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无法成为怪物》故人行知

165、第五章，寒假里出现的那些修罗场（2）

　　肖谷视角。

　　天知道我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度过了在医院的第二天。
　　事态的转折在郑雨歇他爸出现的那一瞬间，郑雨扬和天骐吵起来的时候，我抬头去看雨扬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两个只是静静的站着，没有靠近也没有漠视的意思，等到郑雨歇把两个孩子的矛盾化解，我察觉到他们想要靠近的意图，但是比我更快察觉到的是郑雨歇，他用几个苹果把孩子们打发走了。

　　高手，真是高手。

　　因为唯一可以连接关系的雨扬被郑雨歇切断，那边想要靠近的夫妻只能作罢，见他们将手里的东西送到郑万航和郑锡涛那里我解脱般松了口气。我想说我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和郑万航对上视线，他也松下一口气。可惜郑锡涛的表情我看不明白，他比较会隐藏自己。

　　病房里面添了人一时之间有些热闹，徐辉，李长城，杨辰的爸妈基本上饭点才会出现，都要上班，太忙，这种时候病人们都安静的躺着睡觉，没有瞧见这场暗地风云的场面，真是为他们惋惜。

　　我正在为今天大劫越过而兴奋，贾大夫就过来了，风暴再起，见他拉着郑雨歇询问病情。他每说一句，我都小心的去看对面郑家人的面色，对面的像是一群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哑巴的病人，想插嘴问两句又怕被讽刺，直到郑雨歇说他连一百斤都没有的时候，我发现雨扬爸爸表情变了，长辈的架子已经端起，他正要起身说些什么的时候，对话结束了。

　　上天给了我一个巨大的考验，我是局外人，所以我能看到所有人的表情，眼瞧着那边一行人的目光都快把郑雨歇刺穿，某个人却慢慢悠悠开始摆弄巧克力，我瞪着他，他笑呵呵的问我要不要来一块巧克力。
　　……
　　我可以咬死他吗？
　　好吧，好吧，我来当这个好人吧，我来问，我来问。
　　结果好人没做成，因为他自己就是个糊涂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算了，看戏的都散了吧。
　　这世上最难做的就是好人。
　　不过，从郑雨歇的表情和话语里能感觉的出来，他被云斋的哥哥姐姐和柳予安深深的疼爱着，哦，怪不得他瞧不上我的友情呢，他身边对他好的人太多了。

　　然后！！！
　　今天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柳予安来了！！！
　　我天，修罗场，修罗场，这生父和养父一个台上唱戏，如此水火相交的厉害戏码，我的妈呀！
　　这样的戏可以看的吗？
　　会不会眼瞎？
　　但是，不得不说柳予安就是比穆老师会做人，给我带了一堆水果过来，还知道叫我一起过年，本来我还在想要怎么厚着脸皮跟着郑雨歇去蹭饭，现在看来柳予安还是极其贴心的。
　　我知道郑雨歇某些方面有些迟钝，但是柳予安的循循善诱让我明白，即使这个养父看着极其不靠谱，他也是世上最了解郑雨歇的人，而且能很好的保护他，并能将他心里想的诱导出来。
　　“他是不是你在学校玩的最好的人？”
　　这句话问的很有门路啊，既不是朋友那么绝对，但是给我们两个都留有了余地，关键是我听完这句话后很高兴。虽然之前听云斋的人说过这件事，但是他在我面前主动承认倒是另一番风味。下意识的转头去看那边一行人，他们都侧过视线，像是避免注视这样的场面。

　　郑雨歇被柳予安拖走之后，毕老师就过来，她剥着橘子对我说：“安安带着清清去医生那里了，过一会回来，我来照看你，有什么事情就和我说吧。”
　　我可以拒绝吗？
　　毕老师笑的比太阳还要开朗：“来吃个橘子。”
　　“你那上面的白筋都没有撕掉，娘子都会给我撕掉的。”
　　“瞧他把你惯得！”毕老师把橘子塞到我手里：“爱吃不吃。”

