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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斋月寻天2
当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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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一惊,问天不堪承受,忙俯身把马伊娜母子搀起。
“大嫂切莫客气,回喀什噶尔后,我一定想方设法见到司尔沙大哥,让他摆脱金相印,远离战乱。”尽管前路未知,问天还是许诺相慰,“眼下斋期,喀什噶尔那边战事暂休,你大可安心就是。”
马伊娜泪眼莹莹,颔首再三地谢道:“问天兄弟灵力高强,有你照应,是司尔沙三生之幸。”
话音刚落,她怀中的婴儿复又啼哭。马伊娜一边揺哄,一边问询:“马秃子的丫头马马伊据说被蛇妖吃了,怎的又现身回疆,化为了那骇人的女魔头昆仑圣裔?”
“那就是昆仑圣裔!她借用了马马伊的尸身。”
马伊娜愕然哀叹:“如花似玉的一个丫头,无端端就这么没了,真可惜!”
“昆仑圣裔如今在游走回疆,大嫂千万别被她外表蒙蔽。”
马伊娜连连点头:“连你都面目全改,无法辨识。昆仑悬圃里的冷血人兽就更甚。唉!回疆都快没法呆了。九爷白彥虎现身举事,惹得官府民团皆去打压。本教坊的壮男都被金相印征调而去。说实话,多数人不愿前往,九爷毕竟是此地前掌教,于情于理,都不该由这里的教众前往剿他。但金相印急于逢迎司迪壳伯克,出钱出力,竭尽乞摇,教坊之众谁不怨声载道?”
问天闻之甚慰,心暗想,九爷虽为官贾所忌恨,频临绝境,但他抗击清廷之举,倒也搏得不少同情,也令一些苦难教众心所往之。于是,又便说道:“依我之察,那个司迪壳亦官亦盗。为了扩充实力,他唆使金相印马秃子在路上劫持汉营运行的枪械,若不是要联合阵线一致对付九爷白彥虎,马秃子此刻怕要身陷囹圄,甚至人头落地。不仅如此,司迪壳而今网纳黑白两道,不分正邪,不分疆域,有用即募。在困窘下,他病急乱医,竟将兵权旁置灵力绝天的浩罕人,以期域外人能帮自己建立功勋,殊不知,他一己之念,由此将要酿出祸端。九爷一生坎坷,天命之年还无安身之地,面对清廷何步云与司迪壳的重兵围困,可谓四面楚歌,危境连连,作为养子,我暗地里须得保他安然才是。”
“你在九爷身边,他都一无所知?”
问天苦笑,低眉叹道:“从前的问天已死。他若在世,昆仑圣裔岂能放过。所以,我万不可轻易示人,以免牵连祸累亲众。打小,我就是九爷一手带大,就算我怎样惨不忍睹,他也不可能毫无觉察。所以,我一直蹊跷,九爷为何佯装无知,也许,他在担心什么。”
马伊娜宽慰:“经历过九死一生,你就别缱念过往。日后,就算一身于世,也要快乐相随。”
“极是!”问天笑道,“大嫂可知教坊三拐子的行踪?我这次重回故地,就是为了寻他。”
“三拐子!”马伊娜轻咦,一声惋惜:“前些年,他随九爷在漠窟玄冥城呆过一阵。怕是不习惯落草为寇的马背生活,之后,又回到草场,专为金相印马秃子巡夜守畜。哪料,前些天,他自诩受真主眷顾,捡到一个四五岁的娃,乐呵呵养了几日,那娃就被寻访灵童的黑衣人强行带走。这不,他出门多日未归,定是打探那娃的下落。”
“那娃可是四五岁,名唤天儿?”
“对呀!别说,跟你有几分相似,挺英俊的一个小巴郎!”
不理会玩笑,问天心急火燎道:“那寻访灵童的黑衣人可是昆仑悬圃的冷血使者?”
马伊娜微凛,恍然道:“对、对,面无血色,目寒如霜。骑着高头大马,往漠中方向而去。你难道是为那娃而来?”
问天点点头,暗自沉思。真是天意弄人,昆仑圣裔寻访自己多年未果,怎的陡然要甄选灵童,偏偏不巧的,竟将天儿揽在怀中。那娃若被昆仑圣裔带至昆仑悬圃,重返湘儿身边将渺茫至极。到那时,何人能阻湘儿倾泻在九爷头上的仇怨?
