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无法成为怪物》故人行知

158、第四章，我和你都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1）

　　姚飞然视角。

　　夜幕围绕的城市，点点华灯初升，眼前的车辆渐渐消失，雨也有渐渐下大的趋势，观望下来学校里的孩子都快走干净，那扇门里依旧没有清然的身影。
　　撑伞开门走到校门口外张望了一番，那孩子跟着肖谷走出来，他抬头看到我立刻一愣，然后对着肖谷和另外几个同学挥手，冒着雨往我这边跑，我盯着他衣服上的水渍，还有额发的上潮湿莫名蹙眉：“你怎么淋雨了？”

　　那孩子哑着嗓子开口：“刚刚有人找我说话，然后我发了一会儿呆，就……忘了……”

　　他每次冷的时候都会先哑嗓子，伸手拦过那个孩子推着他上车，又叫脱掉半湿的校服，抬手把暖气升高，等那孩子手上因为寒冷而浮现紫色经脉消失，我才发动车子。
　　“谁找你说话，和你说什么？”
　　那孩子困恹恹的靠在椅子上，闷闷的开口：“师兄，我好像做错事情了。”
　　“做错事情？做错什么事情？”
　　他低着头兴致几乎是低到极点，慢慢的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给我听，然后垂着眼睛问我：“你说怎么办？”
　　“你觉得你没告诉那个战友那件事，导致丁玲心底对教练的怨气更大了，是这个意思吗？”
　　“嗯。”
　　“你是故意不说的吗？”
　　“不是。”
　　“那你就没有做错事情。”
　　“也不能这么说吧，我没有把问题考虑完全，是我的问题。”
　　红灯拦路，我伸手撩起那孩子额前的头发，他额角上的那块红痕到现在都没有消掉，碰了碰，他到是感觉不到疼，可我瞧着总觉得心酸：“你还能什么事情都算到？而且你也已经告诉那个丁玲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要怎么样？”
　　“也……不能怎么样。”他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无辜的看着我：“师兄你觉得我没有做错事情吗？”
　　“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听进去多少，领着他回家吃饭，饭桌上昊然正在说下周要帮忙长辈们开画展的繁忙事，梦然也牵扯其中，两个人累的连头都抬不起来，父亲还一味的说到时候要去看他们的成果。
　　“什么时候开？”小七开口问了一句，昊然就扑上去抱着他哭诉：“下周一，哥哥快要累死了，我们小七心疼哥哥吗？”
　　“嗯。辛苦了，我给你买个按摩椅吧。”
　　“真乖，来哥哥亲一口。按摩椅就不用了。你晚上和哥哥一起睡吧，咱们好久没有一起睡觉了。”
　　梦然也靠过头来：“我也一起睡。”
　　“……”
　　闹完小七，那边的梦然问嫣然：“师姐，你和姐夫周一过来吗？”
　　“我们估计不行，陶艺教室周一要来一批贵客，我和木头疙瘩要留在教室里面撑场面，只留周爷和李贺他们几个在估计不够。”
　　“那就算了。”
　　“你倒是多拍点照片回来给我看，你们两个活祖宗弄出来的东西，我还是很好奇的。”
　　昊然说：“你还是叫师父给你拍吧，我们那天估计会忙死在后台。哎？大师兄和二师姐去吗？”
　　“我们那天要去产检，要定下日子准备入院了。”我伸手摸着静然的肚子，这家伙是个安静的，一点都没有闹过他母亲。
　　“哎，看来周一大家都很忙啊。”昊然感慨着，手却一直捏着小七的手臂。

　　晚上西边院子的灯早早就灭，昊然端着普洱茶递到父亲面前，父亲闻了一下，不满的蹙眉：“你不会泡就别泡，白白糟蹋了我的好茶。”
　　“小七睡了嘛！我有什么办法！不然让梦然和嫣然给你泡？”
　　“……”
　　我瞥了父亲一眼，老人家一脸嫌弃却还是端起了茶杯。
　　那两个姑娘的手艺还不如昊然呢。

　　闲暇听雨声，冬雨一来，北城就算真的步入寒冷季节了，女孩子都挤在一处说要出门买几件暖和的衣裳，昊然拿着小七带来的游戏机头也不抬的玩着。
　　云斋一直都很安静却意外的不清冷，手机在桌子上震动，抬手划开，是穆素。
　　【你们家谁给清然开家长会？暗示一下清然千万别叫他老爹过来。求你们来个靠谱的。】

