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解暑不吓人》魏先森

6、第 6 章

　　鲍皑沉默。
　　顾今占还在他身边，反复地问：“医生说患者家属到了。我老婆呢？”
　　鲍皑心想你老婆在哪儿问我干什么？但看到顾今占的样子，忽然心生不忍。不管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怎样的人，如今生死间想见一见家人，自己要是能帮忙就尽量帮一下吧。
　　“秦阿姨是不是去办手续了？”鲍皑问李小明。
　　李小明点头，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窗外透进一缕光，天亮了，太阳要出来了。李小明叹了口气，说：“但愿吧。”
　　鲍皑小声说：“不至于吧。”偷偷看了眼顾今占，却在顾今占身后看到一缕黑色的线，从走廊深处的黑暗中缓缓探过来。
　　李小明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说：“我去接个电话。”起身去往走廊尽头的窗边。
　　鲍皑咽了咽口水，眼看着那条黑色的线仿佛一条极细的蛇，昂着头游到顾今占身边，忽然缠上了他。鲍皑想都没想伸手就去捉那条线。顾今占发现鲍皑的动作，往旁边躲，直接从鲍皑胳膊上穿过去，冻得鲍皑一激灵。
　　那条黑线一击不中，顿了顿，倏地抖了一下，变成十数条线朝顾今占袭来。
　　顾今占显然也看到了那些东西，躲在鲍皑身后。鲍皑来不及多想，伸手捉住了几条，这东西湿冷黏腻，像烂在水中的水草，越是用力捉着越是恶心。耳边听到一声沙哑的低语：“顾今占。”
　　鲍皑低声说：“你认错人了！”
　　那些线扭动了一下，再次伸长，直奔顾今占而去。
　　鲍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双手攥着线一拧，那东西仿佛吃痛，抖了一下向鲍皑缠过来。鲍皑向走廊另一端跑过去。
　　鲍皑回头，那些黑线紧追不放。再一转头，他们跑到走廊尽头，前面没路了。鲍皑感觉一阵绝望，那些黑线却越来越慢，直至停在他面前。
　　身后太阳升起，阳光透过窗，在地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框。那些线被阳光一照，燃烧般的枯萎，落在地上，深深地嵌了进去，像是砖上的裂纹。

　　李小明还在打电话，听到鲍皑跑过来，捂着听筒问：“什么事儿？”不小心误触了扬声器，电话那边的人说：“明儿啊，你在哪儿呢？怎么声音乱糟糟的？”
　　李小明回答：“信号不好吧。”说完，用口型问鲍皑：什么事儿啊？
　　电话那边说：“我刚才听见有人喊顾今占。你在哪儿呢？”
　　李小明笑着对鲍皑说：“我妈说……”忽然他变了脸色，嗓子眼呜咽一声，把手机往前一扔，整个人向后跳了一大步。
　　鲍皑冲上去接住了手机，递给李小明。
　　李小明踮着脚往前探着身子，伸出一根手指挂断了电话，抬眼看着鲍皑说：“我是不是得找个庙给手机开开光，啊不对，驱驱邪？”
　　“有这业务吗？”鲍皑试着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李小明快哭了：“得有吧。不是救苦救难么？菩萨啊，钟馗啊，孙悟空啊……”
　　病急乱投医，吓急了乱求神。
　　鲍皑想了想，好像还真听说过：“我刚听医院的医生们说，市里新开了一家卖水晶的，好像附带各种神秘能力。”
　　李小明不敢碰自己的手机，借了鲍皑的手机来查地图。倒是找到了几家叫水晶的精品店，都开在小学门口，明显不会是他们找的那家。
　　李小明手机又响了，鲍皑试着递给他，他根本不敢接。看了眼来电显示，用鲍皑的手机给他妈打过去了。
　　鲍皑只好把李小明手机装兜里，往走廊里走了几步，路过顾今占的时候小声说：“我带你去急诊室门口，你老婆就在那儿。”
　　“我去那儿看了好几遍了，没有啊。你是不是认错了？而且我儿子呢，他怎么不来？”
　　儿子？顾今占对儿子的执念太深了。鲍皑心想，都做了鬼了还重男轻女呢？哪怕说孩子都行啊。
　　“顾远诚，是吧。”鲍皑问。
　　“对啊。”顾今占竟然笑了：“他跟你差不多大。”