　　看看，看看，女人这个脾气啊，还是娘子好，虽然面上冷冷清清的，但是我要什么他都给我拿来，而且都是最好的，这才是照顾人的态度嘛，毕老师这一副我欠了她二百万似的表情弄什么呢！

　　“你为什么叫我儿子叫娘子啊。”
　　“……”
　　问到关键点上了，我总不能说，我爸妈误会我喜欢你儿子，我为了报复你儿子就叫他娘子，现在叫习惯了，改不回来了。
　　“也是，我儿子手艺好，人也温柔，别说你了，有时候我都想踹了安安带着宝贝儿子远走高飞。”
　　“这话不能乱说吧。”
　　“当儿子怎么了？我又没打算嫁给他。”
　　“哦。”
　　毕老师吃着橘子笑的很甜蜜：“其实现在社会很开放的，比起其他人，老师我还是觉得你这样的比较靠谱，还知道护着我儿子，我儿子对你也很好吧。”
　　！！！
　　怎么的呢？我爸妈结束了，现在她又开始了是吧。
　　“易灵隐怎么办啊。”
　　“初恋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发现了：“毕老师你在逗我吗？”
　　女人闲暇的玩弄着橘子，随后做出要打我的动作：“不然呢？真的拱你去喜欢我儿子吗？你敢对我儿子动心思看看啊，我不打死你！你试试看啊！！那么漂亮又可爱的儿子，我才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呢，谁敢动我儿子试试！！脑浆都给他打出来！”
　　笑望着她长舒一口气又故作优雅的模样，莫名觉得她这句不是玩笑话，而是说给某些人听的，郑雨歇和我说过毕云歌不靠谱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很能算计，很会保护他人的心。

　　晚饭时。柳家那边好像有点事情，娘子提前帮我准备好东西，然后跟着柳予安送天骐回家。

　　他走后，我低头吃饭盯着对面种种人设，郑家每个人都有自己在扮演的角色，小心的维护着彼此的界限，雨扬爸爸没有走，因为郑锡涛家里有些事情，他过来帮着顶替位置。
　　希望今天不要再出现修罗场了，我的小心脏受不了。

　　万航的爸爸闻着空气之中的香味，笑看着我：“肖谷在吃什么呢，是你那的饭菜香吧。”
　　“嗯，是我的。”我盯着碗里漂亮的食物和冒着热气的冬瓜茶：“不过我也不知道我吃的是什么。”
　　“你那个粥怎么是这个颜色？”徐辉遥遥看了一眼：“黑的？”
　　“不懂了吧，这是椰浆紫米粥，这是甜品。”
　　“郑雨歇花样真多，你够贼啊，爸妈不在家，直接跑到他家去住了。”
　　“朋友就是在拜托之间加深的情谊，你来我往才有意思啊。”
　　杨辰却摇头：“平常都是你拜托他吧，我怎么从来没看他拜托过你。”
　　“怎么没有，娘子脸皮薄也不喜欢和别人说话，所以大部分话都是我帮他说的，我难道还不够称职吗？”
　　郑万航直接讽刺：“你那叫皮厚，什么称职。”
　　“皮厚能换来一桌子美味，值了。你们无非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等我好了一定要和你打一架。”杨辰吃着没有味道的西蓝花对我叫嚣着。
　　“祝君平安。”
　　杨辰举着饭勺要揍我，顺手被他妈拦下了，一屋子欢笑声长长，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后来郑雨扬从另一间病房跑回来，蹬蹬的跑到沙发边，沙发上还放着郑雨歇的背包，小孩子熟练的从背包里面拿出一个饭盒子，然后打开，盯着郑雨歇原本给自己准备的晚饭咽了咽口水。
　　然后抱着饭盒爬到我的床上来：“哥哥叫我陪你吃饭。”
　　“你哥考虑的还挺周到的啊。”
　　“当然了。”他按着手机，对那边发语音，我问他：“你吃了你哥的晚饭，你哥怎么办啊？”
　　“他和讨厌鬼去吃涮羊肉了。”
　　一个白眼翻到天上。

