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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漠中之行5 那丈二的屠 ...

  •   那丈二的屠户立在地上,肉墩墩似座塔,比问天还魁梧了些。目前的季节,虽早晚凉寒,但日头一窜出,只能穿薄纱了。而这屠户,敞了毛茸茸的胸,还一脸的汗渍。
      肥头大耳的屠户盯着问天撤不了眼,半晌也发不出一句话,小姑娘一旁瞧着,手足无措,忐忑不已,疑是这小哥哥惹恼了父亲。
      问天见了那屠户表情古怪,心道,是吵了他睡觉,还是自己出言不矩,才这般令人不快。既已这样,不如就此离去,再找下家问问。
      那马秃子牵着两匹马在前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张望,约是等不及了。
      “前面爷在等我,改天上门。”问天寻了个借口,欲抽身离去。
      刚走几步,背后一声叫唤:“小哥留步!”
      想起清晨被独眼背后偷袭的情形,吃惊之下,问天猛然回头。
      彪形大汉的屠户站在身后,两手空空,看不出表情。问天释然,好在他没握刀,不过,这种人粘上自己也不是好事,还是小心为好。
      马秃子在前不远,他若造次,怕也远不是马秃子敌手。
      “不收你的纹银,随便取!”
      屠户的话令问天颇为吃惊,心道,他真把自己当成了买脏器的人,再讲,如此危险猎来的动物器官,何以白送一个陌生人。他是在诓我了!
      见问天疑惑布面,不置可否,那屠户竟畅怀放声笑出来,笑声不大,却极为恳切,将那屠户热情的另一面释放出来。
      “小兄弟,你别介意。”屠户肉乎乎的脸堆满虔诚,“不瞒你说,就在去年,我见过一人,跟你貌似无别。方才,以为你就是他,后觉不是,因为你多颗朱砂痣!”
      屠户不像说假话,也实无必要,两人平素未谋,何以相欺。
      “与我相似之人,大哥何处所见?”头一次听这等趣闻,问天并未当真,只是免不了心底那份好奇,便也挡不住话儿。
      “远在万里之遥的浩罕!”
      “安集延人!”问天讶然,心道,难怪他回疆的方言不地道,竟是安集延人。听前辈人讲,往年的回疆起事,教众多由安集延聚合掩杀而来,与清廷作战败退,又往安集延溃逃,反复的拉锯战令回疆教众不堪忧扰,一些绿洲乡约及伯克已明令禁止安集延人来通婚经商,以免为其蛊惑。
      这屠户也不怕遭人排斥,当着陌生人,道出自己的身底儿,也算是有些胆识。
      问天对屠户多了几分好感,相互不介意,便又多些话题:“天下相似之人太多,不足为奇。你们定是聊上话儿了吧?”
      “恰恰相反,没有```````”屠户苦笑着摇摇胖脑袋,一丝卑怜挂上了脸颊,“他何其尊贵,我哪高攀得起。当日,若能有今儿与你一般的距离去近靠他,定是夜里笑翻的了。”
      记起屠户初见自己愕然时的表情,问天是真的相信了,这世上还有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想着高高大大的屠户窘态,问天就忍俊不禁,盈盈地笑着都互道了名儿。
      屠户的全名即默罕默德·雅霍普,他笑称自己远涉回疆,就是想亨通发达,告别祖辈相传的屠户生涯,梦想有朝一日回去买个小小伯克做做,以光宗耀祖,福寿延绵,惠及子孙:“所以,我期冀日后人们称我伯克,雅霍普伯克!”
      “雅霍普伯克```````阿古伯克``````”问天笑着反复叨念,末了,顿悟道,“日后,我就唤你阿古柏`````大哥吧!”
      “你真当我是伯克啊?”雅霍普连连摇手,“别让人笑话了去。”
      “就阿古柏!有何要紧,就当是念想。一个人,有了念想,就会有希望!”
