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梦【杨戬同人】》立棠

59、思陶然兮欲忘机(一) 大概在一个

　　大概在一个位置上待久了总会心生厌倦。千古一帝唐太宗，早年英姿勃发，晚年不也骄傲自满么。
　　人是这样，神也是这样。
　　“从封神到现在，怕不得有千年？天上那些神仙你说他们干得烦不烦？”子琼手拄着头，呆呆看杨戬行云流水地沏茶。
　　“那你说玉帝当玉帝数万年，他烦不烦？”杨戬笑道。
　　“我估计啊，”子琼严肃地道，“烦。”她拿起茶碗满饮下去，“你一千年前闹天宫，猴子五百年前闹天宫，感觉全给他找了乐子了。没事闹一闹，我看他还挺开心。”
　　“哎你慢点喝，我这是茶不是水。”杨戬笑着白她一眼，“你说得是。这么多年，我早就想通了。我娘的本事有多大，玉帝还能比我娘差么？他修行过多少载，苦厉过多少劫，谁也说不清。他看我们，不过看小小草芥罢了。莫说是我或者孙猴子一人，就是我二人一起，也未必能撼动得了他。”
　　“那倒未必。”子琼啜口茶，“他若有一日失道，照样能像猴子所说‘灵霄宝殿非他久，历代人王有分传’。”
　　杨戬睁大眼睛奇异地看着子琼，“你说什么？”
　　“啊？”子琼一愣。
　　“我家子琼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杨戬欣慰。”杨戬抚掌大笑。
　　“怎么？想一块了？”子琼也笑了。
　　杨戬品着茶，笑而不语。

　　他俩聊得挺好，想不到隔墙有耳。这一番说笑让灶王爷全听去了。把灶王爷吓得，这俩想造反呐是怎么着。赶紧上天回报。
　　玉帝这几天心情不错，因为孙悟空保唐僧西天取经老遇上麻烦，一有麻烦也会来找他帮忙，除了处理公务还能和孙猴子逗一逗，确实比往日有意思多了。
　　瑶池里，仙娥彩女响音动乐，吹拉弹唱，玉帝闭目养神。
　　子美诗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可子美究竟听的是人间的曲。
　　仙娥彩女弹奏的曲子或许还不如人间的呢。
　　玉帝自打从人间回来，久久忘不了在灌江口杨府爬墙头听见的曲子。
　　“那小子和那丫头唱的可比她们好听多了……”玉帝心里暗道。
　　他也想让这些仙娥唱唱他俩的曲，可她们说不会。看来高处也不一定有爱的东西。
　　“陛下，灶王求见。”内侍轻声回禀。
　　“他来做什么？今天也不该他来啊。”
　　“他说有要事禀告。”
　　“叫。”
　　灶王爷手拿笏板紧走几步跪倒行礼，“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了。”玉帝眯着眼，“有什么要事呀？”
　　“陛下，祸事了。”灶王爷吞了口口水，“杨，杨戬和子琼要造反。”
　　“嗯？”玉帝睁开眼，“造反？细细讲来。”
　　灶王一字不漏，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玉帝听的哭笑不得，“嗯确实有反迹。这样的反迹还挺有豪气的哈哈哈。”
　　灶王爷诧异于玉帝的表情。记得当时孙悟空不过说了一句要做齐天大圣，天庭就发兵攻山，如今杨戬已经有了“篡位”的意思，玉帝仿佛还挺高兴的。看来有亲属关系确实不一样。
　　既然答应听调不听宣，那朕就让他听调不听宣。

　　日子一天天过着，玉帝好像也是积了许多坏脾气。最近许多人都发现了，他总是不明不白的生气发火。一生气一发火，他就会迁怒于别人。
　　怒就怒吧，和灌江口的神仙有什么关系呢。
　　逍遥世外的清源妙道真君在天地间驰骋，谁能拦着呢？

　　蜀地有座山，叫青城山。山上有条白蟒，日日采天地之精华，集日月之灵秀，一心想修炼出个人身。
　　时间慢慢过去，白蟒在深山安心修炼，从不出山，有天被上山抓蛇的捕蛇人发现。白蟒没有伤人之意，捕蛇人却因为没见过如此巨蟒非常害怕射了它一箭。
　　白蟒负痛而走。
　　这个捕蛇人回去，到二郎庙祝祷，海天海地的胡吹了一通，说白蟒如何凶残如何作恶，求显圣真君降妖。
　　杨戬闻报，立即和梅山六将率领草头神来青城山查看。
　　到了山上，杨戬才发现原来就是这么一条小蛇而已，又特别观察了几天，这蟒少荤多素，饮甘泉栖幽洞，是个认真修行的，根本不存在什么伤人不伤人的问题。
　　梅山六人劝他结果了白蟒，以免成精之后作祟，为祸一方。
　　杨戬却说，万物生灵，都有修仙的权利。难道就因为它是蛇而剥夺它这个权利么？怎知它成精之后就一定会为祸一方？
　　众人不语。
　　杨戬倒觉得那个来庙里许愿的不是什么好人。
　　坏人成了仙比精灵成了妖还许更坏。
　　青城山。杨戬想，若是白蟒有天真的出来为祸一方，再收拾也不迟。