　　雨扬爸爸看准时间走过来，他对我说：“抱歉，孩子影响你吃饭了。”
　　“没事的叔叔，我们以前一起吃过很多次饭。”
　　“是肖谷哥哥你总是缠着我哥哥。”
　　“你哥哥喜欢被我缠着，你看他拒绝过我没有？”
　　郑雨扬微微摇头：“哥哥说你是个好人，但是特别二百五，永远都听不懂他话里拒绝的意思。”
　　明显的屋子里面有憋笑声传来。

　　孩子被他的父亲拍了脑袋，我盯着那依旧英俊多姿的中年人，突然很想问他，从前你到底做了什么才让我家娘子那么善良又温和的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要那么对他？
　　他不是你的儿子吗？
　　你知道他有多孤单吗？
　　可是，我不能问这些，毕竟郑雨歇他已经放弃了这个父亲。

　　俊美的少年是在八点半回来的，病房之中的家长们离开了，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一串冰糖葫芦，然后捧着一本书静静的读，谁有个什么需要他都会帮着做，等到我们所有人睡着之后他才离开，无梦到天亮，醒来时他已经带着天骐坐在沙发上说古诗词了，身边还多了一个郑雨扬，果然啊，放假的孩子无处可去只能到处托身。

　　洗漱完，回到床上，转头就瞥见桌子上放着三个保温桶，他略做抱歉的说：“我下午要去陶艺教室带课，你自己没问题吧。”
　　其实我没什么问题，只要他把饭给我送来就成，毕竟我是这里伤的最轻的一个，而且……根本没必要让他陪着，他不要对我这么负责任。
　　“没问题。”
　　“下午我不在，我给你找个看护，她一会儿就过来。”
　　“啊？看护？你费那个钱干什么？”
　　“不费钱啊。”
　　他笑的太明朗，叫我一时忘记了，郑雨歇其实是个很老奸巨猾的家伙。当易灵隐捧着花和水果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大事不妙！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看护？”
　　同病房的几个全都不厚道的露出嘲讽的脸，郑雨歇一脸正经的看着我：“不好吗？肤白貌美气质佳，而且还能侃，你和她相处一个下午不是难事。”
　　郑雨扬已经娇俏俏的扑到易灵隐怀里去了，讨了两个来自大美女的亲亲，然后就见易灵隐把花递给郑雨歇再放下苹果，她笑盈盈看着我，好恐怖！好恐怖！：“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吸两口煤气把你吸脑残了吗？”
　　“你们两个真是一条线上的！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不可能。”易灵隐端庄优雅的在沙发上坐下：“美人眼底你是个二百五，我这里你可是小太阳呢。”
　　不妙，不妙，易灵隐很危险！
　　郑雨歇指着对面道：“女生在对面，你去看看吧，郑茜月和许文静她们还躺在里面呢。”
　　“哇，你们真是开年大吉啊。”她损着我们，脱下外套交给郑雨歇：“那我去看看啊。”
　　“你不带点东西过去吗？空手？”
　　“我带着美貌过去就可以。”她明艳撩过额边的发，嬉笑着：“我能来就不错了！”
　　“成吧，恭送大王。”

　　我崩溃的看向郑雨歇：“你让她来照顾我？”
　　“你对她有什么不满吗？”
　　“我对你很不满。”
　　他笑，恶作剧得逞的小屁孩一个。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就看到天骐和雨扬不断的被易灵隐逼疯再被易灵隐拉回现实世界。
　　她教两个孩子说绕口令！！说的好给一个苹果，看谁的苹果比较多，公平公正公开，就地取材，一点都不浪费。
　　小孩子们就是欢乐的源泉，易灵隐就带着他们闹，闹得所有人都大笑。

