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然》颜控墨筠

5、命悬

　　未至兰州前仍是关内道，到底还是皇城边上，等闲流寇不敢造次。可到了陇右道的地界便是不一样了，之前的路树木虽光秃秃的，到底只是一时的，天气热起来总还能枝繁叶茂，荫庇行人。风虽喧嚣倒也是清冽的，不曾裹挟砂石黄土。可这陇右道便是狭长的商路，商队来往，总能叫人眼红，所以沙匪流寇横行，朝廷屡次镇压不得结果。
　　我们又行了几日，在兰州补给了干粮和水，浆洗了衣裳，整顿了两日才上路。我瞧三郎的行囊只有一个小包袱，装了些干粮盘缠，马侧挂了一只水壶，一柄长剑，除此之外竟是连衣物都未曾准备。便拉了他去买了棉衣围巾并两身换洗衣裳，后头的路可不比关内了，风餐露宿的日子不会少，只凭这一身胡服可顶不住这塞外的寒夜。
　　其实这几日我一直都想劝他回去的，从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陡然让他每日只能吃些干馍度日，晚上还要住在野外冰冷的地上，也许他还能顶得住，可若是进了军营便要日日舔血，刀尖上过活了。可少年心性便是如此，我也并不能劝得动。不过萍水相逢，到底左右不了他往后的路，便也做罢。
　　我晓得这里不太平却也并不觉得会出什么事，说来也是奇怪，我同师父一道时走过几次这条路都不曾见过流寇匪类，想来运气也是好极了。
　　我同三郎离开兰州地界才一日多，路边的景色已迥然不同，路上尽是光秃秃的小土丘，西风卷着黄土，常常看不清前路，到了这儿是极易迷失道路的，因为走着走着马蹄印便不见了，路纵使修了也无用，不用半个时辰便会被黄土掩埋。好在日光正烈，即便黄沙漫天也遮不住，总算还能辨别东西。
　　“昭弟，这四处风沙你是怎么瞧出该往哪儿走的？”三郎终于裹了头巾，刚从兰州城出来时他还不愿裹头巾，觉得像个女人一般，可走了一小段路便后悔了，叫这风沙吹得灰头土脸，满嘴砂石，看起来甚是可笑。
　　“日晷是何道理我便是怎么认路的。”我有些漫不经心的牵着缰绳，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哒哒——”突然旷野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听起来很远，但十分清晰，我猛的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黄沙中出现了小团阴影，从一个变为两个然后逐渐增加。
　　“糟了，是马贼。”我调转方向，准备策马逃命，这土地的震动教我知道来者好说也有大几十人，我们两个并不是武林高手，即便是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故而我冲三郎道，“跑！”
　　说罢我便扬鞭飞奔起来。三郎也晓得我不会诓他，紧紧跟在我后头，可到底日光只能辨别方向，不能看清地形，这慌乱里我们竟是跑到了峭壁上，这下当真是命悬一线了。前路深渊，后有追兵，我有些着急，到处都是光秃秃的，连块遮掩的石头都寻不见。只能沿着峭壁边缘继续骑行，看能不能寻到活路。可对方熟悉地形追的也紧，眼见便要追上我们了，三郎已与我并驾齐驱，其实他的马跑的更快，可为了等我仅仅只是与我齐驱。为首的马贼蒙着面，与我已只有一匹马身的距离，伸手掏出弯刀便能碰到我。
　　我听到身后刀出鞘的声音，紧接着便听到弯刀劈开西风向我袭来的声音。当看见那柄锃亮的弯刀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本能后仰避过了刀锋，可那人刀柄一旋，刚起身的我躲闪不及，叫那刀锋蹭过头顶，斩断了我的发带，向右跌落马去。
　　“昭弟！”三郎倒是眼疾手快，及时抓住了我的手，他用力一抬，让我借着他的力跃起跨上了他的马。
