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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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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道长回头看向他们几个,说:“进来吧。总归要知道个缘由,才能有个结果。”
李小明闻言低着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声说:“是啊,心里记挂着,就不能了结。”
堂屋内设坛,香火旺盛。奇怪的是站在门口却一点都闻不到,进门之后才觉得香气逼人。倒不是很浓,自有一种淡然悠远。
徐道长把瓶子放在桌上,对着墙上的画像单手掐了个手诀拜了一下。
他们仨学着徐道长的样子,依此跟着拜过。
轮到大王磊的时候,姨婆伸手拉住了他。看向徐道长。
徐道长歪头问姨婆:“你的弟子?”
姨婆点头:“他有机缘。”
徐道长笑着看向大王磊,说:“可惜不巧,今日我不应期。三日后你要是有空,我可以给你起一卦。”
大王磊看向姨婆,姨婆拉着他连忙道谢。
徐道长转头看了看他俩,指着鲍皑说:“你来敬香。”
鲍皑上前,徐道长一旁出言指导,鲍皑依言做了。
徐道长又说李小明:“等会儿,你留下。还有未了的事。”
李小明想到他的吊坠,点了点头,也想上前敬香。
徐道长说:“此时不必。要等时辰。”
徐道长说完,忽然一手指天,单脚跺地,说了声:“有请!”然后双手掐诀,口中念咒,步罡踏斗。
屋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耳边猎猎作响。听不清徐道长的话,看不清徐道长的身形。
徐道长几步走到桌前,拿起一双筷子。示意鲍皑:“打开瓶子。”
风说停就停。
鲍皑指着一个瓶子,用眼神问徐道长:是这个吗?
徐道长笑了:“打开哪个都是缘分。”
鲍皑手刚碰到瓶塞,瓶子就开始摇晃。鲍皑赶忙双手上去按住瓶子,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瓶子。
瓶子里一股黑烟喷薄而出,徐道长伸筷子夹住。
姨婆开口:“吴依奇娜兰。”
那团黑烟渐渐凝成一个身影,半透明,乌青的皮肤满是皱纹,一双三角眼耷拉着,头发稀疏,衣着狼狈,散发着难闻的味道。筷子夹在脖子上,头向一边耷拉着,看起来凄惨又好笑。
依奇娜兰似乎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看向姨婆的时候忽然桀桀地笑了起来:“你这么老了!”
姨婆看向依奇娜兰的魂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低下头抹了下眼泪。
依奇娜兰却颇有些得意,摸了摸自己的脸,挑着眉做了个妩媚的表情,说:“我现在漂亮了,爱我的人很多很多。”
听她说自己漂亮,所有人都有点恍惚。
依奇娜兰继续说:“外面好啊,我早告诉你外面好,你不听我的。现在你也出来了。”
“我出来,是为了带你回去。”
“我不回去!”
依奇娜兰大喊一声,屋里又起了风,徐道长夹住她的手一抖,依奇娜兰像一条抹布一样被凌空甩了一圈,好一会儿才又凝成一个人的样子。
“你来问。”徐道长看着姨婆说。
姨婆说了个名字,依奇娜兰又发了狂。徐道长稍加手段,治得她惨叫不断,身形几乎消散。
“说吧,说出来就不痛苦了。”姨婆说。
依奇娜兰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你永远别想知道!”说着,用一种奇怪的语言开始吟唱。
徐道长看向姨婆,叹了口气说:“那就这样吧。”
姨婆低着头擦了擦泪。转过身去。
徐道长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符纸,大喝一声:“着!”
那符纸离手,缓缓前行,到依奇娜兰不远处,忽然化作一道金光,极刚极柔,像剑锋的寒光,又像丝绸。从依奇娜兰的魂体穿过,又穿出,绕着她,缚住了她。一阵刺眼的光芒闪过,空中漂浮着一枚金丹。
徐道长伸手拿起金丹,找了个一次性餐碟,摆放在香坛上。
好歹用个漂亮点的碟子啊。鲍皑心想。
“你有疑惑。”徐道长看着鲍皑说。
不知道能问几个问题,鲍皑想了想,问了最紧要的:“什么都没审出来啊。”
“审?”徐道长笑了:“这个答案不是我们要,是给她的。她心事了结,魂魄无牵挂。待因果了解,偿还了罪孽,恩怨自然尘归尘土归土。可她非要如此,我们不过是费些事而已。”
鲍皑心想,你不要答案,我想知道啊,我想知道的太多了。他盯着金丹看,没再开口。
徐道长看着鲍皑,忽然歪了歪头说:“你把她收到瓶子里吧。”
鲍皑上前拿起金丹。
一阵天旋地转,他在一汪水边,席地而坐。膝旁放着一些衣服,手里还有个木棒。
鲍皑不敢动作,左右看了看,才发现这是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泉水清澈,野花芬芳,空气湿润。头顶密林环翠,脚下阳光斑驳。他应该是在洗衣服。
一个男人笑得温和,小声问他:“上次没说完的故事,你还想听吗?”