　　家长会？

　　【什么时候？】
　　【周一下午第三节课。】

　　哦，怪不得那孩子刚刚在饭桌上问昊然是什么时候，他是知道了我们都没时间，所以才没说的。他打算喊柳予安去吗？
　　调出某个人的号码，我打了个电话过去。

　　柳予安给我的答案也是预料之外，他一接电话就说他周一要飞英国，问我们有什么需要的礼物，行了，不用再深问，该知道的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夜凉如水，墨色难消，终回到房间后，静然体贴的捏着我的手，她柔声相问：“怎么了？有心事？”
　　“咱们周末去做产检好不好？”
　　“嗯？你打算去昊然他们的画展？”她靠在我怀里，我替她放松着肩膀和腰上的压力，她说：“果然大师兄就是大师兄啊。”
　　“不是。”
　　“哦？那是怎么了？你周一有事情？”
　　我叹气，缓缓的说：“清然周一要开家长会，刚刚穆素给我发了消息过来，我看啊，刚刚在饭桌上清然是想问的，但是咱们一个个说周一都有事，他就没说了。”
　　静然浓稠了忧虑，她叹气：“你说那孩子怎么时候才能学会和我们亲近？感觉一点进步都没有。”
　　“估计很难。”前段时间我找柳予安见了一面，该知道的事情都知道的差不多，谈话结束的时候柳予安还说，他至今都不了解清然心底到底在做什么打算，也不知道那个孩子还隐瞒了什么。
　　“清然像是一只很清楚自己弱点的小怪物，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弱点和亲近随意暴露在别人的面前，因为被别人抛弃成了习惯，他不太可能再对别人随意任性了吧。”
　　“他不相信我们吗？”
　　“他不相信任何人，也许对他而言，能做到现在的程度就已经很难很难了。”
　　“啊？”
　　我念着她的孕期，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些话告诉她，她却敏锐的察觉到：“你知道什么，对嘛？”
　　“嗯。”
　　“他爸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不是简简单单的离婚！还有嫣然说的那个郑家，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吧。”
　　“是，我知道。”
　　“小七和你说的？”
　　他说？从前他对我说过一次，但是我心里有些不对劲，小七肯定是看出来了。“他肯定不会说的。”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们出困境，他肯定一个字都不会说，让他把那些事情说出来……总觉得有些残忍。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总觉得有些不公平，拉着她的耳朵，低声耳语：“我和你说了，你不能哭鼻子。”夫人羞红了脸，顺势点头，恰如三月繁花。

　　我高估了女人的承受能力，费劲心思安抚好静然心底惊愕，愤怒，悲伤的情绪，我走出房门，打算给她倒杯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因为疲倦沉沉睡去。视线落在西边的墙角，我盯着那扇紧闭门。那个孩子，到底在做什么打算，他打算去什么地方？他要怎么躲掉郑家那些人？又要怎么和他的父母彻底划清界限？他现在和我们所有人保持距离，是不是也为了他的最终目的。

　　周六早上饭菜香满院漂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孩子练了一手好厨艺，而且花样百出，色香味俱全，一顿早饭都能吃出六七个种类来。清晨，昊然和梦然划拉了两大碗面条和一笼屉的虾饺，快马加鞭的往会场去了。嫣然顺走了两个蛋饼说是给周毅然加餐，清然目视着这一切安静的坐在桌子的末席，慢条斯理的吃着饭，他吃饭就像是掐点的机器人，在十五分钟内结束战斗。吃了饭就去帮父亲泡茶，然后回来收拾餐桌，再去找静然解闷聊天。他身上暗藏着我一生都触及不到的强大。

　　雨后，今天天气倒是不错，艳阳高照。

　　自从清然回来了之后，周毅然就把初级班的事情一股脑丢给他，我本来在想这个孩子课业那么紧张又要拉琴，根本就不可能答应，结果他想都没想立刻答应下来，周毅然拍桌子爽快的给这个孩子开了工资。
　　我问他是不是缺钱，回想起来他从小就喜欢钱，一点点大的时候就跟着父亲买各种理财。我们多年前跟着他一起买房子，现在翻了好几倍……他应该不缺钱才对啊。
　　那孩子说，钱嘛，当然是越多越好。
　　结果，拿到工资的第一个月，这孩子就给我们所有人都买了礼物。我知道，他就是在哄人，他一点也不缺钱。
　　一共八个孩子围在清然身边背颂李清照的《如梦令》。他暑假的时候把他那个弟弟带到我们这里来过。郑雨扬，长得有些像他，只是差了不少，他对郑雨扬极好，好到有些过分，可是按照柳予安告诉我的故事，正常的发展中他们应该是敌人才对。