　　下午郑雨歇带着天骐回去陶艺教室，郑雨扬和他爸爸留在病房里面照看郑万航和郑锡涛，时不时还要兼顾一下那边的郑茜月和几个女孩子，余下的三个人没有父母陪伴，家里人也都忙，唯有我身边的易灵隐靠在沙发上闲暇的看动漫。我觉得这样也蛮不错的，至少易灵隐不会作怪，这里很危险，这个女孩子的受控程度很低，我至少保证她不会突然对谁发难，她比雨歇难搞定太多了。
　　我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心底的阴暗面比郑雨歇要多。
　　“喂，易灵隐。”
　　“嗯？”
　　“你眼底的雨歇是什么样的人啊。”
　　她顺手锁屏，拿过洗干净的苹果开始削，她也会削那个兔子苹果，女孩子笑语嫣然的望着我：“为什么问我这个？”
　　“好奇。”
　　“就是喜欢的人啊。”她回答的声音不大，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
　　“你为什么喜欢他，因为他好看吗？还是因为他多才多艺？聪明？有钱？”
　　“各方面都有吧，关键是他很善良啊，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很喜欢心底善良的人。”窗外若水的微光之间我能看到易灵隐晶莹若雪的脸庞，她温柔一笑，若雪雨精灵：“你不觉得他很好吗？所有的方面都很好。”
　　“总觉得你不会因为这么肤浅的原因就喜欢他，应该还有我不知道原因在里面。”
　　“binggo。”
　　“猜对了？”
　　“嗯哼。”她挑眉，嬉笑，将苹果放在我手里，而后单手托腮低下头点开手机的相册，里面有一张郑雨歇站在舞台上拉琴的照片：“你不觉得郑雨歇是个摸不到尽头的人吗？”
　　“什么？”
　　“我啊，喜欢美丽又强大的人。”她说：“因为我也很厉害嘛，所以从小到大一直都隐藏实力活着，我觉得第二就很好，既能得到奖励又不用太过分的被人注视，况且我这么漂亮就算是得了第二名也能狠狠的盖过第一的风头，无论站在什么地方，我哪怕得了第三，第四，第五，我也依旧是人们目光的焦点，所以根本就没有拼尽全力的必要。得过且过，肆意生活，哪怕输了也是赢了，我一直都过着这种类似于人生赢家的生活。”

　　很高傲的说法，我们光是在高考这一关就已经半死不活，无法忍受了，可是……她和他游刃有余的同时还能兼顾许多东西。

　　“可是他不一样，他和隐藏起来我不一样，他要的就是第一，无论什么地方，什么事情他出现就一定是赢的。我被他刺激到了，所以想要探究一下他和我到底谁比较厉害，谁知道呢，我们家美人就有这么魅力，一下子就把年少的我打动了，春心萌动。懂吗？”

　　“莫名觉得你这个家伙好变态。”

　　“谢谢夸奖，其实我是病娇那一挂的，我家美人性格又这么好，要是他真的和我在一起了，估计被我欺负了也会宠着我的。”

　　“他很喜欢你。”

　　“我知道啊，我也很喜欢他啊。”

　　“那你们两个……”

　　她却说：“我们两个不能在一起啊，在一起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可怜兮兮的安慰彼此过一辈子，想想我都觉得够了，他已经说过要各走各的路，我就不会回头。我活在这个世上是为了寻求自己的人生意义，不是为了男人，爱情是人生的一部分，但是不是全部。”
　　“请问你们两个为什么要在这个年纪考虑这些有的没的？”
　　“因为没有人会帮我们考虑啊，我和他都是被亲生爸妈抛弃的孽种，哪来的闲情雅致缓缓度日啊，只能自己摸索走一步看一步咯。我们不为自己打算，谁会为我们安排呢？人啊，要学会认命，要学会好好活下去。别成天想那些伤春悲秋的事情，伤心完就站起来赚钱生活，活出个人样来，这才是人生。”
　　乱七八糟的，我不和她聊了，我还是吃苹果吧。