      “就随你吧,问天兄弟,阿古柏就阿古柏````````”
      指着肉案板后的小姑娘,阿古柏说:“我就那一丫头,雅古丽!阿古丽也好,名为花,就是希望她如花儿般年轻,如花儿一样美丽。”
      问起‘农人’茶布行,阿古柏往前一指:“街的尽头便是,很大的一个铺子,刚开市不久,请了不少人为其打点,看样子,那铺子老板是个大买卖的主儿,就是没人见过他。”
      神龙见首不见尾,稍后便到的左爷,即将带着他的鸟枪队、赶着成队的骆驼、驮着大批的布匹与茶货而来,免不了令漠中教众开阔眼界,叹呼惊奇。想起儒生般的左爷,问天暗暗发噱,这漠野里的骄阳咋就晒不黑左爷那白皮儿,还有湘儿,水色亮汪,笑靥如花,活脱大户人家里的闺秀,一个风华正盛的男儿,身子骨似乎是弱了些。
      原来,气血虚脱就是这般的了。
      漠中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阿古柏说这话时充满敬畏,眼里流露出顶礼膜拜的神色,如同□□心中唯一的真主安拉、佛教徒眼里的无上圣祖释迦摩尼。难道,这就是漠中的魔咒,在如此的魔咒下,漠中的教众与那些非人类物种皆无法逃脱被甘愿束缚的命运,一起相安相生,一同菩提共度?
      “我来漠中不到两年,道听途说加上眼见为实,知道这里的事虽是不多,但也够讲上几天几夜,这几晚我暂不外出狩猎,你不妨过来听听,说不定,还能为你寻访那被蛇妖卷走的朋友供些道道。”
      看得出,对自己,阿古柏确实为之动心。但马秃子在街面催得紧,只得辞别了阿古柏父女,赶去那‘农人’茶布行。
      原以为街的尽头并不远,骑马走来,才觉这条雅丹沟槽凿的老街有几炮台路。且与这老街纵横交错的旁支岔道很多,随便拐进哪条迷宫似的雅丹槽,怕再也出不来。
      往里走一遭,问天才明白,偌大的漠中然来如此繁华,数万之众恐是不虚。随眼一望,屋顶高耸星月的清真寺不下十来处。以每处清真寺固定的功拜教徒千儿八百来记,这漠中几乎可媲美喀仕噶尔了,就是不知,这里的礼拜寺能否如艾提尕大清真寺那般,引得教众万人空巷,流连不归`````
      漠中的季尾,正午还是脱不了热。偶尔的一个旋风儿,在雅丹顶蹿起一柱黄尘,荡悠悠去了那罗布泊的湖湾,观杨树枝头的残叶儿,耷拉着抬不起头,颓败得只怕一滴雨来,它便要坠入红尘,碾作秋泥了。

      即将进入□□斋月,往年的漠中,不论老教还是新教,统一由大和卓马化形于初一宣布进入斋月。不料,马化形不久前离奇猝逝,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今年的漠中斋月恐怕要分化成初一与见月两派。即一派教众于初一就视进入斋月,另一派教众约初三夜见那玄月后,就视作进入斋月。
      去‘农人’茶布行的路上,问天听见多人议论着快要到来的斋月,一些人还神传大和卓马化形的归去,道那大和卓已为冷血巨兽所害,或已修炼成仙,进得了昆仑山巅的不死悬圃。总之,今年漠中教众的斋期,将不如过往那般平静了。
      马秃子一路无语,也不搭理问天,在马背总是若有所思,或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对于马马伊的遭境,问天似乎要乐观得多。那白蛇妖此刻负伤漠中,而漠中绝非它翻手云覆手雨之地,不然,它决不会将杀戮场所选在漠边。
      那蛇妖也一定知道,捕捉它的各路人马不日将至,它藏身何穴,都将成众矢之的。只是到那时,希望那个快乐活泼的马马伊安然依旧,毫发无伤。
      回忆着与马马伊在一起的点滴,问天不由得哧哧发笑,这个小丫头,自己可没少逗她,甚是好玩。唉!可惜,如今她身陷险境,不知脸上是否还能挂上笑容。
      ‘农人’茶布行是个大宅。铺面在前,院墙合围,院内有十多重砖屋,无一笔花饰。屋前屋后,杨木成排,远不同雅丹壁上那些洞窟般的宅穴。识广者一眼就能瞧个明白,这宅主人有着回疆人不同的民俗喜好,对住地儿有个讲究,至少不会将客室与土炕锅台合置一屋,夜里长幼无序,共眠一塌。
      这便是左爷的茶布庄了!