鲍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却听到自己的身体里发出一个姑娘的声音:“你别讲了,阿妈说你的病她治不了。”
那个男人低下头,他的表情像极了要哭。过了一会儿,却笑着说:“我讲给这里的花听。”
男人躺在草地上,讲天上的星座,讲宇宙和地理,讲神话与传说。
他讲外面的世界。他说外面的人出行都坐车,不用走。他说外面有电话和网络,不管相隔多远,都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他说外面的人不用在井里挑水,不用动手洗衣服。
他还讲各地的风土人情,特色小吃。好多东西鲍皑吃过,也就那样。但经这个男人一讲,听起来鲜美异常,美味诱人。
鲍皑听着,饿了。
天地忽然变色,他跟那个男人在山洞里。地上满是血污,各种虫子的残块散落一地。
“从今天开始,你叫王依奇娜兰。”短短一句话,声音似乎从二十岁变成了七十岁。到最后几个字,说得更是艰涩。他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层白色的纱,世界不再清晰。
男人拉住鲍皑的手,鲍皑隐约眼见自己的那双手变成了一双老人的手,干瘪枯黄,满是斑点。
“你爱不爱我?”鲍皑问。
那个男人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回答:“爱,像爱生命一样爱。”
话音刚落,鲍皑的视线变得清晰,他看到那双手也变得年轻了起来。
周围的景物不断变换,这句话问了千百遍。那个男人也回答了千百遍。问的人越来越不相信,答的人越来越不耐烦。
男人的身体越来越古怪。他的关节时常会忽然不能动,没有温度,也没有弹性。皮肤也开始出现黑色的斑块,捏起来是硬的。他似乎有个问题,却从来不敢提出。鲍皑发现对方总是在偷偷地看着自己,眼神很复杂。
有一天饭后,那个男人忽然吐了起来。吐出很多漆黑粘稠的液体,里面还有一团团蠕动的东西。像是半凝固的沥青,粘在马桶壁上,冲不掉。
鲍皑想去扶起那个人,但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呕吐、倒地、抽搐。那个阳光下的如玉君子变成他脚下一团污秽中挣扎的可怜人。
鲍皑上一秒觉得心疼可怜,下一秒忽然觉得厌倦。
这不是自己的情绪——鲍皑忽然明白。他不是在做梦,而是进到了吴依奇娜兰的记忆里。
那个男人消失了,依奇娜兰觉得轻松。她终于甩掉了拖累,手里还有大笔的钱,可以买很多很多好吃的,可以坐车去任何地方。
但她心里始终难过。因为她是个老人家的样子。
会有人给她让座,会有年轻人叫她老奶奶。她觉得委屈,她不老,她只是把心给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够爱她,所以她会变老。
那个男人又出现了,依奇娜兰感觉恶心。不止是因为那个男人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重要的是她知道那个男人是靠吃什么东西活下来的。
他们去了一个很豪华的饭店,面前摆满了佳肴。鲍皑看着自己毫无礼仪地一顿狂吃,他看着男人眼镜里映照出来的自己——苍老又癫狂,一脸油污,执着地问对方:“你爱不爱我?”
周围的人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好奇又谨慎地打量着他们。
那个男人感觉到尴尬,凑近了捏住依奇娜兰的手小声说:“回去……”
依奇娜兰打开他的手,筷子都飞了,大声质问:“你到底爱不爱我?”
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拉住那个男人的手,伸手去摸他的脸,泪水涟涟地说着什么。
依奇娜兰只感觉耳边嗡嗡作响,胸膛里那颗心脏前所未有地疯狂跳动起来。她看到自己的手,一点点变得白嫩细腻。
这是爱。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这是爱。
她忽然明白,只要有爱,她还能变得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