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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四章 有故人来(三) ...

  •   “一辈子的事情谁说得准,”我站起走至窗边,明晃晃的的艳阳下,一个人影正慢慢从远走近。他若有察觉,抬头向我望来。我微微一笑:“抓住眼前的良人才是真。”
      “朗也,”我叫他。
      朗也的嘴角微微扬起,蓝眸中流淌着不多见的温情和和煦。
      “你去哪儿了?”
      “……我……小姐……”
      “南希,”身后的云娘叫了我一声,“你过来看看。”
      我回头看看她,再看看朗也,对着楼下沉默下来的朗也笑道:“没事儿,我只是随便问问。”
      朗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那曾经让我觉得有心灵相通之感的蓝眼不知为何,此刻相对竟有几分陌生。我最后对他笑了笑,回身走至云娘身边:“怎么了?”
      她递过来一本账册:“你看看,这是这两个月的盈利。”我低头看纸上一串大写数字,目光很快被那上面醒目的万字吸引住。我惊奇得抬头,云娘笑脸盈盈:“不过两个月的功夫,我们就快把本捞回来了。”
      我放下账本:“这都是云娘的功劳,这些日子,多亏有你里里外外料理周到。”
      她爽快地应了,揉着眉角道:“我是辛苦没错,但只凭我一人,生意不会这么红火。对了,”她看向我,“你刚才说让回暖正式亮相,到底是什么打算?是让她真面示人还是?那小侯爷那里…….”
      云娘一提,愁绪便重新翻上心头。原本的一番计较,有简豫铭的不为所动在前,又有今日楼满风的到访在后,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就连程落枫都猜到姗姗有两人,那么园里其他姐妹呢?在这么突然之间,这一锅还未到火候的正菜如遇着一味催化剂,将原定的出锅之时大大提前了。
      简豫铭既然态度暧昧不明,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破釜沉舟。
      “小侯爷那里我自有打算。”我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的算盘珠子,“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除了原定的工钱之外,不妨再做些奖励,另外再拨些银子,慰劳姑娘们。是置办一些首饰家当还是弄个出游之类的,云娘可以和姑娘们商量商量。”
      门上忽然响起敲门声,接着虎子的声音传来:“云娘,任二爷来了。”
      “知道了,回二爷说我就来。”云娘将桌上的账本整理收好,起身要下楼。
      “任二爷真是风雨无阻啊,云娘,”我叫住她,严肃地道,“你真的肯定二爷不是为倾君坊来刺探敌情的吗?”
      云娘稍一愣,立马反映过来我在开玩笑:“就知道贫嘴,你还是多操心自己的事儿吧。我听说小侯爷的正室脾气古怪,很难伺候。若你真的要跟小侯爷,仔细吃她的亏。”
      话音未落,她人已闪出门外。屋里有微微的风拂过,窗边同样摆着装了栀子的花瓶,浓郁而清雅的花香将我密密笼罩。我在初夏的阳光里,仰头眺望皇宫的方向。那一勾一描的烫金宫殿,犹如佛经中的西方极乐世界,金光闪闪,召唤着它虔诚的信徒。
      云娘来叫我的时候,我还沉浸在浩瀚的思绪里。她提高了声线,重复第三遍的时候,我才听清她说什么。
      “乐师?”我问道。
      “是,人就在厅里候着呢。我不懂这些吹弹拉奏的,做不了主,还是你去看看吧。”
      “现在咱们的生意已经上了轨道,我也有再聘请几个技法高超的乐师的打算,那正好去瞧瞧。”
      跟着云娘走至偏厅,下首坐着的人见我们来,慢慢站起身。那是一个看去有些孱弱的年轻男子。清俊的面孔,略微苍白的肤色,身材修长且薄瘦。那一副十足常年蜗居病床的外貌因为一双乌黑炯目而增添了几分生气。
      “公子请坐。”我伸手示意,携着云娘一同坐下。他还礼道谢,声音清越。
      在他的座位旁的案几上摆着一张乌木古琴,那琴应该有些年份了,琴身被抚摸地光滑如镜,浅浅地映着它主人的侧影。
      “不知公子几岁开始抚琴,又是师从何人?”我问。
      他轻抿着唇,淡淡而笑:“自能行走开始,便在祖父的坚持下学了第一首曲子,到如今也有近二十年的光景。至于师从何人,便是在下的家祖。”
      我点着头:“‘姗姗来迟’虽然开业不久,但也欣赏真正有才能之人。公子既然有心前来,自是准备了拿手的曲子?不知是否方便现弹一曲,也好让我们领教公子的琴艺?”
