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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漠中之行3 沟通仍 ...


  •   沟通仍需进行。
      对方多数人撤回了毡房,除了一个带队问话的,再加上原先的三个,共四人留在了篝火旁。秋夜清凉,颠簸在马背有大半夜的问天背脊发冷,脚手畏寒,每一口鼻息,竟有热气迷蒙在眼。看来,离冬季不远了。
      火苗不高,却红彤彤泛一大堆亮旺。问天老远就觉得一团热迎面而来,见对方没相邀围坐,便耐着性站立,眼却瞄了过去。
      原先围坐于火堆旁的三人始终没开口,只拿眼寻着夜半来的不速之客。
      “既是附近的,这夜不能寐,何事慌不择时啊?”问话的依然是那个□□,三十多岁,白帽灰袢,短须扎面,带明显的北疆老哈萨口音。
      “不瞒各位,小女方才失踪,正一路寻着,见了夜火,便来探究。”马秃子抚手以礼,算是见过,“各位可知一二?”
      马秃子未讲明事情来龙去脉,大概怕惊吓了他们。也许,根本不便抬出这等玄乎的事,弄不好,反被当作疯子诳语了去。
      “就地坐吧!”一个不太纯正的方音,出自对面中年人之口。问天这才注意到,那人约莫五十来岁,中等个儿,清瘦而白净,高鼻梁,双目炯然,一撮儿短须翘在下颏儿,既像南方的儒生,眉宇间却又藏英武。
      中年人发了话,哈萨音的□□笑呵呵相邀围坐。马秃子也不客气,问天更是无所拘谨。如此漠夜,小憩片刻当然是好,说不定,还能问出个道儿来。
      马秃子先报了名儿,和卓身份引得对方一番恭顺,敬语连连,客套了半天,问天耐不住,嘻嘻施礼道了姓名。
      “问天?呵``````问天```````”
      本以为一语即过,见那白净的中年人叨着名儿呐呐自语,问天甚是好奇,暗思道,有何怪异吗?一个名儿,再稀常不过,能令人反复品抿,还是头一遭的事儿。问天再细细瞧他,年岁虽大,还是个男的,却不显苍迹,嫩嫩的皮儿有水乡之色,不带丝毫回疆人的肤颜。何方人士呢?动了念头,问天的眉宇间又有一丝探究之意投执出去,透漏过他的毡帽,问天分明看见里面盘藏着一条大辫子!
      “汉人!”
      问天微微吃惊,却不形于色,暗暗自附道,看错了吗?似乎不可能,那就是一条大辫子!问天清楚,早些年,清廷颁诏回疆,依大清律,疆民们须结发为辫。诏令下来,无人愿从。回疆统领伊犁将军又令,责各回城参赞及伯克自行其是,南疆七城(喀仕噶尔、英棘沙尔、叶尔羌、和阗、阿克素、库澈、乌仕)便各自施律,专责管理。先是强行留辫,不通,而后变为罚银了事。一来二去,情势发生逆转,后来,原先宁可罚银也不结辫的疆民发现,回疆大地留着长辫都是王公贵胄、官吏伯克、贾商巨富,毡帽下的一根长辫反而是一种地位,一种荣耀,布衣潦民倒不可留辫了。
      眼前的这个儒生如果不是汉人,他的身份怕是不一般的了。
      “这位是````````左爷!”
      自称为库尔班的□□指着那中年人道。
      “管家刘先生,书童湘儿````````”库尔班一一介绍。
      顺着库尔班的手势,问天辨起那书童与管家来。
      交睫的一瞬,问天才发觉,那书童湘儿模样清秀,与自己年纪相仿,肤质却娇嫩得似拧得出水来。不仅如此,他挺鼻梁,尖颏儿,特别是那双灵汪汪的眼波,看着就不忍挪开。
      谁家的尕娃,如此养眼。
      此念一闪,问天发自内心的笑出来。与湘儿四目交对,他浅浅含齿,抿丝儿笑,柔柔点了下头,算是招呼过了。
      真是个不开世面的弱书童!问天暗道,如此含弱,怎涉足荒漠,若碰上那嗜血嚼脐的蛇妖,哪里有得命还。
      再看那刘管家,三十不到,一身束衣,方脸阔鼻,剑眉大眼,不留须髯,神色有几分生板,不过,见问天相望,还是探出了笑来。
      倒底是管家,在老爷面前,时刻不能忘了分寸,见着外人,也不肆意言行。
      除了库尔班,左爷、湘儿、刘管家及持火器的那些下人大概都不是回疆人,问天心想。而今,在西疆跑买卖而往返内地与京城的商贾很多,商途迢迢,一趟货物下来,常达一年之久,于是,雇请镖局护送,招募如库尔班这样的向导,是必不可少的事。