　　大唐贞观年间，天上地下都知道唐僧西天取经。这么一件传播佛法的事情三界都为之震动。观音菩萨许三个徒弟在有难之时叫天天应叫地地灵，九九八十一难可让孙悟空跑穿了三十三重天十八层地狱。
　　杨戬也曾听说过他们师徒的事迹，无奈没机会碰见，只等着他们功德圆满之后，再好好聊一聊。
　　无巧不成书。这天杨戬闲着没事，带着狗子请了梅山兄弟出门打猎，打算弄些野味尝尝鲜。子琼也想跟着，杨戬不许，说让她去看看三妹。
　　于是俩人一块出门，东西分手。
　　杨戬八人驾云径过千里，丰收而回。
　　回家路上说说笑笑，忽觉有人推云时，从云里上来一个猪头。老猪一见杨戬急忙上前拦住云头，高声叫道，“真君！且慢走，齐天大圣请你呢！”
　　杨戬愣了愣，仔细看时恍然大悟，“噢——天蓬元帅，一向可好？”
　　杨戬数千年不曾见天蓬，但他天眼能看透真身，还诧异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老猪惭愧道，“托福托福。”
　　又和众家兄弟见了。杨戬问道，“大圣何在？”
　　老猪笑道，“他羞于见你，那不是在山下躲着呢。”
　　杨戬笑道，“他见我还羞？兄弟们，快快见来。”
　　于是九人落下云头，那大圣果然拄着金箍棒掩着脸站在山下。
　　梅山六人拱手道，“大圣！”
　　行者急忙迎上回礼。杨戬向前，二人携手相搀一同见礼。
　　“大圣，你脱去大难，受戒沙门，刻日功完，高登莲座，可贺可贺。”
　　猴儿笑道，“不敢不敢，向蒙哥哥莫大之恩，无法回报。虽然脱难西行，未知功行。今因路遇祭赛国，搭救僧灾，在此擒妖索宝。偶见兄长车驾，大胆请留一助，不知兄长肯见爱否？”
　　杨戬笑道：“这猴子什么时候学的如此斯文了？我因闲暇无事，同众兄弟采猎而回。大圣不弃留我，足感故旧之情。挟力降妖，敢不如命？”
　　康老大笑道“二爷和大圣情深谊厚，何须如此繁文缛节。”
　　大圣拉着杨戬，“就是就是。”
　　杨戬问道，“此处什么地方？要降什么妖怪？”
　　八戒搭话，“此处是乱石山碧波潭。”
　　杨戬沉思，“我记得碧波潭是万圣龙王的龙宫，他一向不曾作乱，怎么会……”
　　“兄长不知，”大圣言道，“万圣老龙王招了个驸马，是个九头虫。”把前因后果，祭赛国如何丢宝，龙王郎丈两个如何狼狈为奸，唐僧如何许愿救僧，他兄弟两个如何打死老龙王俱说了一遍。
　　杨戬点头，“既是如此，那就趁他举丧攻进去。”
　　八戒道，“天晚了，如之奈何？”
　　杨戬道，“征不待时，何惧天晚。”果然还是个急性子。
　　梅山六人都笑道，“二爷您也太急了。那厮家眷在此，也跑不了。您和大圣天蓬难得一见，就在此安排酒食，叙旧团圆一夜，明天再战。”
　　大圣拍手道，“有理有理。”
　　杨戬也欣喜同意，叫哮天犬，回去跟子琼说一声，今晚就在外过夜了，让她别担心。
　　于是众兄弟在星月光前，幕天席地，举杯畅饮 。

　　觥筹交错，杨戬就问天蓬元帅为何被贬下界，还成了这样。八戒就把调戏嫦娥，错投猪胎的前情说了一遍，又说同殿为臣的卷帘天将因打碎琉璃盏也贬来下界，与取经人做个徒弟消去业障。
　　左右都是骂猴子不好，若不是他大闹天宫玉帝还不至于把自己和卷帘贬下界。
　　大圣大笑，“你这呆子，该着咱们三个的孽缘，休要怪俺老孙。”
　　八戒哼哼唧唧，“不过啊，做了这么多年神仙，也就和师父取经这几年过的挺充实。我老猪已是死心塌地跟着师父了。”又颂了一句佛号，“明天还要索战，不陪各位了。”起身施礼，到一边睡觉去了。
　　大伙一阵哄笑，放低了谈笑的声音。
　　孙悟空吃杯素酒，问道，“杨二哥为何出门不带着嫂子呢？”
　　“嫂子？”梅山六人笑道，“二爷还不曾娶亲呢。”
　　“那……”猴子迟疑了一下，“啊哈哈哈哈。那二哥为何让哮天犬回去报个信？”
　　老六道，“大圣不知，那子琼姑娘可牵挂二爷了，不说一声，二爷怕她担心。”
　　杨戬笑着白一眼老六，“莫要胡说。”
　　猴子多精，立时明白了几分，“这么多年了，老孙还以为喝不上杨二哥的喜酒了。看来二哥还是照顾兄弟我，给老孙留着呢。”
　　杨戬笑而不语。