“那天儿的爹乃喀什噶尔汉城守备何步云,马十四趁机掳走那娃,藏匿在此。天儿娘是木灵卓绝的左湘湘,而今,她矛头直指九爷白彥虎。我若不把那娃寻回,九爷将举步难行,性命不保。”
“冤家路窄!”马伊娜感叹,“传说那左湘湘幼时被九爷掳来草场,结下深仇。天儿又似其母,同遭一孽,皆是九爷所为。咦,天底下,此等往复的世仇真是少有。这些天草场上议论,说那湘儿曾寄情于你,出了昆仑悬圃,她很快又移情别恋,跟了那何步云,种种猜疑扑朔迷离,真相难以让人明了。”
问天蹙眉一笑,不甚了了。
回疆虽大,看起来却是十分通透,奇人奇事点点滴滴都避不开旁人耳目,有时,竟谣诈成丰富的江湖传奇,而被世人津津乐道。
辞别马伊娜,回眸那棵老胡杨,心底里盘桓稍许,问天催发灵力,离开漠边草场,往那漠中驰去。
十多炮台路,似乎一瞬即过。蓝天白云下的草场新绿抛诸脑后,横旦的大漠就飞入眼帘。紧临草原的沙漠起起伏伏,簇簇红柳点缀其中,多了许多生机。在这些固定沙丘,偶尔还能看见披着冬装的牧羊人、几只牧羊犬、一群觅草的羊。
驰骋沙梁,漠边教坊入目刹那,问天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沙窝里,除了那座简易古朴的清真寺,再也不见它物。毫无疑问,漠边和卓当年战亡,特别是遭蛇妖嗜血滋扰,漠边就繁华凋零,教众溃散,留下的,只有这死寂的寺院。
如今想来,当年漠边和卓冲自己眉心一击,顷刻毙命,定是朱砂痣中的反物质阳石灵力反弾所制。这等不幸,偏偏让他头一遭碰上,真是可惜。不然,漠边哪会如此凄凉,眼里的这座孤零零的寺院,在一月后的开斋之日,也必定是星月郎朗,教众盈巢,觐拜若市了。
喟作惋惜,当眼眸掠过梭梭上缠挂的破絮败布,问天暗自神伤。蛇妖当日戮人无数,历经多少凄风苦雨,残痕却依然遗留至今。马马伊一朝被掳,就再无回路可寻,世之飘摇,事之无常,能有几人能懂,又有几人能透?
午后,问天一气赶到漠中。
千沟万壑的雅丹群,漠中城门坐落其中,两旁高峙的土台,巍巍摄魄,俯瞰着打此经过的三教九流,奇人异士。漠中不设防,来去自由,谁都知道,此地人鬼参杂,法度无章,欲踏进此门,大都是扛着半个脑袋来的。
问天自然无惧,他心里清楚,普天之下,能将他打入地狱的怪物只有昆仑圣裔。
城门后的两旁街坊依然有人行乞,说是乞儿,个个龌龊的外表下隐藏着毒辣,在他们猥亵的心里,每个踏进漠中的陌生人皆是行尸走兽,是个可为他们留下买路钱甚至捐出身体器官的活宝。
但不是每个走进漠中的人好惹。碰上个软柿子,运气好,他们能天将横财。歹运的,命丢了,还要被同行分尸,割取所需。
多年前的独眼就是如此,偷袭马秃子不成,反被卷云刀穿胸而过,命丧黄泉。
问天面貌狰狞,又孑然自若,明眼的人自是不敢招惹。因此,问天沿街徜徉了许久,也无人前来理会。
漠中街面依旧,店铺容颜却改,早前的阿古柏那间也不知去向。回汉混杂的漠中,建筑更是千奇百怪,倚壁琢檐,凿窟作居,不矩不束,各取所好。又益于罗布泊水泽浸润,鱼草丰肥,赋税轻薄,便引得四方教众络绎不绝,往来不疲。
走在街面,不经意的眼里,问天感到观者各异,读到了瞟来的神色里,那鄙夷、轻蔑与讥嘲。先入为主,他们当然可以肆无忌惮,自视甚高,容不下眼前走来的衣着不鲜、其貌瘆人的狼人。但谁能知道,翘楚万众、匪豪一家的漠中,数百年来,终于迎来了第一位纵横过昆仑悬圃四方之城的集大成者。
问天一路寻视,什么也懒得计较,心里只希望觅得三拐子一人半影,好早日对湘儿有所交代。
午后的骄阳灼热,明晃晃洒在街道,烤得问天面颊上的长毛烁烁闪亮,漆黑生光。街两旁食肆不少,旗幡也多,但在白日禁食的斋期,食肆几乎都关门歇业,不迎顾客。偌大的街区,寥寥几个汉人店坊倒是门庭喧哗,有几分热闹。
瞅准不远一个绑腰裙的店主,问天赶紧几步,促拢问道:“店家可有看见一个腿脚不便的男子?”
问得唐突,店主拧眉看了又看,终瓮声瓮气戏谑道:“你初来的吧。漠中腿脚不便的可有几百,不知你问的哪一个?”
三拐子除了腿疾,其它倒无鲜明之处,问天思绪飞转,也描述不出个所以然。
“前面有个逍遥楼,是左庄开的,那里汇聚的人个个很神通,想找人,就问他们去!”
店主撂下话,准备转身离开,旁边钻出个叫花子,将脏兮兮的破碗推到他胸前,涎脸堆笑道:“包子,给个包子,一个!”
店主翻翻白眼:“滚,老子一天都没吃呢!”
