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悬圃》果糊

56、喀什噶尔16 避开锋芒，

　　避开锋芒，问天又惊又怒：“喂！你也太心狠了吧。”

　　“狠？狠的还在后头！”湘儿冷笑，“上次让你逃脱，说，是不是你掳走我的天儿？”

　　湘儿长剑凌空，划出几道电弧，逼迫闻天连番惊退。

　　她是心狠，他却心软。

　　湘儿近似疯狂，全然是因天儿的掳走戳痛了她幼时的伤疤。母子连心，却经历着不可思议的相同苦痛，叫她如何不咬牙切齿，仇怨漫天。

　　此时，她终于寻到一处发泄，当然不会就此罢手。剑弧罩住问天，撕扯着他脸上的长毛，剥离着他的血肉，桎梏着他的筋骨，仿佛顷刻间就要将他打入地狱。

　　“狼人，你若不放回我的天儿，姑奶奶就将你碎尸万段！”

　　女人发起疯来，魔鬼都抵挡不住！

　　真是要命！

　　在胡杨林被湘儿疯狂之举迫得四处乱窜，问天于剑芒中叫苦不迭。倘若在城阁或乡野，无心缠斗，逃之夭夭轻而易举。但地处遮天蔽日的杨林，湘儿时时幻出的木灵令他手脚忙乱，稍不留神，撞树碰藤，枝叶绕身，百拙千丑，尽显狼狈。

　　有些累，又无心恋战，被湘儿幻出的一根玄藤铲倒后，问天扑到在地，再也不想起来。

　　剑芒瞬间到了额头，霎那又驻定。问天趴着转过脸，笑意正浓。

　　“狼人，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

　　“嘻，杀我。杀了我，你的天儿就保不住了。”

　　问天喘着粗气，见湘儿气急败坏、忧心起天儿又楚楚甚怜，其变幻莫测的复杂神色令人乐不可支。一个江南官户小姐，已被西域风沙打磨掉了兰心慧质，全然蜕变成苍劲神旷的冷面侠客。

　　问天慵懒地仰躺，嘴角始终在诘笑。他也说不清，为何只有在湘儿面前，他才会露出死乞赖脸的模样。

　　衔根草，瞥着湘儿那欲怒又忍的表情，问天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瑟瑟笑后，方诧异起自己的心态来。难道有一种幽怨，从未离开```````

　　“狼人，起来，想要活命，就把我的天儿交出。”

　　问天充耳不闻，伸个懒腰，嗤笑道：“起不来，你把我撵累了。再说，你这哪算是求我。想求我，就得温柔些，别凶神恶煞跟个母夜叉似的。”

　　湘儿咬紧唇，垂下了手里的烛龙剑：“你说，多少银两才能赎回天儿，开个价？”

　　问天瞪大眼，一骨碌坐起，啐掉嘴里的草，鄙夷道：“屁，银子谁稀罕！”

　　“那你要怎样！”湘儿泪眸流转，又急又愤，一脸的无助。

　　问天起身凑在湘儿云鬓东嗅嗅，西闻闻。又故意垂首端详她手指上的那枚莹光放亮的骨环，眼见湘儿闪着眼睫几乎落下泪，继而开怀大笑：“你那么紧张，怕我吃了你不成！”

　　湘儿泪眼凄凄：“带我去找天儿吧。”

　　抬望冥夜，问天止住发噱，正色道：“想要救天儿，只能先去放火烧营。”

　　“烧营，烧谁的营？”湘儿愕然。

　　“司迪壳的大营！”问天道，“司迪壳见白天进攻白彥虎毫无战果，伺机在今夜聚集回兵围而歼之。一旦得逞，他是战功赫立，之前所有的质疑烟消云散，而作为人质的天儿后果如何，你想到没。说实话，掳走天儿的是白彥虎手下叫马十四的人，人不知去向。但白彥虎如遭不测，天儿也将在劫难逃。所以，放火烧营，阻止司迪壳的疯狂冒险。”

