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解暑不吓人》魏先森

13、第 13 章

　　男人告诉依奇娜兰：“我把心还给你，你放我去死吧。”
　　依奇娜兰对他说：“好。”
　　她带那个男人回到萨巴皮几，那个男人走在她前面，迫不及待地进了那个山洞，对她说：“谢谢。”
　　依奇娜兰用刀切开了他的胸膛，他却伸手想要摸依奇娜兰的脸。依奇娜兰躲开了，愤怒地几下砍断了他的手。
　　男人用视线描摹依奇娜兰的轮廓，说：“你以前……很爱笑的。”
　　依奇娜兰看着男人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亮，转头看着山洞里泉水中的月亮。

　　那一轮稀碎的，泛着银光，在水面上破破烂烂的月亮。
　　她只有这样的月亮。
　　她小时候经常在这里，偷偷看别的小朋友成群结队地在这附近玩耍。他们捉鱼掏鸟蛋，他们用花枝树枝做成花环，送给那个最漂亮的小女孩。他们有很多游戏，很多玩法，很多欢笑，却从来不会带着她。她给溪边的鱼鸟下了蛊，那个漂亮的女孩变成了青绿色的怪物，皮肤下涌动着虫，眼睛里生出了卵。他们果然不敢再来。
　　依奇娜兰最初是开心的。她没有的快乐，他们也不会再有了。
　　后来她就不开心了，山洞变得异常安静。没有声音。
　　其实是有的，有水声，有虫鸣。
　　可依奇娜兰不稀罕。
　　她就这样靠在山洞的壁上，看着山洞口，一动也不动。
　　第二天，依奇娜兰才开始吃掉他的心脏——那曾是她自己的心。可她做完一切，却没有离开。
　　她知道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那个女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发现了，那个女人离得越近，她看起来就越年轻。

　　果然，吃掉那个女人的心之后，她变成了二十出头的样子。
　　她本来的年纪，本来的样子。

　　可惜，那个女人也许不够爱那个男人，她的心也只有几个月的效用。
　　冬天还没来，依奇娜兰就变老了。
　　她钱还没花完，想去的地方还有很多。
　　那个男人告诉她的好多东西她还没体验过。
　　那人死了之后，依奇娜兰对他的记忆又回到了最初。那是个又高又帅，什么都知道，懂礼貌的外乡人。
　　可依奇娜兰老得要走不动路了。
　　她心里无尽懊悔，又压抑不住的愤怒。
　　她好心救人，何至于此？
　　她只能回到萨巴皮几，去找阿妈。阿妈总有办法。
　　从小到大，什么事阿妈都有办法解决。
　　没想到阿妈却说，她做错了事，现在是偿还的时候了。

　　依奇娜兰问阿妈：“那……你爱我吗？”

　　依奇娜兰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市，遇到一个又一个人。
　　每个说爱她的人，最后都是一样的结局。
　　但他们的爱都太廉价，有的心，甚至效用不足半个月。
　　可她不能停留。她知道，有个名叫因果的东西追着她，要她偿还。
　　她不想偿还。
　　她所求的东西并没有得到，凭什么要她还？

　　依奇娜兰遇到一个叫顾今占的人，他很有钱。依奇娜兰觉得，自己是爱他的。因为她有机会的时候，竟然没能下手。
　　她想要留下顾今占。
　　这一定是爱。
　　顾今占给她很多钱，她可以吃一切想吃的美食，买一切她看中的东西，甚至可以变得更漂亮。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都用错了方法，那个人说得对，外面的世界什么都有。但那个人并没有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有好多变美的方法。不需要爱，只需要钱。
　　而变漂亮之后，她可以拥有很多的爱。像溪边那个小女孩，她只用站在那里，说哪朵花好看，自然会有人不怕高不怕险，摘来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
　　依奇娜兰不想走了，她想留在这里。
　　她有的是办法让那个“偿还”追不上自己。她舍弃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换了一张又一张的脸。
　　没人知道她是谁。
　　但他们都爱她。
　　多可笑。
　　他们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却口口声声说爱。
　　既然爱，就用心来证明吧。
　　可顾今占的钱，总要分给很多人花。依奇娜兰觉得可惜，那些钱给她就好了。何必分给别人？
　　她给顾今占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蛊，顾今占果然只爱她了。
　　可顾今占还有孩子。很多的孩子。
　　她打听过，顾今占要是死了，那些钱会给那些孩子们。
　　她解决了那些会分走她的钱的麻烦，留下了一个孩子。她需要有个孩子。