　　到了急诊室，门口照样乱糟糟。
　　有一对情侣吵架，气头上俩人干了一瓶农药，现在两家人在这里上演全武行。医院的几个保安明显不够用。
　　救护车忙忙碌碌，担架一会儿运来一个人。
　　有老人清晨上厕所晕倒在卫生间的，还有醉鬼睡在绿化带里的。
　　鲍皑探头探脑，找不到秦阿姨，也问不到顾今占在哪里。
　　电话响了，李小明说他在地下停车场等他。鲍皑告诉顾今占，只要他找到自己的身体，就能见到家人。说完，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鲍皑四处张望寻找李小明的车。清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空荡荡的，有种电影般的镜头感。
　　天井透出明亮的光，在地上照出一块四方的暖黄，承重柱的影子浓黑，天井的玻璃罩有条裂缝，有水顺着裂缝滴下来，没入黑暗。鲍皑顺着水滴往下看，地是干的。
　　鲍皑心里一惊，转过身连滚带爬跑回电梯里，电梯门正要关上，鲍皑被轻轻夹了一下，他却觉得安心。再回头，哪里是什么地下停车场，只是黑暗，浓浓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鲍皑狂按关门键，恨不得把它按进去。
　　电梯门终于关上，鲍皑靠在轿厢壁上，脱力一般。
　　今天并没有下雨，地上也没有水迹。水是从哪里来的？又到哪里去了？
　　有人按电梯，鲍皑跟着电梯上去，一个面容疲惫的人进了电梯，看了鲍皑一眼，按了地下停车场的键，打了个呵欠。
　　电梯门再次打开，依旧是地下停车场。李小明在车里玩手机，看到鲍皑，从车窗里伸出头喊他。

　　李小明也不愿意独自回家，跟鲍皑回了寝室。
　　大王磊在寝室补觉，小王磊正在收拾行李。
　　“不准备睡一觉再走？”鲍皑问他。
　　“车上睡也一样。”小王磊急匆匆地出门，到门口又回头问：“咋样啊？脱离危险了吗？”
　　“今天就能出院了，除了宋思文。”李小明看着鲍皑解释道：“就是跟吕群表白的那个。剩下的昨晚就醒了。再观察一下，没什么问题下午就能出院了。”
　　鲍皑看小王磊有点踟蹰的样子，说：“放心吧，你是不是要赶火车？”
　　小王磊点头，又补了一句：“九点二十的车。”说完看向李小明。
　　李小明看了看小王磊，啊了一声，拿起车钥匙说：“走啊，我送你。”
　　小王磊进来按住他的手，说：“你赶紧睡吧，我跟经贸的几个人一起走。我是想问你需不需要帮忙，要不我留下？我问了，改签不花钱。”
　　李小明看着小王磊，笑着推了他一把：“赶紧滚！”
　　小王磊走到门口，跟大家道别。
　　李小明说：“谢了兄弟。”
　　小王磊摆摆手，没说话。

　　鲍皑和李小明互相看了一眼，都是一脸疲惫。谁都没力气说话，赶紧补觉。
　　一觉醒来，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大王磊给他俩打了饭。
　　李小明吃着吃着，忽然起身去拿自己的平板，一边操作一边憋不住地笑。
　　“捡钱了？这么高兴。”鲍皑逗他。
　　李小明翻到一张照片，给鲍皑看：“这，是初中时候的顾远诚。”
　　鲍皑看了一眼，确实不算多么漂亮。“为什么要强调初中的时候？”
　　“因为高中她割了双眼皮，应该还做了其他的项目。等会儿我给你看她高中的照片，跟初中时候挺不一样的。不过，现在又不一样了。”
　　大王磊也凑了过来，鲍皑把平板转过去给他看。大王磊的笑僵在脸上，眼睛下方的肉抖了几下，咽了咽口水。
　　李小明苦笑着说：“哎呀，我的同学就算丑点，你也不至于这个表情吧！”
　　大王磊看着鲍皑说：“她长得像蛊婆。”
　　“什么姑婆？你家亲戚？”李小明问。
　　“死而复生的那个？”鲍皑问。
　　“什么死而复生！”李小明声音都颤抖了。他简直要崩溃了，昨天那些离奇的见闻他还没来得及消化，今天又听到这种消息。

　　大王磊想了想，说：“我从传说讲起吧。”
　　那两个拼命点头。

　　在萨巴皮几那几年，以大王磊自己所见所闻来说，蛊婆大部分时候都是帮人治病消灾的。什么疯癫痴傻、梦游盗汗、上吐下泻、小儿夜啼之类的。
　　但在人们的传说中，蛊婆真能做到杀人于无形。
　　东西有大才有小，事情有正就有反。
　　蛊婆能用常人不能理解的手段杀人，也有办法救人续命。只不过救人的代价远比杀人要大。
　　蛊婆的女儿吴依奇娜兰爱上了那个得了绝症的外乡男人，但那个男人已经药石罔效了。依奇娜兰用了一种秘术，把两个人的命绑在了一起。只要她不死，那个男人就不会死。
　　这种秘术说白了，就是把两个深深相爱的人同生共死的决心变成现实。
　　那个男人确实活下来了，但也不算活着。
　　村里的孩子们说，那个男人依旧能说话能走路，但他身上总散发着一种死老鼠味儿。
　　他不能吃饭不能喝水，一吃就吐，吐出来的东西还特别臭。
　　后来那个男人走了。
　　依奇娜兰也跟着消失了。

　　几个月后，村里的河边发现了那个死去的外乡女人。
　　又过了几个月，蛊婆也死了。

　　可那之后，蛊婆的家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大王磊的手机，某一天出现在院门口。
　　虽然大王磊认定那是借给蛊婆了，也是蛊婆还给他的。可家里人却说那是大王磊出去玩的时候不小心丢了，村里有人看到帮他捡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