渐消散,直至落下最后一抹儿余辉。
老胡杨没有年岁,谁也讲不清它伫立在草原多久,拴住了多少代人的记忆,看过多少人的辛酸岁月。长于斯的自己、幼时的湘儿、后来的马马伊,都在这棵老胡杨树底留下印痕。
孩童时的天堂,如今是金相印的屯兵大营、贮财后方。九爷当年离群索居,身无一物,将辛劳经营的草场弃置他人,除了无奈,更多的则是负气与黯然。
好在马十四那帮教众弟兄履险而归,不离不弃舍命相随,才使得九爷白彥虎在回疆有立锥之地,有与清廷周旋于世的薄薄本钱。
重归旧地,故人不再,问天嗒然若失,有几分空落。
不远有顶灰毡,毡幔拂动,帷门轻扬。三只羔羊沐浴在晨光,于门前怡然觅食浅草。灰毡沿上,贴着一张官府告示,禁不住好奇,问天促拢细看。
由喀什噶尔参赞奎英下发的剿匪告文明示:朝廷重犯白彥虎流窜回疆,作恶行祸,暴虐恣肆,罪孽深重,末路穷途之际,提醒广大教众克尽守纪,避居谣风,勿为其沾染遗祸,滋生痈毒``````
且剿且抚,清廷治理回疆偏壤,多数时候,似乎鞭长莫及,虚弱难支,因而,苟且求安深入骨髓。特别是从地方长吏到朝廷大员,遥望西疆,基本都斜睨着眼,没有大乱,瞄都不用。
而今,通文相示,波澜不惊的回疆,又将风生水起了。
欣赏着九爷的头像,问天噱道:“九爷一朝成匪,面目就如此狰狞,执笔之人,定是好恶成痴了。”
毡包门帘张掀,走出一个怀搂幼子的中年妇人。
四目相对,中年妇人微微一愕,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后退一步,她猝然问道:“你,你什么人?”
吓哭了孩子,问天欲转身离去。但那一瞬,他不仅停住脚,还以毛面相示,眼神直逼得妇人心起仓惶。
“马伊娜大嫂!”问天不会忘,当年以馕相送的牧羊夫妇。一面之缘,相遇不相忘。
“你——如何认识我!”马伊娜释然,安抚着啼哭的孩子,上下打量起问天。
“我这里长大的啊!”话一经口,问天再也无意隐瞒,“多年前,你跟司尔沙大哥送我一块囊,一件袷袢!”
马伊娜目不交睫,手掩口鼻,将要喊出的惊异咽了回去。半晌,曲指问天迟疑道:“你,你是问天?”
开怀一笑,问天轻击前胸,冲马伊娜深鞠一躬:“是兄弟问天!”
“天!你怎这般模样?”马伊娜又是脚首频探,良久,难以置信道,“你不自报家门,谁能认出!”
让进毡包,马伊娜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端上烤馕熟肉,招呼问天道:“今儿是斋月头一天,日头未出,赶紧吃饱喝足。”
狂奔一夜,也确实腹空,问天哪顾得客气,拉风般将馕肉席卷而尽。然后,拍着肚皮谢道:“大嫂的手艺真好,当年那块馕让我美味至今,这不,又得了一次口福!”
问天的吃相滑稽又难看,连马伊娜怀里的孩子都睁大了好奇的眼。
“多俊朗的巴郎,几年未见,怎就面目全非啦?”马伊娜连连摇头惋叹,“谣传,你闯进昆仑悬圃玄冥城,修得火灵,却最终为昆仑圣裔所害,殒命若木朱雀城!”
“我这不是好好的!”问天大笑。
“九爷呢,九爷真的是白彥虎?”马伊娜压低声,见问天苦不开言,即转念道,“我明白了。放心吧,问天,你的事,大嫂什么都不知道!”
扫了眼毡包,问天奇道:“司尔沙大哥呢?”
掠过一丝黯然,马伊娜悠悠叹道:“走了。被掌教金相印带往喀什噶尔,攻打白彥虎去了。此地教坊,而今只剩妇孺病残的人。”
“实不应该!”问天担心陡起,想起前些天的一场血战,瞬间令他陷入沉思。
悲从中来,马伊娜湿润了眼眶,哀戚后,向问天嘱托起丈夫:“司尔沙就会转场放畜,把他拉去打仗,岂不以命相送。问天,大嫂不求别的,往后在战场,司尔沙的命就拜托你啦```````若九爷白彥虎捉了他,你就替我求个情,饶他不死```````”
言罢,马伊娜竟抱着孩子落膝下跪,一叩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