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然》颜控墨筠

2、梦魇

　　元夕这日是没有宵禁的，大明宫那头离昌平观不远，不时能瞧见姹紫嫣红的烟花划过苍穹，一簇明亮一簇湮灭，交错攀上宫墙，又坠下城楼，教长安城与白日里一般无二。虽是没有宵禁，可昌平观倒不是彻夜敞开大门欢迎香客的，戌时一到师兄就关了门。
　　外头不远便是朱雀大道，喧嚣被矮墙拒在外头，衬的这夜里分外寂静。我躲在房里，只轻轻将窗户推开一小条缝，看着外头浓重得似墨一般的夜色被烟花渲染出春日幻梦一般的颜色。清修之人向来早睡，可今夜我却睡不着，今夜的奇遇令人介怀，更让人介怀的是我竟在那位不知姓名的高手身上瞧见了一丝丝师父的影子。
　　很多时候感觉都是一种奇妙的感官。不是说长得相似亦或是身形相仿，又或者声音无甚差别，说到底不论是长相还是声音我都不曾瞧见或听见，只是一种气息上的熟悉感。我知道师父已经死了，我亲手为他殓的尸，不会有假，但我心底里却还是更愿意相信他还活着，即便不在我身边，陪伴我左右。
　　我看着自己呼出的氤氲白气，坐在那里入了神，意识逐渐模糊。

