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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漠中之行6 做了一个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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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一个不长的梦,令问天奇异的是,竟莫名见着了马马伊,那丫稍显即又鬼魅般消逝,在脑海里烙下了一串抹不去的倩影。
伊伊丫头定是找我了!问天心中荡起一丝惆怅。想起近两晚不狩猎的阿古柏,暗道,这漠中之事,何不向他讨教一二。也好为找马马伊寻个头绪。
另间的马秃子鼾声依旧,那情形,定是一觉到天明。
左宅已到了华灯初上、众丁歇脚之时,宽阔的院落静得有些寂寥,几声咳嗽偶尔飞出,划乱了夜空。轻着手脚,问天来到前院,抬眼黛色的幕穹,又目及了那几颗晶莹的星星。徒奈轻轻叹息一声,回神后,竟不知为何。
思起往常蒙昧未开的日子,那散着童话般色彩的岁月,问天发嗟不已。短短数天,这一路走来,心里装载的愈来愈多,如那疯长的野草,荒芜没径,不留余隙。
‘农人’铺面几近打烊,独留那张老爷子埋头翻查手里的帐笈,无暇旁事。以至问天从马厩里出来,牵着血汗马从容而过,他也没一丝觉察。
离开左宅,问天翻身上马,朝西弛去。漠中的初夜,凉风习习,灯火点点,天上人间,浑成一色。向头顶望去,整个漠中的夜空,竟升腾起淡淡的霞雾。在这莹莹霞雾里,漠中的雅丹城阁、街面穴屋皆褪去了黑黛,棱角分明地显现出来。问天夜视本就出奇的好,没料到漠中,竟是个在夜晚不用掌灯就可四处游走的地儿。
放眼狭长的街面,行人稀少,朦胧冷清,旮旯拐角里,时不时蹿出一群相逐的孩童,嬉戏声传来,散着儿时般的暖意。
跃然于马背,问天勒住绳辔儿,夹紧马腹,边飞驰,边听那清脆的蹄声。
在一个窄窄的十字路口,蓦地冒出一高一矮两个人,距离太近,在问天愕然万状中,血汗马径直将那两人撞飞丈远。
问天惊呼下马,还未动步,那两人竟坐地而起,拍拍灰尘,一丝不恼,伏地赶紧找起东西来。似是爷孙俩,孙儿瘦成杆,看样还不到十岁。
真是万幸,问天松口气,上前欲以宽慰,须发斑白的老者看都不看,甩甩手:“没事,走吧,走吧``````”
“大爷!真的没事?”
老者抬起头,眼眶里只有眼白,不见瞳仁,竟是个盲人。再去瞧那孙儿,同样是个盲童,问天无语,僵在原地,酸酸的一股鼻息爬上来。
“大爷,有东西掉地儿啊?”
“啊,一对狼眼,刚买的,值十两银子,攒了很久的```````”
问天很快找到那对肉乎乎的狼眼,吹尽灰尘,交到老者手里:“大爷,买这狼眼作何啊?”
“给他换上!”说这话时,老者开心无比,“他还小,路长,有了这眼,他世界亮堂了,我心里也就敞亮了。”
“能``````能换吗?就这````````”问天还是难以置信。
“能,当然能!”虽然看不见,老者喜形于色的表情颇令人动容,“这漠中地底,人称漠窟,巨大无比,终年苦修者不计其数,他们的修为治这小疾,纯属小菜```````”
交谈后得知,这是个苦寒朴素的老者,倾其所有,期望着一对狼眼就能带来希望与快乐的老者,哪怕为之付出的是一个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盲童```````
“豌豆!豌豆小子!”
分手之际,老者只肯报出孙儿的小名,并请问天一定牢记。
飞忽在马背,问天仍回味着老者的话。心道,这漠中极可能有法力无边的修者,不然,如此多的漠中人高价收索动物器官作何用,若不能令人起死回生,那还不当贱肉给喂了秃鹰。
阿古柏的家门关着,里面有丝亮光透出,如只发红的眼睛,瞄着门前的那条肉案板。系好血汗马,问天叩起门来。
出来开门的并不是阿古柏,而是他丫头阿古丽。
“爹不在家,说你可能要来,令我等着。”小丫头语气很快,不作停顿。把问天让进屋,瞥着土炕道:“坐啊!”