      “在下献丑了。”他翩然坐于地上,盘腿抱琴,素手轻拨。窗外的艳阳依旧,澄天若洗,白云悠悠。大团大团的云朵如一群身披白纱的豆蔻少女,在蔚蓝的大海上迎风吟唱。风是温暖的,带着海洋的气息,它越走越远,终于消失不见。耳边的发却没有停止拂动,不同于先前的暖风,此刻穿发而过的是凉爽而惬意的西风。遥远的西方,一如东方般神秘莫测。这风亦是如一个鬼魅而艳光四射的凉薄女子,欢喜了围着你转,仿佛你的一切便是她的所有;厌倦了、乏味了,便将你弃之如履,忽视你、嘲弄你、进而凶相毕露。
      她可以呼唤乌云、招来闪电、约会雷鸣,只要她高兴,天下所有的事物都愿为她效劳。她明明已拥有全天下人的宠爱,却还要嫉妒白衣少女的年轻容颜和纯净心灵。
      她让乌云来围堵少女们的前路,又叫闪电在一边威逼恐吓交出她们的如花岁月。雷鸣更是为博她开心,动用全身的气力,撕扯着这一方原本安宁的海域。
      少女们陷入危机,美丽的容颜也因为害怕而暗淡了几分。她们茫然无措,她们凄苦无助,她们等待着一个救赎。
      终于,那金光闪烁的东方本来一道五彩霞光。霞光之中,是一个身披战甲的俊美王子。他有着山脊一样的伟岸身躯,壁画之中的俊美容颜,以及阳光一般的温暖笑容。他披荆斩棘,一往无前;他所向无敌,毫无畏惧。乌云纷纷逼退,闪电狼狈逃窜,雷鸣溃不成军。
      天空再一次崭亮,少女们欢欣鼓舞,诚挚感情在她们殷切的眼神里表露无疑。可是,王子即将离去。他渐行渐远,挥别身后开始相思的少女们,重新回归那金光四射的天国。
      一片阳光射进屋来,明亮的光束中,纤尘可见。我茫然回神,窗外阳光铮铮,方才是做梦了吗?
      抚琴男子已施然站起,抱着古琴谦逊地站在原地。云娘显然也遁入那旋律构筑起来的梦境中,美目朦胧迷幻。
      “请教公子名讳?”我微笑着走向他。
      “沿歌。”他抬起头来,“沿路的沿,歌唱的歌。”
      “沿路歌唱?”我笑问,“不错的名字。”目光略微下移,古琴上一道别致雕花让我的目光颤了颤。那是一朵傲然盛开的玫瑰。花瓣伸展婀娜,枝干纤细,花刺分明。
      那年冬天和陈师傅一起练曲时,我曾说有人琴艺高超可吸引百鸟,而陈师傅则可以在寒冬腊月让娇花提前绽放。我画了一朵玫瑰,然后请人雕在陈师傅的琴上。完成后,他看着这花直说这月季画的栩栩如生。是的,我认得这琴。我画玫瑰时在它其中一瓣花瓣上小小地写了一个单词:“rose”。
      看着那刻痕依旧清晰的单词,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覆了上去。这琴怎么会在这个男子的手里?他与陈师傅是什么关系?
      我淡淡一笑:“公子的祖父可是姓陈?”
      他目光一聚,望住我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由是一笑:“他老人家可好?”