      顺着寻马马伊的题儿,左爷与马秃子客套地聊起来。左爷稍加宽慰的话,令马秃子心里如夜火般散着暖意,便一股脑儿把马马伊被蛇妖掳走的情形都说了。左爷总是那般淌着笑,有时悠然地捻须,一个看似白净的儒生,有着无限的定力,丝毫不为蛇妖而改色,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左爷的回疆话并不顺畅,还不时的要库尔班帮忙搭腔,虽如此憋扭,却仍不改问天对他渐生好感。而与马秃子慢聊的当儿,左爷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不时瞟过来,盯着问天,那探寻的眼里虽有惑解,却不失柔和,也或夹带着一丝赏识。
      这一切,问天了明在胸,都记住罢了。
      聊了片刻,左爷记起还有一个羊肚,就吩咐库尔班为两人备起晚餐,算是略尽地主之宜。
      左爷说起了这趟茶与布匹买卖,从京城伊始,一路漠北到达库伦(今蒙古乌兰巴托),而后反至宁夏府,又沿河西出玉门进入回疆,顺天山抵迪化,又至伊犁惠远城稍作休整,半月余又翻天山至南疆。这趟货物,商队已将大清疆域行了大半,而回返的路途,依然遥遥无期。
      “这次到漠中绿洲,还是头一遭。”左爷感慨道,“开拓商道是其一,再者,要带书童湘儿瞧瞧病,听说漠中,有能人可以治愈气血不足之症。”
      众人将目光一起探向湘儿,问天这才意识到,文弱的湘儿原来身患有疾。西苑奇葩,奇人异士确实不少,而今却为了瞧病问药,跋涉千里,真是苦了他了。
      问天心生恻隐,怔怔地看着湘儿,发不出话时,反而将湘儿瞧出了几分娇羞,抿笑着竟把头低了下去。
      与自己相若,马秃子虽在说笑,轻松于表,内心还是惦着伊伊的事。问天知道,一顿饭的功夫,两人又将上路,先一步去漠中了。
      听说漠中有绿洲,汇聚着天南海北,三教九流式的人物,难道,那里也是蛇妖的乐土?
      望着亮旺的火堆,及埋着的几个圆溜溜的顽石,问天不觉好奇,这晚餐没锅没瓢,如何做饭?正思着,库尔班从毡包里端出只木托盘,托盘里盛着个白花花的羊肚,另外旁侧还堆着团切好的羊肉。在火堆边坐下,库尔班将羊肉灌进羊肚,加上盐巴,孜然,一顿搓揉后,掀开羊肚豁口。
      问天看得出神,寻思着库尔班下一步的动作。待见他持一铁夹,小心翼翼从火堆里钳起一个发烫的顽石来,吹尽灰沙,直接就塞进了羊肚。跟着,库尔班捧着羊肚在托盘里翻搓,哧哧的白气旋即从羊肚里喷射而出,烫得库尔班双手不停地执换,撮住豁口,羊肚一膨胀,赶紧又松手放气。
      库尔班娴熟的捣鼓羊肚手法令问天暗暗称奇,原来,商旅之途,竟可如此简单地吹饮,今儿,算是开了眼界。
      此种熟食法,马秃子毫无顾盼,与左爷唠着,聊着一些西疆往事,还夹带许多偏执:“左爷常往从于回疆与京城,您可知道张格尔?”
      “嗯!此人与你一样,回疆和卓```````”左爷微怔后道,显然,他意识到马秃子已猜出他并不是回疆人。
      “左爷笑话我。”马秃子摇手道,“回疆似我这样的和卓不在少数,而如张格尔这样显赫的和卓家族可以说是凤毛麟角,我岂能与他比肩。”
      “此人当年回疆作乱,被清军总兵胡超、锡伯族马甲呐阿擒于喀尔铁盖山,后押解至京,削首凌迟,碎骨喂狗,下场不堪啊!”左爷摇头叹道,“尊为回疆最有影响的和卓,他实不该引浩罕人至回疆兴风作浪,到最后,自戳自戕,可悲。”
      闻言,马秃子从鼻息里哼叹出一声,说道:“杀一个和卓何止可哀,前些年,河西一带回民起事,被朝廷剿杀不计其数,村村皆空,不闻鸡犬,那白彥虎逃至西疆,就四处散言,‘河西回回一万八,不够清兵一天杀’`````````”
      左爷似一个激灵,张口欲言,却又打住。
      马秃子接着道:“京城那些作威作福之吏,欲治理回疆,却又不了解回疆,以为斩草除根就可永绝后患,天真之极!”
      “哦?”左爷等待下句。
      火堆边,库尔班夹出第二块卵石,塞进了羊肚又奋力搓揉起来,哧哧的蒸汽瞬时一片响。
      “西疆早俗成锢习,回民崇信和卓,西番崇信□□。在回疆,清廷吏制朽腐,又与各级伯克同瀣一气,岂不将回众推至和卓一方?而只要和卓后裔山呼一声,谁能不应?”