      问天头一次见着重屋大宅,多少有些震撼。自幼逐水草而居,睡够了羊毡,顶头抵足的空间与之相比,这院落重屋大得超乎想象。听往来回疆的商贾讲,京城豪宅重屋比比皆是,那皇宫更是富丽堂皇,连绵数里```````
      那里的一切,世上似乎只有一地可与之媲美,便是西疆昆仑悬圃里的美景````````
      问天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茶布行的管事张爷六十有余,择居回疆二十载,据说也是左爷的乡邻。
      张爷身形清瘦,花了须发,着装有别于□□,走路似一阵风,颇为健旺。早年丧了妻,留下一对儿女,张爷从此郁郁寡欢,也没再续房妾。而今,儿张耀三十,女张娇二十有四,男不娶,女不嫁,急煞了张老爷子,啰嗦多了,都相互急眼,吵作一团是常有的事。这不,问天与马秃子进了茶布行有阵儿,这一家子还在相互顶牛。
      “去啊!叫你们收拾两间房子给左爷的朋友,都聋了?”
      “为何有事总使唤我俩,茶布行的人那么多!”张耀不睬老爷子,也不看问天与马秃子。
      “就是,每月散银子的不少,可做事的人没几个。”女儿张娇与哥哥同一阵线。
      “我养大的都使唤不动,其他人听吗?”
      “唤不动就别干,瞧这茶布行给你打理的```````等左爷来了,非叫他撇了你,换上我!”张耀一句赶一句。把老爷子顶得一愣一愣。
      “你```````连丫头都不上眼,还打理这铺子?你若打理得好````````我就````````就跳那罗布泊```````我就```````爬那昆仑山的悬圃`````````”
      “哟!哟!哟`````还跳罗布泊爬那昆仑山,倒回四十年,你可能都没那胆儿!”
      问天忍不住哧哧而笑,心道,这家子甚是热闹,相处得都不分辈儿。究其缘故,大约是这么个理儿`````
      这漠中虽大,可要寻出几家汉人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张耀张娇兄妹二人耽搁的姻缘,多半是无同龄的汉人可处,不愿随意迁就罢了。因为,任何方位细看,这兄妹无论身材相貌,都不属困难户的那类。一家人扎堆久了,又无旁氏添凉,如同那咕咕的汤罐,沸腾的声音就很少有得歇息。
      吵归吵,事儿还得做。兄妹俩一同打理好房间,端来面食,与问天、马秃子个聊了片刻,见二人困乏,劝其休息后,便辞了出来。
      与毡房不同,这木塌有半人高,睡在上面颇为硬实。问天竟一时无法入眠,遂举起手臂,枕高头,眼波四处环视,瞧起这空阔的房间来。
      虽是汉人的居所,但这墙壁与地面却照样有毡毯饰物,角落摆着回疆人的漆柜,客房正央有张圆桌,一个瓷壶,几件茶盞倒覆桌面,那便是留给客人品抿的了。
      张耀走时,特意交代问天,晚间不可在大宅游玩。后面的数处库房,更是去不得。那长夜有家丁持火器值守,黑灯瞎火,极易伤了自己。
      昨夜的无眠,令问天睡意渐浓。迷迷糊糊间,隐约听见远处库房那边传来几声吼叫,侧耳细辨,声音没了,稍后那声音又起,如此反复中,问天慢慢合了眼,真的睡着。
      梦中,问天兀自在这漠中大宅里摸索,走向那库房。腿不听使唤,怎样也定不住。打开那高大的库房,眼里满是堆砌的茶山、布匹堆。那茶都被压成砖块,码得又齐又高,趴在上面,羊奶味从茶砖缝飘散出来,幽香绵长,沁人心扉。那布匹里的花饰争奇斗艳,缭乱人眼。上面的羊群云朵栩栩而来,一个牧羊的姑娘挥着鞭儿,旋转着艾得莱斯绸裙翩跹起舞,她快乐如一只蝴蝶,用奥斯曼草汁描出的细眉笑成了一轮弯月,她叫着问天的名字,问天迎过去,原来是马马伊,还未拉过马马伊的手,问天蓦然看见一条白蛇从空而降,将马马伊牢牢缠住```````
      问天就这么醒来,还惊出了一身汗,再看向窗棂,晚霞飞落,暮色渐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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