　　晚上郑雨歇回来了，他在还带来了一个锅和电磁炉。
　　哦，他来熬粥的。

　　坐在沙发上的易灵隐上前帮他拿下围巾和外套挂在一旁，然后笑盈盈的问他：“那个孩子是什么情况啊。”
　　正好是晚饭的时间，各家家长和孩子都清醒着，郑雨扬贪睡的趴在桌子上浅眠，易灵隐说话的声音不大，正好让所有人听到。
　　直觉告诉我她打算搞点事情。
　　“你说天骐？”正在摆弄矿泉水熬粥的郑雨歇看向她：“离异家庭，有个后妈啊。”
　　“后妈怎么样呢？”
　　“无功无过。”
　　她抱臂：“这么说来是那个小鬼不打算和他继母友好相处了？”
　　“那孩子挺倔的，估计不会轻易开口。”

　　我吃着保温桶里的饭菜，问他们两个：“你们两个打算帮他？”
　　“没有啊。”易灵隐随意耸肩：“我随便问问而已。”
　　“不打算帮吗？”我问郑雨歇，他把锅盖盖上，然后坐在床位和易灵隐面对面，却是回答我的问题：“是不能帮。”
　　“什么意思？”
　　易灵隐把平板反扣在膝盖上：“骨肉亲情这种东西是不能勉强的。”
　　“那就看着那小孩把这件事耗下去？”

　　那两个家伙不约而同的点头，喂喂喂！！你们两个不是吧，平常那么机灵的人，怎么现在这个样子？莫西莫西！你们两个的信号被拦截吗？

　　为了我还有这个房间里面许多人，郑雨歇即使很无奈，却还是解释：“他以后会明白，有些人走了，再等都不会回来。比起梦里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现实才是他唯一能得到的。等他认清了现实，就不会再做梦了，那个时候很多东西都会迎刃而解。”
　　“迎刃而解？怎么解？”
　　“就是说，人是挨不过现实的，等他发现了，伤心一场，哭一场。发现第二天的太阳依旧会升起，谁都不会因为他的难过而停止自己的生活，等到那个时候，他就会认命。”
　　“然后呢？”我有些不太能理解他们两个说的东西。
　　“然后？”郑雨歇与易灵隐像是一笑，他说：“然后就好好活下去。”
　　“怎么能这样呢？”我觉得很不满，这个答案让我觉得很郁闷，这不是我期待的回答，他们两个肯定有办法的，只是他们……
　　“那还能怎么样呢？”易灵隐拍着手边的毛绒靠枕：“你看看我，看看他，不就知道了吗？我们两个就是这么活下来的，期待和幻想破灭，认清楚现实，然后为自己谋划，好好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不也就这么点事儿嘛，你看我家美人，他小时候差点死在医院，现在不也一样活得很好吗？破碎到他这个地步都能活下去，那个孩子为什么不能呢？”女孩子的话语之中带着我无法理解的宿命感，她说：“不都是人嘛，谁还能活不下去？”

　　很多人的面色变的难看，我知道了易灵隐来的目的，她是来帮郑雨歇和郑家划清界限的。截断了雨扬爸爸对郑雨歇的念想，她是来还上次郑雨歇帮她的恩情。

　　“哎？美人，下雪了。”易灵隐转头望着窗外一片雪花纷飞的模样，孩子一般雀跃。

　　“我送你回去吗？”郑雨歇说：“一会儿雪下大了你就走不了了。”
　　“不用，我老娘过来接我，我在等她电话呢，她来电话了，我再走。”
　　“嗯，那一会儿喝完粥再走吧，谢谢你今天过来。”
　　她嬉笑着：“你在和我客气吗？你知道的，我只接受美色，其他的一概不取。”
　　“那等我长大再说吧。”
　　“好啊，长大再说。”清甜的声音里无数诀别暗藏，他们早就知道结局。