　　湘儿哀戚难掩，侧过身簌簌掉下一串泪：“想我眷属食禄朝廷，怎可反过来帮衬白匪，去火烧自家军营```````”

　　“到这个时候，你还顾忌身份。如果能救天儿，对朝廷背信弃义又如何？朝廷是小皇帝的，天儿却是你的，孰轻孰重，一掂就清楚。”

　　“暂且信你！”湘儿咬咬牙，收起烛龙剑。看来，为了天儿，她可舍去一切。

　　“行了，别纠结，你下不去手，我来干。只要阻止司迪壳夜袭白彥虎，天儿必将无虞。我很奇怪，你夫君怎可参与夜袭，他就没考虑到天儿的安危？”

　　湘儿抿着唇，低眸不发一言。

　　剑齿虎一旁观战了许久，见方才拼死逐杀的二人握手言和，从阴魆的深林并肩回走，惊讶得难以置信：“你们，闹着玩的!”

　　问天笑着拍拍剑齿虎滑若锦缎的毛发，心说，老伙计，又见面了，谢谢你知恩图报，这么多年来对湘儿的照顾。

　　同坐剑齿虎一路飞驰，感受着身后湘儿那飞散的云髻，问天仿佛觉得时光倒流。五年前，他们或一同骑跨血汗马驰骋漠中，或共坐伊伊蛇穿梭漠窟，美好的记忆总是那么令人难忘，叫人如此神往。那时的湘儿忐忑疾骑、忌惮危坐，一双纤臂缠绕在他的腰间，粉面厮磨，贴切感受着他无限的火灵，那一帧画面，烙印在心，总以为能温馨至老，定格不变，却无法预知，而今的这咫尺天涯。

　　夜作星河，璀璨万里，玄月圆缺，钩出伤怀。

　　执迷一骑，翌年翌月，不知何时再逢此景，再觅这春意渐浓的夜晚耳边那响彻的欢畅。湘儿在后静若寒蝉，拘固如雕，一路的飞驰，丝毫不见她骨环上的莹光，感受不到她倾靠的肌寒。而今的她，木灵一身，怎会在意这幽夤的夜色，清寒的晚风，问天暗自叹息，又时时苦笑。

　　奔上一处土岗，零星的火把映入眼帘。司迪壳的将卒正披星戴月，夜奔而来。

　　“不是说倾巢而动，怎会只有区区十多个火把？”身后的湘儿只是轻咦一声。问天还是听清。

　　夜色如瘴，她视力平平，怎能辨别。

　　问天道：“夜袭奇在隐秘，大张旗鼓，浩浩荡荡怎有胜果。十多个火把，只是遮人耳目，防止将卒迷失深林的引信。其实，他们真的倾巢而出，除了回兵，还有红顶子的汉城兵丁随行。”

　　“如此之远，你看得清？”

　　“是啊！”

　　问天的不经意引来湘儿侧身一瞥，随即惋叹：“从前，也有一个人，视夜若昼``````”

　　没了下文，问天心里就咯噔一响，心说，不能再讲了。

　　事不宜迟，一气驰到司迪壳留守的大营，从丛林望去，营区清冷，毡帷卷扬，幽暗的火烛下，寥廖数影在漫不经心地游荡。看来，这个夜晚，终要成为一个不眠之夜。

　　“我去放火啦，希望别烧着你的三朋四友。”想到曾与阿古丽、阿古柏的交情，问天不由自主地道。

　　“朋友？没有朋友。”湘儿神色黯然，凝重地叹息，“曾经有，后来，就不是了。”

　　湘儿不言，但问天隐隐猜到，她言及所指，就是阿古柏父女。小丫娘殒命玄冥城孵化器，这对父女将一切仇怨矛头指向朝之重臣左宗棠打理下的‘农人’茶布行，覆翼之下的湘儿，岂有不被牵连，不被代偿过结。