      沿歌又是一阵沉默,目光下移,望着那琴幽幽道:“家祖已经过世了。”
      心头一阵木然,那个慈眉修目、笑容和煦的老人竟然已不在人世。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望着那琴,望着沿歌,心想有子孙继承了陈师傅的衣钵,他在九泉之下必定还是欣慰的。
      “南希,”云娘在身后叫我,她用眼神示意我不该再这样站下去。
      我点点头,看向沿歌道:“陈公子若不嫌弃,从今往后便可以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他欠身道谢,忽又问道:“姑娘方才问起家祖……”
      我刻意打断:“我只是听人说过,芷城里有一个琴技超绝的师傅,看公子年纪轻轻却毫不逊色与人,是以有刚才一问。”
      “虎子。”云娘对着门外叫道。虎子应声进门,云娘道:“先带这位公子去客房休息。”
      沿歌看了云娘一眼,又看向我:“在下先告退。”说完,便跟着虎子往外走。
      待看不见沿歌身影,云娘突然走近我,低声道:“你方才那么一问,我才想起来。那个陈师傅可是皇家乐师?”
      “是呀,怎么了?”我不解。
      “唉,”云娘一跺脚,“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我茫然摇头。
      “你是从风都来,倒也不能怪你不知。那是新皇登基不久之后的事,当时掌管梵霖军的还是沐大将军。他领了皇上的旨意说是要彻查罪帝的余孽,当时芷城里人心惶惶,凡在朝廷任职的官员无不提心吊胆,唯恐被牵连进去。
      就连权倾一时的宰相都被定罪为乱党,虽说那时宰相府发生了一场大火,宰相也死在大火中,可朝廷还是放榜罢免了他的官职并除名入了贱籍。这陈乐师就是因为被指与当时宰相千金,就是那个留年郡主过从甚密而牵连下狱。最后那些定罪的臣子都被处以极刑,家中被抄、虽然没有诛九族,可族人全部没入贱籍,终生为奴为婢。”
      云娘每说一句,我就觉得身上冷下一分。我用力地握住拳头,才发现手中已是湿汗淋漓。
      “那……那留年郡主呢?也死在那场大火中了吗?”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怎么听都觉得陌生。
      “倒是没有,那时我还在倾君坊呢。常有哪些贵族公子们在楼里闲谈,我好像听说留年郡主是和罪帝的太子一同逃出城去。后来沐大将军派了几万人马去追,听说……”
      “听说怎么样?”我根本不敢去看云娘的表情,我低着头,睁大了眼,只看到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止步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
      “唉,倒是想不起来了。总之这之后芷城里就没有他们什么消息了,是死是活也不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管得着的。我是想提醒你,既然沿歌是罪臣之后,咱们还是少惹为妙。虽然他琴技是不错,放眼芷城,也没几个人比得上的。可是……”
      “你别说了,”我眯着眼抬头,背对着云娘慢慢走到阳光下,“沿歌我留下了,你也说他只是没入贱籍,并不是什么在逃的钦犯。咱们请乐师,看的不是他的身份背景。云娘,这事你就让我来做主吧。”
      脸上有液体流下,在它滑落之前我一步跃出门去:“我出去一会儿,天黑之前必定回来。”
      如果闭上眼,是不是可以装成什么都看不见?如果捂起耳朵,是不是可以说什么都没听见?如果关上心门,是不是可以笑言这些都与我无关?
      我用力地奔跑,甩开‘姗姗来迟’里的一切,甩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却甩不掉心里盘桓不去的阵阵寒意。在还没有正式对仗之前,残酷的事实已经向我扔来了一封献血淋漓的宣战书。他动用最小的力气,来嘲笑我最大的努力。在我以为自己已做好了面对真相的充分准备,他却在九天之上,只稍稍掀开帷幕一角,已然让我不知所措、手脚俱冷。
      懦弱如我,逃避如我,注定不是他的对手。
      奔跑带起的风吹干了脸上的泪水,我想起了那个总说喜欢我笑的少年。他拥有这天下最干净明快的心灵,却周转在我和宇文栎这两个最自私的人之间。
      一个抛不开仇恨,什么手足、感情、道义全都可以给他的帝王之途陪葬;一个忘不了前世的执念,活在这个世界十年,却只知成全自己的个人想念。
      那个少年用他最简单诚挚的心让我体会到被人呵护着的感觉,而如今,倘若他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我会用尽一切力气去到他身边,然后同样用一颗心去酬他;而……倘若他已不在这个世界,我能酬谢他的,不过是一条命,如此而已。
      是啊,如此而已。
      我的脚步慢下来,想清楚了这些,心中明朗不少。就这么走下去吧,在知道自己是该交出心还是命之前,我都应该是心怀希望的。
      “……小姐……”身后乍然响起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
      回头见是朗也,我急忙偏过了头。眼泪已经干在脸上,湿黏黏的难受。
      “我只是觉得闷,出来逛逛,没什么事。”我背对着他,笑着解释。
      “是,”朗也清冷的声音应道,“这天……确实很闷。”
      我忽然兴起:“朗也,你去把玛雅带来,我们去城外骑马吧?”
