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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漠中之行4 ...


  •   一路奋蹄疾驰,至三更时分,三十炮台路又甩在了身后。漠中绿洲近在眼前,站在高高的沙梁上,绿洲城阁里的灯火与苍幕下的星星交辉相映,一片晶莹烁闪。
      “那妖物似乎进了城。”望着前方的蛇妖掠迹,马秃子长长叹道,“人与妖兽混居的城阁,这可能是天底下最为险不可测的一域。”
      “就是魔窟,也得去,不是吗```````”想起马马伊,问天徒有无奈,伤感连连。
      漠中是个奇特诡异的偏隅,地处塔克拉玛干腹地,远离南疆繁城喀仕噶尔,东可望敦煌,西可去昆仑,南通藏番,北靠天山。最为南来北往的过客看重的是,它紧邻浩淼无边的罗布泊,数百个大大小小湖湾里,芦苇丛生,野兽成群,百鸟吟唱。为在此营生的人们提供了无数的自然财富,此域虽寡闻,但知晓的人一旦落脚,就从不为天灾人祸所惑,个中奥秘是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让马秃子无法想通的是,如此富庶之地,竟留不住那蛇妖,它不惜数百里远程,袭杀人类,究竟为何?
      奔出大漠,马蹄下出现了草场,那蛇妖的踪迹竟消失不见了。马秃子悲吟一声,丧着额头,竟掉下一串泪来。
      问天看在眼里,也凄凄无语。白蛇妖在此似化为一缕青烟,或飞入幕穹,或遁入大地,将芳华无限的马马伊一并带走了。一个鲜活的生命,恐怕就此不再```````

      天色微亮,一夜未眠的问天有些疲沓,睡意渐渐袭来,因而,在马背上的身姿摇晃得更厉害。身边的马秃子也似乎好不到哪里,眼里尽是落寞与伤感,对于已过不惑之龄的他来讲,天意的肆弄,世事的不测,皆是一种不可承受之重,哪怕他是个身经万难的和卓。
      种种担忧都是猜测,希望也并非不存在,前方的路依然有丝亮光,如同这微明的清晨。
      驱马走近漠中城外,问天才发觉,原先以为的那些城阁都不是人为砌成,而是大自然千百年来风化的结果。条条沟壑,座座夯台,交错纵横,突兀高耸,挺立在幕穹下,如无数坐息待明的魔兽。这便是雅丹群了。
      举目四望后的问天倒吸一口冷气,心道,真是到了鬼城,如此庞大怪异的地台沟壁,绝对是蛇妖走兽们的理想栖息藏身之地。只是,这城里定居与往来的杂民颇多,远胜于一般的边陲市镇,人与兽们如何相安呢?
      漠中城入口犹如一道峡谷,开阔而威严,没有城门,也无需人看守。因为,敢到此地的人皆非等闲之辈,还不如敞开怀抱迎接这些四方来客,无论他们是打家劫舍、朝廷侵犯、妖僧怪道,或是江湖仇家,皆无碍成为这里的居民。清廷的鞭子的确够长,也够硬,但要抽及这般死旮旯,恐只是添添痒,伤不了皮儿。
      两人在漠中城入口下了马,牵着绳辔儿慢步往里走,眼却不住四处睃动,双耳也探听着周遭,以提防遭人偷袭,在此地,若莫名其妙殒了命,怕也无处伸冤,无人收尸的了。
      像是刚下过一场雨,脚下有些泥泞。天也放亮了许多,还不时能听到几声鸡啼。入门的一段路似乎太长,以至问天还不时回头望去。
      入得高耸的城门,前方一眼不到尽头的路两旁尽是杂铺。铺前,食肆酒旗迎风而动,桌台凳木皆夜不归屋,任意摆设,像是条破落的老街。街尽头,晨雾弥漫,隐隐绰绰,貌似蜃楼。须许是太早,泛着青色的街面无人走动,静谧得带几分诡异,以至问天都觉得自己的脚步声,踏破了清晨的宁静。
      侧边的暗角,闪烁了一点微明,虽那么一下,瞬即便被问天捕捉。
      睃目而去,看清了三个乞丐一般的人,半倚半靠在暗角,似睡似醒,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眼里瞟过来的,尽是冰冷的目光。其中一个,嘴角叼着□□,微明,便是发自那里。
      似是被盯住,问天觉得背脊发凉,脖子有些僵硬,腿也迈得紧。身边的马秃子,已明显感觉出异样,踏出的每一步,变得轻柔细碎了许多。
      走出不远,身后的那方暗角,传来一丝细微的响动,问天与马秃子入耳就明,那是一种尖锐的金属声,来不及回头,马秃子猛地一个转身,背上的卷云刀眨眼到了手,挥出去同时,“啶!”地一声,火星飞溅,一只暗镖被击落在地。
      幸好马秃子眼疾手快!