　　“抓紧了！”三郎喊道。我也顾不得许多，抱紧了他的腰，便见他双脚一夹马腹，这匹赤色宝马便如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再好的马驮了两人也是无能为力，那贼首还是追了上来，三郎见状抓起了我的手牵起了缰绳道，“我来对付他，你只管骑好马！”
　　三郎身量比我高，他在我前头正巧挡了我的视线，这样策马着实不易，好在宝马有灵性，自己也晓得识路，叫我们不至掉入深渊。
　　这一路以来三郎的剑从没出过鞘，我对他的功夫没什么底，这下才第一次审视起这个少年的功夫来。他出剑很快，但到底被我环着腰施展不开，他便伸出手来道，“你到前头来策马。”
　　我明白他的意思，便伸手一撑飞身落到他前头去了，堪堪落定三郎便将缰绳又交了出来并扶住了我的腰在我耳畔道，“我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可别教我失望呀。”
　　我腰上吃劲，被他宽阔的手掌握住，差点叫他带倒下去，我有些惊诧，但想起方才他的话，我努力使劲立住身子，忍不住回头，便见他仰面躺了下去，剑花挽出，直捣贼首的心脉，而这一切不过就在我回眸的一瞬里发生，那贼首已是目呲欲裂，来不及再做什么就被贯穿了胸膛。
　　突然我腰上一松，便见三郎飞身在空中恍若吐蕃的经筒一般旋转起来，生生将那马贼的胸口钻出了一个血窟窿，若说方才尚还有一线生机，这下到底是死透了。三郎复又落在我身后的时候，我瞧见其余追上的马贼是满脸不可置信，看着那贼首落下马去。马贼们总算勒马不前，顾不上我们了。
　　我的头巾早已与发带一起飘落，发髻散开，在风中乱舞，看起来十分狼狈。三郎又牵回了缰绳，待到行的远了再看不见那群歹人方才缓了下来。
　　“原来你是个女子。”三郎突然在我耳畔道。
　　我这才惊觉散开头发的我无论如何也瞒不住身份了。除了师父从没有哪个男子离我这么近过，但我并不讨厌他，我回头看着他，瞧见他面上挂着笑，全然不像方才才经历一番生死搏斗的样子，星眸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蔓延开来。我没有动，但也不知作何回应，就这么定定的看着他。
　　过了许久，我瞧见他的耳朵泛起绯红，同我第一次见到他一般，他突然避开我的眼睛，望向远处，开口说道，“昭弟，不，或许该叫昭妹，你看那个可是你的小马驹？”
　　他往远处指去，黄沙里隐隐能看见一匹小马疾奔而来。
　　我想翻身下马，却发现他的手还扶着我的腰，我轻轻推开他，跳下马去。幸好我的小马没有丢，不然此去龙城还有那么远，什么都没有我不敢想我还能不能到达。我抚了抚我的马，贴上脸去蹭了蹭它的脖颈，真是个好孩子。
　　“我叫昭然，还望公子见谅，女子远行不易，昭然做这身打扮欺瞒于你是昭然不对，若是公子觉得昭然不堪信任，昭然自会离开。”我转头看着三郎，行了个抱拳礼。
　　“怎么会呢？是我唐突了，方才多有得罪望昭妹不要责怪。这一路都承蒙昭妹照顾，若是没有昭妹我兴许早在路上冻死饿死失足摔死了。昭妹才是不要嫌弃我，遇上昭妹是我的福气。”三郎下了马也向我行了一礼。
　　“想不到公子功夫这么厉害，还没谢过救命之恩。多谢公子了。”我向着三郎又作了一揖。
　　这一番折腾竟是到了黄昏时分，暮色四合，但这一带空旷得一眼便望穿了去，我实在叫这帮马贼弄怕了，我开口道，“虽然天色晚了，可此处不安全，我们再走走，看看可有能躲藏的地方歇息。”
　　我第一次意识到，从前我觉得勉强保命的功夫，如今被证明是那么的无用，没有三郎我这一次出行便算是有去无回了。我还觉得三郎是少年心性，劝不动，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无论如何也要去撞一撞南墙，到头来才晓得头破血流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强行一天两更，武打戏可憋坏我了，热衷于打架却写不了多少字的我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