　　病房里静默着，黯然着，像是每个人心底的孤独破碎的展露，鼻尖是莲子果蜜的香气，我听到易灵隐的声音：“你看梅花，雪中梅啊。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
　　郑雨歇坐在床尾，稍稍闭上眼眸，柔声说：“我最喜欢，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那个字很适合你。”
　　“那你呢？你的字和雪有关系吗？”
　　易灵隐说：“有关也无关。”
　　郑雨歇说：“那就是水字。那……你的字和水有关系吗？”
　　易灵隐说：“还是！有关也无关。”
　　郑雨歇说：“水袖？”
　　易灵隐说：“聪明。”
　　郑雨歇说：“很适合你。”

　　粥熬好了，郑雨歇带来很多一次性的碗和勺子，易灵隐帮他分送给每一个人，她灵动多娇的笑，着即使方才说了那样的话，依旧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出现在众人面前，甜着嗓子叫着叔叔阿姨。就看他们夫妻档配合默契，把东西分送出去，隔壁的病房也都人手一份。
　　分完粥，易灵隐的手机响了，说是接她的人到了。郑雨歇穿上外套说：“我送你。”
　　“好啊。”少女欢喜的跃起身，对我挥手告别，站在病房的中间她对郑雨歇说：“喂，你说我来都来了，要不要陪你去护士站走一趟啊，震慑她们一下，看看哪个小妖精还敢对你有所企图。”
　　“你觉得那些成熟的女士会对我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感兴趣。”
　　“哦？你现在也承认自己是小孩子了啊。”
　　“走吧，你！还玩呢！”他上前，笑着。
　　明显的玩笑，习惯性的玩闹，易灵隐明艳而笑，对他伸出手，郑雨歇习惯性握住，两个人开门离开。
　　伴随着他们的离开，屋中紧绷的气压消失。
　　易灵隐这种笑面虎真的比郑雨歇这种大冰山难对付太多。
　　不得不说，好可怕，以后找对象一定要檫亮眼睛，这种一定要远离。

　　天地都暗了下来，十点左右我叫郑雨歇回去，这么大雪，他万一在路上出点什么事情就麻烦了，他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帮我打好水放在床边又检查了食物的存货，这才离开。

　　他走了，屋子里面就只剩下我们六个，夜幕降临，困意也不知去了何处，我清醒的不像话，伸手摸来放在床头的琥珀糖，杨辰他们也都还没有睡，盯着我手里的食物多看了几眼：“肖谷，郑雨歇对你真不错啊，那么忙还每天都过来陪你。下这么大雪还弄到这么晚，上次还帮你过生日，喂，肖谷，你怎么把他融化的？”
　　“你瞎吗？”我拿出放在柜子里的保温盒，盒子里面有他腌好的醉甜虾。
　　“想打架就直说。”
　　掰扯下虾头，我说：“他本来就对人很好，又不是只对我一个人好。”口里蜜蜂，柠檬，柚子，苹果的甜味正好，加上鲜虾的美味，郑雨歇这个手艺不做饭真的是暴殄天物。
　　“放屁，我们班他就对你一个人好，我看他对郑万航都没有对你那么好。”杨辰扬声问那边的郑家兄弟：“喂，郑万航，郑雨歇真的是你弟吗？我看他和你们家一点也不熟。”
　　徐辉和李长城都低头看书，他们听着，好奇着却没有开口。
　　台灯微亮，郑万航苦笑说：“我们家也有麻烦事，你就别多管了。”
　　“麻烦事？郑雨歇吗？他那个性格和家里人都不亲……你们也真是辛苦，摊上他那么个弟弟。”
　　突然在杨辰的话语里听出某些情绪，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躁，因为知道，所以厌烦，没忍住打断：“你管别人家家事干什么。”
　　“你不能因为郑雨歇对你好，你就不分是非吧。”
　　我蹙眉：“贬低他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他在嫉妒，嫉妒娘子所拥有的一切，因为米娅。
　　“我什么时候贬低他了？”他依旧扬言：“他性格古怪，不是事实吗？你难道不知道吗？他不就是那种人嘛，我也没有恶意，只是实话实说。”
　　“我不知道。”怒意而去，脑子一热：“我只知道，我见过的人里面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不欢而散。