      问天吃惊不小,心道,好劲道的镖力,若是被击中,必死无疑。马秃子倒是冷寂,住了脚,目光朝那三人直射了去。
      来袭的风声告诉问天,暗镖无疑是他们当中的一人发出的。再看他们神情,淡定平容,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跟没做似的。
      见手攥双刀的马秃子死盯着,那三人显得百无聊赖,不爽地站起来,两个人慢腾腾,一瘸一拐,消失不见了。
      其中一个,那身形,那姿态颇像三拐子。自九爷遁迹而去后,那三拐子也不知了影踪。问天刚欲拔腿赶去,肩却被马秃子按住。
      马秃子摇摇头,示意别追。
      吸□□的那个倒是不惧,不仅不走,还挪着脚,好奇的亦步亦趋走了过来。这人看像个乞丐,却多是泼皮的表情,还残成个独眼,额半边被羊皮疤着,留另只眼在外,也看不出年龄。
      独眼在两步远住了脚,玩世不恭地瞧了半会儿,窃笑道:“哪儿来的?没见过你们。”
      “怎的,爷从哪里来,还要招呼不成?”马秃子反诘。
      “规矩!规矩懂不懂?”独眼浪荡地笑,“这地儿,大爷守了十几年,收点见面礼不为过吧。”
      “见面礼?”马秃子冷笑,“银子```````多少?”
      “不多,就百儿几十吧。”独眼得瑟起来,一浪一浪地,“没银子吧,那两匹马留下也行。”
      空气里飘着□□味,带几分沉香,那烟味无疑是从独眼身上散发出来的,问天心想。
      那东西据说最早为英国佬所售,清廷后来给禁了,但不彻底。
      马秃子双刀一翻,架在独眼的肩处,速度之快,令独眼猝不及防。
      “对爷施放暗器不成,还要马匹,你是哪根蒜!”马秃子不愠不恼,双目却如利剑般直击对方。
      短瞬间的僵持,问天突然发觉,刚才寂寥无人的老街,不知何时探出了许多蓬头飒须的脑壳。个个毫无表情的脸上,显然又在期待什么。
      独眼并不惊慌,瞥了一眼脖子上寒光熠熠的刀,又嬉笑道:“别心急,先谈,后动手。”
      “你脑壳都快搬家了,拿什么谈!”马秃子刀一紧,暗运了几分臂力。
      “别!别慌!”独眼浪笑依旧,双手慢慢抬起来,先是翘出对兰花指,空舞了一爪后,落在刀背上,看似慢,却是运了数成内力去撏,“哟!好沉的刀哦,爷是哪个山头的啊?报个名儿总可以吧``````”
      马秃子不为所惑,知道独眼在试探自己的修为,此时若不尽数一击,压服于他,必定为这瞎子所欺,便又运了一成内力。
      独眼撏不动刀,知道对手远胜自己,一撒手,嚷道:“撤了吧!撤了吧!爷啥也不要,你走吧!”
      “算你识趣,爷今儿初来乍到,暂且就饶了你。”马秃子冷笑着撤了刀,料想独眼再不敢造次,便转身离去。
      看似大戏收了场,问天陡然惊觉,街两旁偷看热闹的不再藏身,皆背手现身而出,压往街心,那情形,欲作百步冲刺。
      这是为何?狐疑刚闪,回目之际,那独眼已提掌射出三只镖,直奔马秃子后心。
      再次偷袭,而且近在咫尺。问天哀叹,马秃子命休矣!
      一个灵闪,马秃子猛地移出丈外,三只暗镖扑了空,齐刷刷钻进了地。与此同时,马秃子单手掷出一把卷云刀,闪电般插进了独眼的前胸。
      遇上如马秃子这样修为高深的和卓,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独眼单目圆睁,仰面青天,一声不及,硬挺挺地倒了下去。
      两旁待观的看客近乎疯狂一拥而上,围拢尸身,一顿快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瞬即被人托举在空中,众目皆望。
      “没有刀伤,是颗好心!”托心的那人喜形于色,“他奶奶的,终于等到一颗好心,俺夫人有救啦!”
      “卖给我,银五十两!”有人出价。
      “我出一百两!”