相对于左宅,阿古柏的家很是寒酸,可以说是家徒四壁。穴屋不大,还是租赁来的。屋里没一件像样的家什,土炕便是唯一可坐的地儿。当然,对一个来自万里之遥的安集延人来讲,在漠中有一个蓬门筚户的家可以落脚,也极为难得。
“就你一个?”自进屋,问天一直左右环顾,找不着其他人,“你娘呢?”
“治病未归啊!”阿古丽倒直爽,盯着问天探究个没完,青幽幽的脸上挂着狡黠的笑。
“我脸上有可笑之处啊?”问天当她是小丫。
“有,美人痣!”阿古丽嘻嘻而乐,“还在眉心,真稀奇了去!”
“少见多怪!”问天言露不瞒,却也无奈。一个爷们,额头的朱砂痣无端令自己多了些妖媚,成了一些闲人打发时间的噱头,想想就生厌。等哪天去巴扎市场,一定寻个可以遮住眉心的毡帽。
“知道你厌烦那颗痣,不看就是啦!”撇过脸,阿古丽依旧嘻嘻不止。
“它并非累赘,还救过我两次呢```````”
“当我是小孩啊,越说越玄乎,谁信?”
壁上的一盏油灯,捻芯细小,散发着昏黄的光。壁龛旁,立着块木板,似个小门,见问天瞧着,小丫心直口爽,先说了:“里面还有间屋子,一来做冰窖,还供我爹炼丹。”
“你爹会丹术?”问天有些诧异,阿古柏五大三粗的一介屠夫,如何去钻那阴阳之术。
“啊,不错!”
“哦,怪了!炼丹向来为道家所为,你爹是□□,他如何懂得```````”
问天疑惑不解,很早他就听过,丹术向来为锦衣玉食后的奢侈事,废时、费力又费财,学识还不可或缺,最重要的,炼出的丹没准儿是颗毒药,而不是仙丹。
阿古丽告诉问天,早于十年前,她爹阿古柏就痴迷丹术。苦研各种药理配方,并自制炼丹炉,在家中十年如一日的修炼。金石丹药倒炼出不少,可无一样称心。这不,刚才炼出一种迷魂丹,遂去了前面赌场,据说想试一试此丹是否灵验。
一气呵成讲了许多阿古柏的往事,小丫既不停顿也不予以评置,一头细辫春风拂柳般摇来荡去,迷乱了问天的双眼。
问天这才觉得,小丫虽童稚刚脱,未及成人,但见识颇广,趣闻颇多,她先是拿眼挖住你,跟着,薄薄的双唇不停的上下磕碰,你便被粘在她的句子里而不能动弹。
“你迷糊啦!”
阿古丽关了话匣,纤纤的手指在问天眼前晃悠,小魔女般化去了符咒。
“被你催眠了```````”问天呵呵一笑,“还是去找找你爹,我很好奇他的丹术,眼见为实。”
对久去未归的阿古柏,阿古丽也忧心不已,连连同意,遂拉起问天推门而去。
拐过两道弯,一块空场豁然显现,场周油灯高悬,中央矗立一土方台,土台周围人满为患,下注与吆喝声此起彼伏,乱哄哄响彻空宵。场内繁忙,场外一些人也没歇闲,卖茶水、香囊、酸羊奶及干果的不下几十人,活脱一个小巴扎市场。
这便是漠中夜市赌场,富贾与穷光蛋皆可一试身手、天才与神话频频上演的地儿。令问天感触至深的是,于自己心中,赌场里的漠中教众,彻底颠覆了先前木讷痴呆之相。当他们将所有的热情与执着投入到博弈中,他们便褪去了凄苦与负重,还原了自己。如同一个赤条条的落婴,放开嗓门,亮出人生第一声啼哭。
土台边的阿古柏便是如此,矗在人群,身形魁梧的他极容易就被辨出。他支着两臂,高昂硕脑,双目紧盯台面上不断开出的骨骰点数,时而静默,时而狂呼,在这清凉的漠夜,额头竟淌满汗珠。与初见他时,恹恹而眠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爹常来这儿?”