　　百口莫辩，唯有伤感。

　　“我先行一步。”讲完，问天纵身夜色，眨眼不见。

　　须臾，营区火光冲天，烈火中，人恐马惊，争相逃窜。一顶顶毡包、中营大帐、空中飘扬的幡旗，皆浴身火海。火药库炸响一瞬，如千万朵礼花在空中绽放，映红了夜空，掩迷了月色。

　　“嘻嘻，多好看，不虚此行吧，这么绚丽的夜空，千年一遇！”

　　问天放完火，悄无声息地来到湘儿身边，一脸的油滑。

　　“你````````如何放的火，快、辣、狠？”沉浸于焰火，蓦然一眼又见到狼人，湘儿吃惊不小。

　　“嘿，你要放的火，我替你完成了。就像小时侯玩家家炮，一个人放，一个人欣赏，多惬意``````”

　　问天神情俏恍，眼色迷离，嘴角微翘，面向粉红空霄，一脸的神往。扑面而来的似曾相识，如这熊熊夜火，温怡而浪漫，久久凝望，湘儿禁不住热泪盈眶。

　　黑夜里的火神盛宴。

　　折返而归的司迪壳就是宴客，他挥着马鞭，瞅见哪里烧得亮旺，就持箸下菜，所指之处，兵卒潮水般叠加涌去，往复不绝。

　　飞蛾起舞，翩跹扑火，欣赏人只有问天与湘儿。

　　湘儿纤指紧扣，撮合胸前，眸子里的那场盛放的夜火，熠熠跳跃 。她面腮润红，剥落了早前的傲睨，唇齿间的媚娇，含蕾待放。一目之下，令问天有几分销魂。

　　谈起焰火，湘儿眼噙迷醉，津津乐道：“湘水一带，焰火年鞭甚多，行销各域。小时候过元宵，焰火是必赏之物。”

　　“是啊！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问天吟叹，“想看吗，我会幻变之术，只要你闭上眼，我喊一二三，你再睁眼时，就能看见一树星雨。”

　　湘儿睃目嗤疑：“忽谁呀，我又不是小孩！”

　　“是否真伪稍后就知，你且照我所说去做。”问天兀自盘腿而坐，见湘儿愣头愣脑，扫了眼地面，说道，“坐下啊。”

　　矜持之后，挨着问天，湘儿徐徐落坐。

　　“闭眼，静气，松弛``````”

　　循着问天口令，湘儿一一学来。明知狼人狡黠，邪正无常，也不知怎的，就是无法摈弃他的一言一行，一喜一怒。

　　“我喊一二三，你再睁眼。”

　　“嗯！”湘儿闭目颔首，应喏之后，竟面若桃花，怦然心跳。

　　瞥了湘儿一眼，问天暗自欢喜，心道，自己虽暂无问天咒开启眉心的反物质阳石，但体内火灵力早炉火纯青，游刃有余能幻出许多花样来。今天，就让她好好开开眼界。当然，还不能露馅。

　　稍凝意念，从眉心阳石诱发出火灵流于指端，击发之下，问天将一团明旺旺的碳球点嵌在前方鸟窝上。看着长睫微颤的湘儿，然后说道：“开！”

　　湘儿睁眼一刹，她眼里便流泻了一条悬挂的火幕。

　　“哇，好美！”一声惊叹，湘儿情不自禁地拍手叫绝。碳球由大变小，一层层剥落，如万千只萤虫折翅难飞，化作了飞倏的萤瀑。从枝端一直流淌至地，萤瀑洁净无烟，流泻中灿若星河，照亮了林间，温暖了夜色。

　　一团倾毕，湘儿意犹未尽，喜滋滋地夸赞道：“你，还真有点歪门邪道！”

　　问天一愣，故作叹息：“我权当你这是在表扬吧。”

　　湘儿莞尔，一片羞云飞上面腮，含着唇低下了头。

　　再抬眸之时，竟是火树银花，落蕊缤纷。

　　“啊```````杏花！”湘儿双手扶颊，明媚一愕，泪花夺目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