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远行 ...
-
师兄每日都会上早课,身为观主,总是肩负了更多。是以回了长安后这几日我没有前去叨扰。
可我决意前往龙城守着师父,总不能不告而别,这才彳亍到了师兄门前。
“师兄,可能同你说几句话?”才归来不过几日便要离去,对师兄我只能怀着满满歉意。
“昭然?当真是稀客,进来说话罢。”师兄温润的声音缓缓传出门来。
我低着头不敢看师兄,有些局促的跨过门槛,待到师兄跟前,更是无措,不知将手搁在何处才合适。
“昭然,你每次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便是这般模样,想来今日也是来扫兴的?”师兄脾气一直极好,我虽唤他师兄但他其实更像长辈,无论我和梅双他们如何胡闹面上都总是挂着笑。这话说得尖锐,却仍是带着调侃的口气,更叫我不知如何开口。
待我总算鼓起勇气抬头看师兄时,看见记忆里高大宽厚的少年褪去青涩成为了更加温厚的青年模样,眯着眼笑看我。要说师兄与从前最大的不同大抵是少年时的师兄十分清瘦,虽是高大却撑不起那身灰蓝的道袍,现在结实了许多,看起来总算有些宗师高人样子了。
“还是从前的样子可爱,师叔是没给你吃饱么?怎么这么瘦了?”师兄走到我跟前蹙着眉打量着我,突然松了眉头,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脑袋,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
“师兄,我想回龙城。”我仰着头坚定地看着他。
却见师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晓得你舍不得师叔,可到底人死不能复生,你这么年轻,何苦去那苦寒之地蹉跎时光。你若留在长安,总还有昌平观做后盾,你爱做什么便去做,钱财之事不必苦恼。若是有了意中人,有昌平观做娘家寻常人家也是不敢轻瞧你。你若是去了龙城,不说这路途千里师兄护不得你,你又何以为生?”
突然有些滚热的东西在我的眼里泛滥开来,虽不至决堤,但我不愿教师兄瞧见我这般软弱的模样,赶紧背过身去,悄悄用衣袖拂了拂。
“我总不能一辈子依附于师兄啊。”我拖着鼻音,自知掩盖不过去,便索性又转回身去,笃定地看着师兄,“师父在龙城置了间宅子,我虽不成器,但总能对得起师父所教的技艺,君子六艺总归天底下的读书人都还能用得上,我可以去谋个教书先生的职位,收些束脩也能过活。”
“哈哈哈哈,昭然啊昭然,你在长安可见过有哪家读得起书的人家找个黄毛丫头做先生的,更不论龙城这样的小地方。”师兄被我逗笑了,却又想克制笑意同我说道理,“似你这般年纪的小丫头没有长辈在后头能找着的活计大抵只有绣绣花织织布了,或是到哪家大户人家家里做个粗使丫鬟,奈何女工师叔个大男人教不了你,当丫鬟你更是心高气傲做不来,师兄不能看你活不下去走了弯路罢。”
“师兄,我意已决,去了总有个活法,我不信我一个人便活不下去了。”虽然我知道师兄是为了我好,可师父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不愿留他孤零零一个人留在龙城,谁也拦不住我。
“你同师叔学得最像的便是这犟脾气,偏偏我奈何不了你们俩,真是造孽。你且等等,我去拿样东西来。”师兄说着便进了内间。
不多时,他便捧着一个小小的木奁走了出来,木奁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图案,十分精美。师兄小心翼翼的打开木奁,里面静静躺着几张泛黄的纸张。
“你师父从没告诉你到处乱跑还能手头有余钱是怎么回事对么?还置了宅子,当真是公子做派。”师兄拉着我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摆出了一副要说书讲故事的架势,接着又道,“小师叔出身名门,是家中幺子,幼时体弱多病,家中长辈为了他强身健体长命百岁便将他送来昌平观做俗家弟子,拜了那时的观主为师,习武修身,伴在神明身侧沾点福气。却不想一待便是十余年,而后年轻气盛的小师叔因故与家中决裂,不肯再回去,家中长辈抹不下面子却仍是十分疼他,故意与小师叔说分家再不来往,便将这几张地契铺面分给了小师叔,这才有了你们俩游山玩水的资本。可怜我一个出家人还要替他打理这些俗事俗物,费心经营才有了今日家底。当日他离开的时候还同我说他不善经营,这些东西在他手里怕是糟蹋了,不敢辜负家里长辈的好意,故而交予我,我连帮师父打理观中事务都能做好,这些肯定也不在话下,更何况若是有盈利还能补贴观里,权当他报答观中养育之恩。哪能想到他每次来信字里行间都透露着缺钱,到头来好处全叫他占尽,好话叫他说尽,却害得我好苦。”
师兄说着说着便是一脸愤懑,倒教我觉得惊奇。师兄这样好的脾气都能生气,也能想象师父做的有多恶劣了。但我不知怎的瞧见这样不一样的师兄忍不住笑了出来,方才的情绪全然消散。师兄看着我笑也绷不住开了笑颜,“你看,你突然成了地主婆,可不得笑出声来。”
“师兄,你告诉我这么多莫不是想说师父孤家寡人一个,这些家产要我来继承,所以不放我走罢?”忽然我觉得有些不对,正色道。
“你求我给你我都不肯给,我苦心经营近十年的心血,你师父给我时才几间铺面,现在几间,我交给你我对不起我自己,给你败了一砖一瓦我都心疼。”师兄斜了我一眼,撇嘴道。
“那你同我说这些作甚?不怕教我晓得了谋财害命?”我疑惑地看着师兄。
“哟,你先打得过我才能谋财害命呀,听你气息不稳便晓得师叔没把你教成武林高手。”师兄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语气里满满的不屑,“我告诉你这些就是你若决意要去师兄拦不住你,但昌平观永远是你的家,若是缺钱了大可学你那不要脸的师父写信来求助。如若你肯留下来这些自然是会给你的,我会慢慢教你如何经营,等你成亲或是长大了,我全都还给你,一分也不留。”
突然师兄好看的琥珀色眼眸亮晶晶的,闪着温柔却认真的光芒。
翌日,天色未央,我便背了行囊,踏着还未褪去的月华离开了昌平观。师兄没出来送我,他说离别总是伤感,不想亲眼见我远去,若是堂堂一观之主因此落了泪岂不叫人笑话。
这些年同师父一起走南闯北,行过山河川流无数,似今次这般踽踽独行却是头一遭。师兄给盘缠给的很大方,昨日他说的我本是半信半疑,今次倒是可以确信师兄确实家底丰厚了。我买了匹良驹策马离开了繁华得恍若幻梦的长安,出了城不远,再回首眺望长安,竟衬得我渺小若蝼蚁。看着城里的灯光随着晨光微熹逐渐熄灭,我双脚夹了下马腹,慢慢远离了即将喧嚣起来的那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