　　晨阳晶莹之中，清然如一阵风般温和清俊，一瞬间，我发现，我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双休很快就过去，周末产检回来扶着静然回屋入睡，准备去西角找那个孩子说家长会的事情，夕阳下，四方青石的院子之中，一片秋色美轮美奂，我看那个孩子拿着一张纸站在院子的一角自言自语，像是为了交流而演练什么。
　　“你干嘛呢？”出于好玩，我开口叫他，准备逗逗这个孩子。
　　他一愣，如同受惊的兔子，慢慢转过身，然后走到我面前，不得不说无论看多少次这个孩子的漂亮都会惊艳到我，一个男孩子居然有这么漂亮的睫毛，真是少见。
　　“大师兄，你周一不用陪二师姐做产检了吗？”
　　“今天去过了。”
　　“那……你周一有空吗？周一下午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
　　他从身后把致家长一封信递给我：“我们要开家长会，你能去吗？”他抿了抿嘴唇压低了声音说：“我这次还是第一，你去不会丢脸的。”
　　“去？我用什么身份去？”拉过小板凳我在园廊边坐下来。他在我身边蹲下，然后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哥哥，可以吗？”
　　我盯着他：“完整说一遍。”
　　“哥，你……能不能帮我去开家长会？”
　　“不是问句，再说一遍。”我就不信了，他这个脾气我一定要给他扭过来。
　　“哥，学校要开家长会，你去。”

　　让他走到这一步肯定很难，我从小对他也不算太好，他也不敢亲近我，真是！要是小时候就对他好点，哪还有这么多事情！
　　伸手按住那个孩子的额头：“以后就这么说，听到了吗？就算没有时间师兄也会想办法把时间空出来，知道吗？”
　　那孩子第一次在我面前，眉眼弯弯。

　　这个学校我来过许多次，从前昊然他们四个也是这里的学生，经常闯祸，还爱逃课，高中生活多姿多彩，与我和静然全然不同。
　　但是帮谁开家长会还是第一次。
　　班主任正在分发孩子们近期的成绩单，穆肃说这成绩单是清然整理的。
　　是他的风格，表格，数据图，曲线图，理科生的谨慎脑子。
　　清然的学号靠前，我最先拿到成绩表，清然的同桌是肖谷，就听到肖谷父亲笑了：“你家孩子考的不错啊。”
　　“嗯。肖谷考的怎么样？”
　　“他就半死不活的成绩，估计也就到顶了，上是上不去了。”
　　身后家长们都盯着成绩单发呆，表情各异，每个都有自己的心思，却都把心思写在脸上。
　　哦，原来给成绩好的孩子开家长会是这种感觉啊。

　　穆素站在讲台上把孩子们近段时间的表现一一点名，我听到了郑万航这个名字，柳予安同我细说过郑家的人，这个人就是小七的二伯，留心的多看了一眼。
　　不像。
　　嗯，小七的气质和柳予安很相似，就算说他和柳予安是父子少有人会不相信。但是和这家人就不怎么像。

　　又说到肖谷，嗯，也都是些表扬的话，那孩子确实不错，人品各方面父亲那边都是认可的，小七和他做朋友大家也都放心，就是性格有些奇怪，总是惹小七生气为乐，很像昊然。

　　说到我家的时候，穆素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先是把小七拿竞赛奖的事情说明，又说明了他帮着管理乐团的事情，还说明了他平时有帮助同学的举动，最后他还是说了小七上课睡觉的问题。
　　小七没什么不好的，就是交友和爱睡觉的问题。
　　这两个问题难管啊。

　　家长会结束后我拿着成绩单走出教室，肖谷爸爸也同我一处，清然一开始就说会在操场等我，然后再一起回家，要我结束了就给他打电话，正好我想在学校里面转转，看看他在操场上做什么。
　　肖谷的父亲也欣然往之。
　　篮球场上孩子们英姿飒爽，那个叫肖谷的孩子正好一个三分球，满堂□□，他兴奋的绕场跑了一圈。不知道会有多少女孩子都为这种像阳光一样的少年动了青涩的感情。
　　真像啊，从前昊然在学校也是这样的风云人物。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是众人目光的聚集点。难道小七会接受肖谷靠近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回想起来，云斋里面最先和小七亲近的就是昊然。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还真是有意思。