问天噗哧欲笑,心思一动,就听腹中饥肠辘辘。便暗叹,唉,这斋期,把人过得不是滋味。
逍遥楼建于高台,三层全木结构,重檐歇山顶,坡面朱阙,垂脊土黈,全楼规模宏大,饰彩明艳,高低错落,舒展如翼,远不同回疆雕饰华美的宗教建筑。
立于楼下,观那台榭亭阁,绘饰色泽,问天由此断定,此楼一派富丽,落成绝不过三年,此刻,竟成了漠中的一道风景。左庄先开张农人茶布行,再建逍遥楼,如此不计花销,周折有恒,不知所图为何。
拾阶而上,朱漆门庭高耸眼帘,进出者,不分回汉,男的衣冠楚楚,女的花枝招展,个个欢颜笑语,光艳照人。
问天兀自往里,到门口,一个粉脂男突然冒出,皙指戳过来:“慢,慢着``````”
问天一愣,以为是个熟面人,细瞧下,觉得那粉底里的皮肉不曾见过,便奇道:“咱们认识?”
“哟!你这毛球,谁认识你呀!”粉脂男阴阳怪气,划着兰花指盯了眼楼牌道,“这逍遥楼哪能随便进出,一没钱,二不会玩。识相点,要玩,去别地儿。”
粉脂男举手投足,简直是个人间尤物,问天从未见过,不由得哑然失笑。摇掌扇走扑鼻的芳香,讥道:“你再怎么油头粉面,似乎只是个看门的。”
粉脂男面红耳燥,泄了满腮帮子气,羞恼道:“你个毛球,再不走,我,我喊人啦!”
话落,朱门里闪出一人,抬手即把粉脂男抹到旁侧,然后拱手赔笑:“失礼,失礼,爷里边请!”
来的不是别人,乃茶布行管事张爷之子张耀。多年不见,问天仍一眼认出。看来,左爷极可能把这逍遥楼交由他来打理了。
张耀不认得问天,却客客气气把他请进大堂。在热闹非凡的曲径回廊,将他带至一张酒菜丰盛的黝桌边,敬声道:“这是特地为爷准备的,请慢用!”
问天好奇,指着色相俱佳、引人胃口的大餐不解道:“张管家莫是搞错了,我从未到逍遥楼定制酒菜。”
张耀嘿嘿一笑:“呦!爷都知名道姓。嘿``````你不懂我这里。逍遥楼的规矩,只要有人付账,谁请谁吃,概不过问。这桌好酒已有人替爷付过账,你尽管享用。”
话已至此,问天自不会客气。但左思右想,仍想不出是谁为自己预备了这桌。马玉似乎不可能,他在喀什噶尔道堂,无暇分身。烛龙城的四龙?也不像,想要见自己,他们大可现身,而不必躲躲闪闪。
大堂回廊纵横,错落有致地摆放数十方桌,张张桌面杯盏狼藉,酒菜积盈。而几乎座无虚席的食客们全弃胡吃海喝之相,将目光投至场中央,观那击鼓而歌的老者。圆桌一张,手鼓一个,鬓须斑白的盲人老者哼哼呵呵、抑扬顿挫为食客表演说唱,动情之处,手舞足蹈,高亢激昂,撩得食客们连连击掌叫好。
美食佳酿,色味熏香,问天挡不住眼前诱惑,举杯撏菜,畅快地享受起来。民以食为天,纵然是斋期,也得适当充饥才是。
也不知老者哼唱了什么,一食客打断鼓点,高声叫道:“瞎子!你唱了大半天,那火灵王问天倒底是真死还是假死?”
“是啊,瞎子!”又一食客也不买账,“那叫湘儿的木灵王后来嫁给谁,难道就没生个小火灵王出来?”
听到此,问天一口酒噗地喷洒了出去。
“呦,没喝几杯,脸都红了!”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问天抬起头,两眼就发直。
是阿古丽,扮似侠客,却厚施粉脂,细描淡眉,连薄唇都涂上赤艳。从落座伊始,她那双亮汪汪眸子滴溜溜乱转,眨也不眨地盯得问天心里发慌,脸毛倒竖。
“好巧,不期而遇!”问天摸着面颊,咧开嘴不由自主地笑。心里却在想,不可能,我满脸长毛,小丫眼力再好,料也看不清我脸红。
“你怎么也在这儿?”问天故作镇定,“止戈休兵之际,咱们就化敌为友,来个一醉方休如何?”
阿古丽雪齿浅露,斟上满杯,莞尔道:“爽快,来,干!”言毕,仰头一倾而尽。
陪完一杯,问天故意瞄瞄阿古丽身后,奇道:“你的尾巴呢,咋丢了!”
“尾巴!啥尾巴?”
阿古丽眼珠稍转,顷刻即明白所指,搁下酒杯,撇撇嘴道:“你指的是布素鲁克吧。”
“是啊,布素鲁克!白山派和卓之后,无数少女倾慕的白马王子,却成了你的尾巴,成天围着你转,从浩罕至回疆,甩都甩不掉。”问天笑道。
“别提他,这条尾巴,即日起,我将他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