　　渐渐的，依奇娜兰发现自己的脸老得越来越快，有时候对着镜子，都能看到一条一条皱纹慢慢出现。
　　她知道，那个要她偿还的东西追来了。
　　可她不想走。她在这里有了牵绊。
　　她帮人“绑姻缘”，告诉她们私下要称呼对方“依奇娜兰”，她告诉她们，这个词的意思是我的心爱。她们都相信了，照做了。
　　她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多好。
　　蛊就是这样的。它不是外面那些人闻之色变的那种神秘邪恶的力量，它能让你得到自己想要的。
　　那一颗颗带着爱的心脏，让依奇娜兰变得更加强大。
　　那个东西一次次找到“依奇娜兰”，带走了一个又一个“依奇娜兰”，却没能找到真的依奇娜兰。
　　她也许早已不是依奇娜兰了，她舍弃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换了一张又一张的脸面。没人知道她是谁，她自己也偶尔会忘记。

　　只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养大的女孩学会了一些蛊术。那个女孩做事更狠绝，那是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单纯地残忍。
　　依奇娜兰想走，她想要换一张脸，换个名字，最好再搞到很多很多的钱。
　　大概这就是天意，宁城竟然开始缺水。
　　她的力量需要大量的水来孕养。河流都干涸的地方，术法的力量难以施展。
　　那个被她养大的女孩却忽然发了狂，开始给身边的人下蛊。
　　养尸地的幻象渐渐不稳，那个东西追得又紧。
　　依奇娜兰决定要走，走之前带尽量多的钱。她给顾今占一个他最爱的幻象，让他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每次顾今占见到妻儿，都很愿意给很多钱。而依奇娜兰只觉得他可怜又可笑。
　　可那晚，顾今占不知道怎么又清醒了，惊恐万状地从家里跑出去。依奇娜兰没有办法，只好杀了他。
　　谁知有人告诉他，顾今占的钱只给他的孩子。
　　依奇娜兰只能再用些手段，让顾今占“活着”。这样，她才能拿到钱离开。
　　终于，还是迟了一步。
　　好在，前几天她刚做了微整，现在刚消肿，正是美丽的样子。

　　鲍皑被困在依奇娜兰的回忆里，看着她这些年来的经历，听着她心里的愤恨和抱怨。一开始，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告诉依奇娜兰，你从不爱任何人，甚至不懂得爱自己。
　　他想告诉依奇娜兰，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们都是骗子，而是你从来都不知道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他想告诉依奇娜兰，他们爱过你，不是因为你那张虚假的脸，那些沾血的钱，而是你最初伪装出的那副模样。可惜他们爱的不是真正的你。
　　渐渐地，鲍皑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他只是没法停止，像是不得不看一部已经知道了剧情的烂片。

　　“鲍皑！”
　　鲍皑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发现自己正站在香坛边，手里捏着一枚金丹，李小明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宝葫芦等着他。他定了定神，把金丹放了进去。
　　“怎么了？”徐道长问。
　　鲍皑说了依奇娜兰的记忆，大家听完都叹气不止。

　　鲍皑问姨婆：“为什么……依奇娜兰的那个蛊，救不了那个人？”
　　姨婆有点哽咽，小声说：“因为……她不爱他啊。”
　　鲍皑不明白，是她不爱他，还是他不爱她。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区别，也许都是吧。
　　“依奇娜兰把心都给了他，他怎么……”大王磊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
　　李小明摇头：“爱情，不是一次特别重大的牺牲之后就干等着对方付出的。那成了挟恩图报了。”
　　姨婆说：“蛊成之后，他们的考验才开始。付出心的那个人，如果觉得对方不爱他，就会老去。接受心的那个人余生都不能吃正常的东西，要对方养着。爱人的心一旦稍有动摇，付出心的人就会老，接受心的那个人就会死去一部分。如果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一直相爱，那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然后到了时间，一起死去。”
　　“其实挺浪漫的。”李小明说。
　　“年轻人，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大王磊又开始学着电视剧里的腔调说教。
　　李小明却说：“比起一个人走了，另一个在漫长的岁月里孤单地怀念对方，这种一起生一起死的，其实挺好。”
　　鲍皑摇头：“再相爱的人，不可能一辈子没有动摇的时候。你再爱一个人，也会有伤心、难过、气愤、委屈，甚至心猿意马。正常情况下，心里的事情对方不知道，情绪过去了照样恩爱。可这么直观地表现出来……就很难回头了。”
　　李小明和大王磊看着鲍皑，夸张地惊讶：“哎呦！行家呀！”
　　“缘分来了，好好对待。缘分到了，各自分开。不要强求。”徐道长说完，示意鲍皑打开另一个瓶子。

　　媚古阿婷的法事简单很多。她哭哭啼啼絮絮叨叨说了好久好久，越说魂魄越淡，渐渐地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等一切结束，几人开门出来，才发现外面已是大雨倾盆。
　　“这么快！”姨婆感叹。
　　徐道长看着天，忽然笑了：“他出手，当然快。”
　　众人心里积压的疑惑很多，却都提不起一点力气去追问。
　　姨婆指着李小明对徐道长说：“你不是说一个人忙不过来吗？我给你找了个人。”
　　李小明拉着鲍皑往前一推。
　　徐道长看了看鲍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