　　看了一圈都没找到清然，篮球场没有那孩子的身影，从前在云斋也是这样，热闹的地方永远没有那个孩子的身影，要找他就要去安静的角落，都是经验之谈。转头往深处找，主席台下楼梯上，那孩子正一个人靠在栏杆上，躲着外面世界喧嚣的热闹，戴着耳机闭着眼睛浅浅入睡，就这么一个人安静的活着。
　　他从小就这样，无论昊然他们闹得多热闹，他都是自己一个人找地方靠着睡觉。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清然还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躲避着热闹。
　　叫醒他，牵着那还在发懵的孩子走出主席台，回头见他垂着眼睛低头昏昏沉沉的样子，哎，显然还没有睡醒。

　　那边篮球赛也结束，一群人正在往门口挤，下意识的这孩子停下脚步，拉着我一起停下来，软声软气：“人多，等会儿再走。”
　　肖谷带着一身热气冲过来跟我问了声好，积极阳光的像是八月最明朗炽烈的日头，他身上穿着一件柠檬黄色的休闲衫，我记得这件衣服小七也有。
　　“大师兄好！”
　　“嗯，你好，你这件衣服，我记得小七也有一件。你们一起买的吗？”

　　我说完这话跟在肖谷身后的父亲稍稍一愣，然后盯着肖谷道：“你之前跟着你妈吵着说想要这件衣服……现在又这么喜欢，是因为这个吗？”
　　“当然不是！！”肖谷猛地看向我家孩子，然后清然抬头对他讽刺的笑了笑：“要你平时惹我，我还埋了很多线呢，要不要一起引爆看看？”
　　他立刻就跳到小七身边打闹：“你居然这么报复我！！”
　　“注意素质，你爸看着呢。”
　　“……”
　　太阳一般肖谷灰溜溜的推着他爸离开，我拉着清然问：“你干了什么啊。”
　　“肖谷最近二百五的过分，一点都不尊重我，我给了他一点教训而已。”
　　“嗯？”
　　他偷笑：“我让他爸妈误会肖谷喜欢我。”
　　我看向这个孩子的表情变的复杂，他伸手从背后黏上来，笑的很邪恶：“他爸妈思想都很开放的，只有他们家我才敢这么玩，无伤大雅的玩笑。谁叫肖谷总是用你们压我一头。要让他长长记性。”
　　“你啊。”
　　他心情大好：“回家吧，大师兄。我饿了。”

　　我这才发现，这个孩子心底一片柔软，竟然可以这么自然的和我亲近。
　　“我来开家长会你这么高兴？”
　　“嗯，你是除了我老爹之外第二个帮我开家长会的人。”
　　“你……”
　　“他们两个没帮我开过，我从小就很羡慕那些有爸妈的孩子。”他黏着我一路，弯着眉目，唇颊微红，欣喜可见：“大师兄，我是不是很给你争气？我是年级第一。”
　　“争气，就是上课睡觉。”
　　“我也没办法，我那几天在忙那个教练的事情。”他发出猫一样不满的叫声：“我没睡，我真的很久都没睡。”
　　“那你走神算怎么回事？老师喊你你都听不见？”
　　“其实……我比较适合自学。”

　　我伸手把他的脑袋按下，他笑着凑上前趴在我肩颈处蹭了蹭，很会示好撒娇。就是这么惹人疼爱的好孩子，对着人卖个乖什么都不会再和他计较。
　　“大师兄，咱们去菜市场吧，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
　　只求这些情绪的展现不是昙花一现，盯着那孩子舒张，明朗的笑颜，我们的清然原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轻抚着那孩子的额角，红痕依旧存在，这条疤会消失吗？
　　“清然。”
　　“嗯。”
　　“正式搬过来吧，来云斋我们一起生活，不要再自己一个人待着了。”
　　清然身上有一股很清甜的百合花香，那个孩子稍稍愣了一番，随后收紧手臂，他冰凉的头发贴着我的耳朵，恰如三春晚风的少年笑意愈发的欢喜：“能不能等等我，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办完，也还没有找到自己，等我把一切都结束了，我就回来找你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回来？你要去什么地方？”
　　“上大学啊。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一直躲在那间房子里生活，我都没有出去过，我想离开那个房子。”
　　“不要跑的太远，你一个小孩子乱跑我们能放心吗？”
　　他却笑了，清艳霜雅，宛若十里春风所过之处百花芬然：“我会跑的很远的，然后，一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