      心只有一颗,且鲜艳欲滴,引得旁众引颈相争,趋之若鹜。
      “不卖!”那人拨开众生,双手捧心,乐颠颠地奔到马秃子跟前,鞠了几下身子,便一溜烟地跑了。
      如此一幕,问天目瞪口呆,马秃子也默默无语,惑然重生。
      争抢还在继续,乱哄哄一阵后,肝、肾、肺、四肢,甚至肠子,一样样被取走,一人抱着头颅,跑得比风还快。
      不忍目睹,跟着马秃子,问天腹内翻江倒海,一时竟无法平息。回忆刚才情形,即意识到此地竟是个屠宰场,真不知道有多少冤魂莫名丧命,没了尸身,分了脏器。这魔窟般的漠中,人众间难道就没秩序,没有约缚?问天一路思索,始终思不出个端倪。
      似乎是多年没动杀戮,那马秃子萎靡着身子,拉长着脸,哒哒地往前走,渐失了目标。
      天色大亮,日露晨曦后,街市都开了张,七七八八的人在街面晃荡,庸常的一天又开始了。长长的土街其实为雅丹群里的沟槽,道两旁的土房子皆依壁而建,除了门头棚匾敞外,厅房皆窝进了洞窟,这就如同土窑子了。往上看,雅丹壁层层列列地凿了更多的洞穴,有曲径回肠,有小路通幽,直达黄色的雅丹顶,环似一个大蜂巢。
      日出而作,漠中的清晨,人们皆倾巢而出,各操琐事。面对愈来愈热闹的街面,马秃子渐露茫然,不知所去。
      “马爷,漠中域广,寻那日遁千里的蛇妖恐怕不易,要不先去左爷的茶布行,待下一步的去向。”问天说道。头一次远行,问天也失了方向,望着街面往来的、形形色色的漠中人,不知跟谁能搭上腔。但问天也莫名有感,打小自己被遗弃大漠,这择座荒域的漠中也许就是自己的出身之地,若在此安顿,说不定日后可探出个一二来。
      马秃子点头应许,记起左爷送的商号,马秃子掏了出来。问天促拢一瞧,竟为‘农人’茶布。问天暗笑,这左爷也够自嘲的,一介富儒,白白净净,文雅之极,何来‘农人’。
      令问天奇疑的是,这漠中街面人虽多,但相互之间似乎不太搭理,多数人表情呆木,眼里茫际,就算两人一起散步,也看不出之间的熟络,更不用讲嬉笑打骂了。
      左侧的旁临,一个肉摊进入问天的眼帘,近水楼台,不如先问了去。
      这肉摊甚是简陋,没有牌楼字匾,芦苇铺顶,前各撑一杨木,棚下立着一长条肉案板,案板上,摆卖着数条羊大腿。肉案边的条凳上,约莫四十的壮屠夫双手抱胸,背依杨木柱,在闭眼小瞌。
      见那屠夫毫无醒意,问天遂消了询问的念头,心里奇怪道,这人清早就没了做买卖的兴致,夜里不知作了何。正欲走,往里瞧了眼,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迎了出来,一脸的稚嫩笑。
      “要羊腿吗,哥哥?”小姑娘头顶垂了十来根小辫,走路起来唰唰齐舞。她过头不高,因弱而十分小巧,浅色的花衣裙也有些失色,精致的脸庞不施粉黛,而笑确实那般天真烂漫。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望着小姑娘,问天笑着摇摇头。
      “那`````是要心、肺、肝、还是肾```````里屋冰窖中都有!”小姑娘虽有些执着,那黑红泛着青幽光泽的脸庞上的笑却令问天不忍拔腿。
      “心一颗纹银二十,肾一对十两纹银,肝、肺五两。”见问天不语,小姑娘像报菜名念着自家的冰窖藏品。
      想起清晨那颗百两纹银都买不到的心,问天愈听愈颤惑。这上好的羊腿,一条也不过一纹银,为何那脏器出奇的贵,还深藏冰窖,密不显露。莫不都是害了性命得来的。
      念头一闪即过,问天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如此率真的小姑娘,哪跟得上那害人的东西挂钩。
      果不其然,见问天踌躇的当儿,小姑娘又喋喋开言,“有大个儿黑熊心,野马,獒、骡子`````”
      问天松了口气,笑说:“贵了些。”
      “哥哥说笑了,这救人的脏器,何来贵贱,又不是吃。”
      “反正就是贵!”问天甚感奇异,自小就没听过动物的脏器能救治伤死,这漠中还真是有别于他方。
      小姑娘轻叹了声,深深地看了一眼靠睡的屠夫道:“那些动物脏器都是爹在夜里冒险打猎所获,何谈为贵哟!小哥真心买,今儿我就破例卖一回!”
      小姑娘话音一落,那屠夫便开了双目,瞪了女儿一眼后,又睃向了问天。
      只一眼,那屠夫二目圆睁,表情错愕,一个激灵从木凳上立起身,睡意尽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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