“不常来,偶尔为之。”
挤不进土台,问天与阿古丽只能远远观望。土台四角,各置小塔似的木凳,凳顶端坐一人,双目炯炯,搜寻着赌场内一举一动。
“看场子的?”问天猜问道。
“是啊。”阿古丽踮起脚,指着土台一方抽水烟的大胡子,“那人便是主儿,雇了一些人为自己看场子。”
大胡子胖如碾衮,窄窄的肩上托个圆溜溜的脑袋,小眼,酒糟鼻,阔嘴,三十出头,叼着个烟壶,大口地吞云吐雾,颇为逍遥自在。
从阿古丽那得知,大胡子名为马虎,甘陕一带人氏,父辈早年为驼商,往返内地与回疆,发迹于皮革买卖,因暗地支持回教起衅,遭清庭缉拿,窜至回疆漠中,方得以安生。
赌场内淡淡散着一股的清香,似花又非花,有种似曾相识却无法道出的感觉。
“闻到香味了吗?”
“刚进赌场便闻到了。”阿古丽掩住鼻息,小声道,“我家后屋也有此味道。”
“炼丹房?”问天豁然,“莫不是你爹释放的。”
“铁定无疑!”阿古丽拉着问天跑向场外,“快走,快走,不然就迷糊啦!”
“你爹果真在此检验那迷魂丹?”
“当然,在这赌场,我爹曾痴迷一时,载过不小的跟头,赌光家底,害得我娘血气淤积,卧床不起。而今,迷魂丹若能给他一次翻身的机会,试一试也无妨啊。”
问天无语,暗叹道,这父女俩可真像。在一处土坎坐下,眼望幕穹,耳听赌场杂嚷声,问天对身边的阿古丽道:“今晚恐怕等不上你爹啦,要不,我先回啊。”
“唉!我爹也不知何时散场,你再坐会儿,就当是陪陪我。”
刚聊着阿古丽娘的病情,突见夜场外围一干人在引颈观望,约是赌场央出了甚事。起身望去,人头攒动的地儿已不在土台,问天便疑惑起来。
“奇怪,散场得如此之快?”
“那些人并没走,去看看。”
靠近人堆,找不着爹,阿古丽遂往乱哄哄的人堆里钻。到了中间,只见地上一人,正被数名壮汉拳脚相加,一顿好打。
阿古丽一眼看是爹,慌乱之下,扑将过去,奋力推开众汉,瞪眼怒吼:“为何打我爹,以众暴寡,算何男人?”
一怔之后,众壮汉见是一小丫,也不去理,手指戳着地上的阿古柏,又威赫道:“不交出来,爷今儿就灭了你这个死屠户!”
自知力弱,情急之下,阿古丽忙扶坐起爹,盯着他满脸的瘀伤,怨道:“啥啊,爹!你给他们就是啦```````”
踌躇片刻,阿古柏毫不情愿从衣兜掏出一包纹银,丢将过去:“赢的全在,拿去好了``````”
银子交到马虎手里,他掂量几下,讥笑道:“我说你个死屠户,今儿手咋热得发烫,原来用药气迷咱,若不是你作践自露,所有人都为你所蒙。”
场外的问天明白了原委,暗道,阿古柏实不该作茧自缚,这赌场是何地儿,没天衣无缝的本事怎可乱来。
“你要的已拿走,我扶我爹回去!”阿古丽无力辩驳,板着脸说道。
马虎闻言嘿嘿冷笑:“你爹糟践了我的场子,这就走啊```````走,可以,你留下,陪爷一宿,爷就放过你爹``````嘿``````嘿`````”
冲着马虎的圆球脸,阿古丽一掌扫过去,力太弱,竟被捉住。
“好嫩滑的小手!”马虎色相尽显,一副怪诞的模样,惹得旁众一阵哄笑。
阿古柏一怒就起,挥拳直奔马虎的小眼而去。这一拳势大力沉,猝不及防的马虎被砸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踉跄几步后方被帮手扶住。
瞧在眼里,问天几欲笑出声。看来,那貌似江湖人物的马虎也就那平庸之辈,普通一记老拳,就令他如此狼狈,换作和卓之战,恐早把他扔进罗布泊了。
数条大汉冲上来,搡开阿古丽,将阿古柏死死压牢。
“爷非剁了你手脚不可!”马虎老羞成怒,令打手将阿古柏仍在土台,摁住手脚,“爷今儿也当回屠户,把你这死屠户给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