　　我觉得好冷，睁开眼，满目白雪，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飞雪呼啸而过，脚下雪已过膝，踏上一步便是绵软的脚感，深深陷下去一个脚印。我低头看见不远处地上隐约有道人影，还有些刺目的鲜红色晕开在苍白的雪地里，似是冬日红梅蜿蜒出来。可暴雪却叫我睁不开眼，看不清前方的情形。我迈出两步，还能听到雪被挤压的嘎吱声。蓦地我惊得叫出声来，我看清了那道人影的面目，是师父那张清隽的脸，已然青白得无甚血色，青衫已被鲜血浸透，污了颜色，看不出哪里受的伤。我跪倒在他身边，声声唤他，却不见他睁眼。刀子一般的风雪刮在我脸上，脸上生疼，可师父应该更疼吧，我努力抓着师父的双臂，想要带他离开，可这时我才惊觉自己的身量竟是缩小了许多，不像十五岁的少女的身形，更像个七八岁的幼童。
　　“师父！”我害怕地大叫，可这雪地旷野一望无垠，没有任何回应。
　　我要找人来救救师父，一边想着我一边想要奔跑起来，可没走两步便突然身体悬空，跌落在地，身下不是柔软的雪地，我摔得很疼。
　　缓缓睁开眼，眼前是昌平观里我的厢房，熟悉的摆设，而我躺在床边的地上。
　　我揉了揉方才摔倒时落地的胳膊，缓缓起身，窗户开着，窗外晨光微熹，竟已过了一夜。而窗外飘来的是细软的雪花，竟是下雪了。
　　我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暖炉，已经熄灭了，怪不得方才那样冷，遍体生寒。我伸出手去阖上窗，重新点燃暖炉，坐在床畔，裹上棉被，将自己团成一团。努力想些别的事以期盼能忘却这场梦魇，却仍旧驱不走周身的寒气。一直坐到天色大亮，外面传来打雪仗的声音。
　　“梅师姐！别跑！”是竹衍的声音。
　　“我不跑难道给你砸吗？”梅双的声音逐渐靠近。
　　“砰砰砰！”一听便知二人疯到屋前来了，“师叔师叔！开门救我！”
　　我因着师父辈分的关系分明年纪更小却当了这两人的师叔，年幼时倒是玩在一起，可随着师父远走他乡云游四海，我已有不少年不曾见过他们了。
　　我套上鞋，披上外套行至门前，推开房门，只见梅双一个闪身便躲了进来，迅速阖上了房门，然后抵着房门看着我，已经长大的她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即便穿着观里肥大的藏青棉袍也无法遮掩她的美丽。就在我晃神间突然她伸出纤长冰凉的手抚上了我的右颊。
　　“小师叔你瘦了，原先多么玉雪可爱的小娃娃，怎抽条得这般厉害，和竹衍一般高了。”梅双一脸认真，忽然又笑起来，“虽然竹衍在男孩子里一点也不高，我估摸着若是这两年再不长他大抵这辈子都要与师叔平起平坐了。”
　　“梅双！你说的我都听见了！别躲在师叔房里不出来！胆小鬼！有本事就躲一辈子！”竹衍的声音已经近在门边，他已经气的不再尊称梅双为师姐了，暴躁的敲门呼喊。我忽然有些羡慕竹衍这样少年的小小烦恼，为长不高而恼怒，总比为死别而困扰要好得多。
　　我突然生了些坏心思，伸手将门推了开来，冲梅双笑了起来，“许久不曾见到你，不若我们一起玩吧？”
　　而梅双一脸震惊的看着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出手阻止我，我已牵着她的手将她拽出了屋。
　　屋外的竹衍也是愣住了，竟也同样没能反应，双手悬在空中，傻傻的看着我。我复又回头看了看梅双，她脸上仍挂着不知是冻出来还是疯耍后的红晕，似是反应过来一下躲在了我身后，从我的手里抽出手抓着我腰间的衣裳不肯撒手。这头的少年也反应过来大笑不止，“哈哈哈哈哈！师叔帮我不帮你！这下看你跑到哪里去！”
　　一边说着竹衍一边探出双手要去抓梅双，二人左右博弈间将我披着的紫色外袍碰落在地上，周身一股寒气袭来，我不由得抱紧了双臂。那罪魁祸首的二人却是一路笑闹着跑到院子里去了，我有些气不过，弯腰拾起外袍穿戴完毕，徒手抓起游廊栏槛上的一大把白雪揉捏成团，顾不上冻得泛红的指尖一个又一个的往他们身上砸去。
　　这头梅双正躲着竹衍的攻击，却冷不丁教我的雪团子正中了脑袋，竹衍瞧见幸灾乐祸捂着肚子拍腿大笑，却不料叫我扔进了后脖颈里，冰的他叫了出来。
　　“想不到师叔才是那个最坏的家伙！”梅双说着望了竹衍一眼，两人突然一起向我跑来，我一边后退一边继续向他们扔雪团子，眼见得要退无可退了，我踏在栏杆上一跃而起，借力攀上了一旁的梅树上。我突然觉得十分开心，许久不曾同同龄的伙伴玩得这么开心了，忍不住冲他们做了个鬼脸，嘲笑道，“两个都打不过我一个，师侄们这么多年没什么长进嘛~”
　　竹衍一个箭步冲到梅树下，疯狂地摇起树来，反倒抖落了一树白雪，簌簌落下，砸在了自己脸上。
　　梅双本来气呼呼的，这下也叫他逗乐了，“噗！阿衍你好蠢啊！”
　　我忍不住翻了一圈落在了竹衍身旁，看着他捂嘴笑了出来。却不料这小子竟是故意为之，突然扑过来抱住了我，大喊道：“梅师姐！看你的了！”
　　竹衍看着是个清瘦的少年，却不料十分有劲，我被他死死锁在怀里，动弹不得，梅双窜了出来，伸手挠我的痒痒，我最是怕痒，这下挣不开竹衍的钳制自然躲不开了，我笑得脸都僵了，直到耗费了全身的力气，梅双才终是停了手，竹衍也松开了手。
　　我回头幽怨的看着竹衍，却不料瞧见平时神气十足的少年有些羞赧，低着头不敢看我。我突然意识到男女七岁不同席，我又算是他的长辈，这般行径已是僭越了。气氛突然像是被冻住了，梅双赶紧上前拉着我的手道：“小师叔我们去吃早点吧，赶紧进屋暖和暖和，别在外头着了凉。”
　　我任由她拉着我穿过各处厢房，熟悉的景色在白雪掩映下竟变的陌生起来，我瞧见从前师父手株的芍药花圃也被埋在了重重白雪之下，杂草却丛生冲出了雪被外，不由地心下怅然，我知道昨夜的梦魇竟是真的，师父走的那天，漫天白雪送葬，而我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说

　　梅双，竹衍，昭然，感觉差兰和菊，可是女主和他们差了一辈，所以叫什么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