      左爷举目苍穹,捻须无语,深深暗叹一声。
      “那张格尔虽亡,传言,当年他留至浩罕的一对双胞胎之子渐已长大,他们是否如祖辈那样得助于浩罕,起事西疆,难以所料。”
      “西疆之乱,浩罕的确难脱其咎。”半晌,左爷终于缓缓开口,“不光浩罕助其为衅,背后也有俄国人的影子,甚至于英帝国的影子,国门苍朽,四处洞开啊````````”
      “当年大小和卓之乱,张格尔之父萨姆萨克被其乳母携逃至浩罕时,年仅五岁,而今他孙辈竟已成人,羽翼渐丰,时间过得可真快````````”
      两人闲聊之时,库尔班已往羊肚里夹了第四块卵石,翻捣过后,羊肉的乳香随蒸汽释放开来,刚才那白花花的羊肚,也已半熟半生起了纹皱,变了颜色。
      问天记得,养父九爷虽拙于言语,不喜与教众说起往事,但也偶尔聊聊时局,被教坊的教众视为老道之人。而眼前的左爷与马秃子,一个和卓,一个海纳百川的商人,对时局的感悟,更是深不可测,他们之间的寥廖对话,都为相互探底而已。
      只是,问天隐隐觉得,这左爷与马秃子似乎并不是一条道儿上的人。
      “西疆谣传,那张格尔的一对孪子并非亲生,而是一个前往昆仑山的和卓之后。”马秃子说道,“那和卓似乎在路途遭遇不测,才为他所捡。”
      “亲不亲生不要紧,养育之恩谁能亵渎!”
      左爷的话令问天想起自己的身世,自己为九爷所捡,养育之恩同样深似渊海,而养父九爷现今却不知在何方。
      “也有人讲,那张格尔当年只收养了其中一个,另一个不知流落何方``````种种传言,也许皆不足为信。”
      此时,库尔班已往羊肚加完六块卵石,整个羊肚热气汤汤,手不能持,似个欲爆裂的气弹。
      “熟了!”像是完成了件艺术品,库尔班释然道。
      “那就开饭,客人都饿了!”左爷指着托盘里的羊肚,笑说,“我喜欢如此风味,与烤、炖有所差别,就是不知适不适合你们的口味。”
      “客随主便!”
      马秃子未开口,倒是被问天抢先发了话。见马秃子对自己瞥瞥眼,问天不知所云,只好咧嘴一笑。
      见状,左爷边递过四只枯枝当筷,边笑问:“问天二十出头吗?”
      “左爷猜的不错!”问天欠欠身,极为恭顺。
      “嗯,长湘儿一岁!”左爷捻须道,“威武挺拔,相貌堂堂,除了眉心朱砂痣,纯粹一个江南俏公子。日后见面,你俩可以兄弟相称啦!”
      众人皆笑,问天倒不好意思起来,再瞧那湘儿,甜甜的脸儿上竟嵌起了对酒窝儿。
      库尔班持刀切开羊肚,羊脂依然在沸腾,羊肉团芳香怡人,漫及夜空。挑拣开卵石,问天与马秃子举筷便尝,一口而后,马秃子赞道:“好!,娇嫩爽滑,丝丝入味。如此做法,我尝过多次,今儿可是最为爽口!”
      嘿地一声笑,库尔班连连说:“爽口就好,多吃!多吃!”
      一顿餐的功夫并不长,马秃子思女心切,餐后欲急急上路。左爷也不挽留,说了些路上小心之类的话,末了,又道:“我们一行稍后就到漠中,前些时,我已遣人在那开了个茶布行,你俩去漠中若行事不便,不妨去茶布行歇脚,再做它算。”
      马秃子感激不已:“左爷真是豪爽之人,若屡去打搅,哪里使得!”
      “不妨,不妨。”左爷摇手道,“今儿荒漠一遇,也算是缘份。交有缘之人,做有缘之事,何乐而不为!”
      说话的当儿,左爷一手去摸腰间:“我送你们一件东西,到了我的茶布行,有此物,伙计就可认你们。”
      话毕,左爷的一件玉腰饰滑落在地,问天眼疾手快,忙俯身替他捡起来。
      一块镂空的玉蝶饰,小巧精美,蝶翅中还雕刻着微小的三个字。主人的名字而已,问天一眼就明。
      “私物,夫人所赠,让你们见笑!”左爷笑着将玉蝶收了回去,再展开手,抖出了一小张布匹做的商号来,“店伙计看见这商号,自会给予照应。”
      马秃子收好商号,道了谢,叫上问天,上得马背,趁着夜色,顺着蛇迹,双双向漠中驰去。
      美味的羊肉大餐令身子热络不少,耳边虽有风叫,却不再凄寒,问天拿眼瞟着马秃子,心里依然摇荡在那消失的火堆里,终于,撩出了一句话儿:“马爷可知那左爷的全名?”
      瞥了一眼问天,马秃子反问:“你知道?”
      “在捡他玉蝶腰饰时,我见了刻在上面的名儿。”
      “何名?”马秃子将信将疑,心道,这小子视力果真是好,小小玉蝶上大白天都得细辨的字儿,如此不明之夜,他一瞅便知。
      “左宗棠!”
      “```````左宗棠?”马秃子思索稍许,“名儿不错,就是取的人太多了````````”
      “马爷何以这样说?”
      “就我所知,甘陕总督也叫左宗棠。大清域广人多,同名同姓之人成百上千,不足为奇。”
      “马爷说的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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