      朗也顿了一会儿,才说:“是。”
      “那好,你牵了玛雅直接往城门走,我在那等你。”
      “是。”听见脚步声渐远,我才转过身来。看看周围是一片大门宅园,也没有个洗脸的地方。走了一段路,见眼前是分散地一些民居。我走至一户院门半开的人家门前,敲着木门问:“有人在家吗?”
      出来应门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奶奶,我笑着道:“老人家,我想讨把水洗洗脸,您看方便吗?”
      老奶奶笑着把我领进院门,走至井边,替我舀了一把水。
      我笑着道谢,捧起水来扑在脸上。清凉的井水有栀子花的味道,我睁开眼睛刚想询问,便发现井边装水的木桶中飘着几瓣栀子花瓣。而再过去几步,充当院子围墙的竟然是一排绿葱葱的栀子篱笆。
      一朵朵纯白的花朵嵌在碧绿的枝条中,犹如童话中掩盖了城堡的浓密藤蔓。也许绕过这一层绿篱,我的白马王子便会向我伸出手,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胡想了一阵,我自叹好笑。又掬了一把水来洗脸,耳中忽闻马蹄声。我以为是朗也回来了,可一想不对,他应该是往着城门去了。难不成真的是白马王子?我好笑地睁开眼来,果真见到一匹白马策步而来。而那马上之人……心头一颤,我不敢置信地闭眼再睁眼,可那人骑着白马,随着马蹄声渐进,他的脸也越来越清明。
      他的位置正好遮挡了太阳,我的脸上全是水,睫毛上更是缀着不少水粒,我看到他骑着白马翩翩而来,周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嘴,就连他脸上的笑容都是梦里的样子,分毫不差。
      “司晨……”我犹如置身梦境,这个名字从唇边吐出时,他的马正好越过我面前。可他没有停下,也完全没有向我看一眼。
      辞别了老奶奶,我浑浑噩噩地向着城门的方向走。脑中想着司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也离开那个世界了吗?我完全变了样子,所以他才会不认得我的吧?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会是什么呢?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他?我该不该告诉他我是南希呢?
      一路胡思乱想,没多久便到了城门口。见到朗也骑着一匹鬃马,而玛雅一见我来,便挣脱了朗也手中的缰绳,飞奔向我而来。
      我大笑着上马,玛雅犹如读懂了我的心思,我刚坐稳,它便撒开了蹄子,如风一般飞出城去。
      直到夕阳西下,我才和朗也回到“姗姗来迟”。这一整个下午,在玛雅追风的速度之中,我忘却了很多事,又记起了很多事。虽然骑了一下午的马,午饭也忘记吃,难得的是周身清爽,心中阴郁一扫而空,难得的酣畅淋漓。
      云娘见到我回来,二话不说让我去沐浴更衣。也是,我闻了闻身上的味道,汗味夹杂着泥土味,的确需要好好洗洗。
      沐浴完,换好衣服,画好状,离晚上的开业时间也不远了。我走到回暖房里,说了自己的打算。她虽面有难色,却还是没有拒绝。
      华灯初上的时刻,“姗姗来迟”渐渐热闹起来。程落枫端起女儿装在门口迎客,云娘照例左右逢源,长袖善舞。姑娘们在台上明艳动人,回暖准备妥帖,在曲过三旬之后准时上台。
      我站在顶楼之上,见到简豫铭的包厢烛火明亮,便犹如赴会一般,一步步向着他走去。我穿着与回暖同样的服饰,在回暖上台的那刻,同时撩开了他包厢的幔帐。
      “姗姗来迟,请小侯爷……”我的声音因为眼前的一双琥珀色眼睛而乍然止住。在我还未回神的时候,那个与我昨晚梦会、今日偶遇的男子对着我轻轻一笑,欠身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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