　　夜半，心气不顺，大爷的，老子要不把杨辰拉起来打一顿吧！
　　下一秒，郑万航的声音在漆黑幽静的屋子里响起：
　　“大哥，你睡了吗？”
　　“没有。”
　　“你觉不觉得易灵隐那番话是说给我们听的。”
　　“不然呢，她还要说给谁听？”郑锡涛叹气：“我跟我爸说叫他不要让三叔过来，他非不听，有什么办法！瞎子才看不出来三叔带着郑雨扬过来是什么意思！”
　　“雨歇也真狠，看都不看三叔一眼的，给东西都避着我爸他们。”
　　郑锡涛沉默了，然后重重叹气，转了话题：“明天爷爷要过来，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场面呢。我真是求他们几个，不要再做这种无用功了！”
　　“不过，雨歇好像真的生病了啊，上次的话也不全是假的。”
　　“谁知道他！什么都不说！”
　　“柳予安对他好好啊，还担心他交朋友的事情，我就想象不出来三叔会这么关心雨歇。”
　　黑暗之中有翻身的动静，我能感觉到黑暗之中郑锡涛溢发出的不满：“想有什么用啊，反正监护权都没有了，等高中毕业，郑雨歇就彻底和我们家说拜拜，他们再怎么折腾都是他们的事儿，你想想看啊。上次咱们家闹的多大，没到两个星期儿子们就回家了，我天，我真是受不了。我爸和你爸，三叔，四叔，爷爷，他们都是船过水无痕的高手，那只死兔子是吗？他可不是，只要他不配合，咱们家这出戏就没法唱。”
　　“我好烦。”
　　“烦什么？”
　　“就各方各面吧，总觉得乱七八糟的。”
　　“睡觉吧，想也没用！”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渐渐进入梦乡。
　　看来郑家也有一堆要烦的事情。

　　第二天醒过的时候郑雨歇还没有来，洗漱完之后他推门而入。看他孤身一人，身边的小尾巴不见了，我就问他：“天骐呢？”
　　“去他爷爷奶奶家了，今天他爸过生日。”跟我走到床边，他开始拿保温壶，一边弄一边说：“贾叔叔说你已经没事了，明天做最后一次检查就能回去了。”
　　“太好了！！”看着他冻的发紫的手，总觉得有点对不住他：“娘子我帮你拿吧。”
　　“没事我……喂，你……能不能有点病人的样子。”
　　很好，抢来了。

　　靠在床头玩游戏机，转头就能瞥见被阳光与雪景包围的漂亮美人。
　　回想起来，我第一眼见到他就被这小子的美貌惊艳了，我当时就在感慨，这个世上居然会有这么干净俊美的男孩子。
　　我想医院里的护士姐姐也都是这么想的，每天查过我们病房后，都会大大方方的盯着他欣赏一会儿。
　　或许是因为郑雨歇太沉静，气韵又过分清爽温润，一般人都不会把他当成可以相处的触手可及，没有人会偷偷地打量他，视线被自然而然的夺走，那就光明正大的欣赏。
　　我爸和我说过，郑雨歇这样的孩子生来就傲人一等。
　　傲吗？
　　他确实挺傲的。
　　但是云斋姚爷爷教导的关系，他又是一个满腹诗书极有教养的人。
　　我明白，他是个生性安静乖巧的人，孤孤的坐在沙发上看书就能看一天，清高又美丽，自由又温柔。
　　他抬眼，我看到他阳光下微微颤抖的睫毛，瞳似琉璃，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冰冷，温凉溪水的清澈化作气息在我与他之间徜徉，他问我：“怎么了？”
　　逗他一下，却也是实话：“娘子，你真的好漂亮啊。”
　　他无可奈何的笑了，微微摇头，又低头去看手里的书本。

　　他好像不再介意我说他漂亮。
　　是习惯吗？
　　也许不是。
　　应该是某些更好的东西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他没有改变，只是在恢复原样。