　　月已高升，残席撤下，众人收拾准备休息。
　　杨戬兴奋，怎么都睡不着，躺在地上看圆月高挂。
　　“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那些带着“喜”字的话，他听得太多了，可是总也不敢对她说。
　　怕被拒绝？可是他明明确定了自己一定懂她的心呀。
　　一千年了，他们早就像亲人一样，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
　　但是他们不应该仅仅只是兄妹一样的亲人呐。
　　杨戬心里很安静，看着月亮想起八戒的话——调戏嫦娥。自己和那仙子也有一千年没见了，她果然从广寒做回了嫦娥。天蓬元帅真傻，竟不懂一个人的心被装满之后就再也容不下别的了。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玉珏来，泛着绿莹莹的光，仿佛月光都在它面前失了色。
　　人影一晃，孙猴子来在杨戬身边，杨戬顺手把玉珏塞进衣服里。
　　“杨二哥还不睡？”
　　“大圣不是也没睡？”
　　二人相视一笑。
　　“那老孙陪你聊会天儿。”猴子嬉皮笑脸地凑近杨戬，也随他的眼神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笑道，“五行山下的时候，老孙不知把那月亮看了多久。它何时阴晴，圆缺几日，弦月什么样满月什么样，老孙心知肚明，现在也能不差分毫地跟你说道说道。”
　　杨戬笑道，“大圣可在这五百年中悟明了许多道理呀。”
　　大圣笑道，“悟道可不敢说。老孙倒是感谢当年师父给我起了悟空这个好名字。”
　　“大圣的师父？”
　　猴子顿了顿，他不知现在提起祖师还会不会惹祖师生气，但他要说，“灵台方寸山的须菩提，自他赶老孙走，五百多年了再没见过他老人家。”
　　杨戬迟疑一阵，问道，“若是杨戬见过他呢？”
　　“哦？”大圣喜上眉梢，“那可太好了，兄长若还能见到祖师，请替老孙带个话，就说弟子想他。”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千言万语，猴儿只能想到一句思念。
　　杨戬欣慰地笑笑，一声师弟真想叫出口。
　　“老孙有句话想对杨二哥说。”
　　“大圣有话请讲当面。”
　　“老孙总觉得和你什么时候见过。第一次，就在花果山见你时，就有这种感觉。”
　　杨戬了然了，笑道，“就这？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与大圣大概就是有缘吧。杨戬第一次见大圣也觉得十分面善，好像，好像杨戬曾经的一个故人。”
　　“哦？”猴子朗朗地笑着。一旁八戒翻了个身，他赶紧捂住嘴，随后压低声音，“老孙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无轮无回，不然或许咱俩前世还许真是兄弟呢。”
　　杨戬微笑着点点头，“对，我们前世一定是好兄弟。”
　　他相信了，女娲娘娘没有骗他，千年之后，一场大战，战后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当谈到取经之事的时候，猴子提到一路风光人情不一，着实开了眼界。
　　又时不时埋怨他师父，一句一个老和尚如何如何。但是杨戬看得出来，猴子眼里是满满的爱和敬。
　　“老孙就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人。不过他的恒心和毅力天上地下也没几个比得上。”他说着，却还笑着，“虽然爱念念紧箍咒吧，但是老孙知道他还是疼老孙的。俺算个有福之人，拜了两个师父，两个师父都对俺真心好。”
　　说到“那和尚”，他总是有抑制不住的自豪。
　　猴子说自己无性，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也没什么改观。
　　“大圣，脱得苦海，还想去做玉帝么？”杨戬玩笑道。
　　“玉帝？算了。”猴子摇头，“以前少不更事，觉着当玉帝好玩儿。后来想想啊，那玉帝老儿一天三界大事小情的全得管，累。而且，老孙也不是那块料啊。”他吃吃地笑着。
　　“说的是呐。”
　　杨戬羡慕悟空，羡慕他心无杂念，羡慕他乐观豁达，羡慕他无牵无挂，羡慕他喜怒形于色，更羡慕猴子从心底向外的淡泊与宁静。
　　若将三界比作大地，悟空是草，杨戬是树。他们都是英雄，一个的毕生是自由，另一个的毕生是责任。
　　这样的人，怎么能说谁比谁气象格局更大呢？他们不过信仰不同罢了。
　　夜深了，一切都睡了。猴子往地上一躺，“二哥，老孙先休息休息，你也缓缓乏，明儿还得靠哥哥你呢。”
　　杨戬点头，也随地躺下。
　　只等天明降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