　　下午郑家的老爷子过来，我小心的观察着我家娘子的表情，显然的这小子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面，全然没有注意到现实世界的点点滴滴。
　　我有时候挺佩服他的，他拥有很强大的精神世界。
　　我们触之不及的精神世界。
　　老爷子很亲切的走过来询问我的情况，我笑着回答了几声，然后……明显的，老爷子的目光落在郑雨歇的身上，像是在期盼那孩子能给点反应，可惜我家娘子就是一潭死水，连个破绽都没有，石头丢进去都不会产生涟漪。
　　老爷子也是个高傲的家伙，见娘子没有反应，他也不多逗留，转头去了隔壁病房看郑茜月。
　　我和郑锡涛还有郑万航对上视线，他们两个稍稍错开，并不想要和我交流现状。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门外贾医生带着人走进来，然后临走前拍拍自己的脑子，伸手晃着喊没有反应的郑雨歇，待他回神，拿出一张白纸：“这里，签个字，我去帮你拿检查的单子。”
　　签完之后大夫一愣：“你姓柳啊，我还以为你姓姚呢。”
　　“嗯。”他承认，认真诚恳的承认了。
　　“嗯？你不是姚爷爷家的孩子吗？”
　　“我是师父的徒弟，我不姓姚，那天带我去你那里的男人才是我爸。”

　　哇，行吧，郑雨歇这招够狠，谁都不会再过来和他废话，他已经把后路堵死。

　　晚上那个贾叔叔换上常服过来接走了郑雨歇，说是雪天路滑他要送小朋友回家。
　　雨歇身边总是有很多愿意真心对他好的大人。
　　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我盯着手里香脆的起司紫薯山药糕，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
　　昊然哥哥说过，如果他愿意爱你，什么都愿意给你。

　　一瞬间心里满满的，哎呀呀，小爷我挑朋友的眼光真的很不错啊，想着明天我就能出院了，出院之后，这些心惊肉跳的场面就不用再面对，苍天啊，多谢多谢，还好那天我在家里吃撑了！能吃是福，能吃是福！

　　清晨伴随着两声麻雀的啼叫声，病房门被打开，周哥哥半搂着我家娘子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吃雨歇给我买的蛋卷。
　　静静的郑雨歇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幽幽的飘出一句话：“肖谷，你胖了。”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毁灭性的嘲笑声。
　　这种时候就要毫不犹豫的反击回去：“都是娘子手艺好！”
　　他白了我一眼，开始收拾东西，周哥哥拍拍我的肩膀，拿着单子去办出院手续。

　　大部分东西昨天晚上郑雨歇帮我带走了，今天只要把一些洗漱用品还有行李箱搬回家就成。
　　我抢过他手里的箱子，精气神十足的跳了两下，果然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嘚瑟的对着满屋子的病患们说再见：“同志们，我带着娘子奔小康去了，各位江湖再见啊。”
　　徐辉指着门道：“你娘子都走了，你还奔小康呢？”
　　转头发现那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忙不迭的追出去，出门就发现郑雨歇静默的靠在墙边正盯着某个盖着白布刚刚逝去的病患陷入沉思。
　　“怎么了？”
　　“我们学校的。”
　　“啊？”我愕然的转身去看太平间的方向。
　　“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刚刚从屋子里跑出来。”
　　嗯？诈尸吗？哦？我怎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回家就被赶去洗澡，他说我一身医院的味道，敢碰他的沙发和床就把我手卸下来！嗯，是认真的，我第一次看他这么认真。
　　浑身冒着热水残留的热气，暖呵呵的喝着鸡汤，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拨弄小提琴的郑雨歇，少年的背后是落地窗与雪景，还有温暖的阳光，清艳霜雅的少年垂眸温润，他好像能惊艳一切，又轻缓温柔着时光。
　　“喂。”
　　“嗯。”
　　“没什么。”
　　“嗯。”

　　我想要一个一辈子的朋友，他就是最好的人选。
　　所以，我不会等他归来，我会追着他的脚步，成为与他同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