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四章 有故人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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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雅厅见到一身锦衣的楼满风和他笑起时勾起的右唇角，我稍稍愣了愣，分不清心中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几分失望。然而转念一想，实则是我太过庸人自扰。
层层宫墙、道道红门，他是万人至尊，行有众人簇拥，坐有黄金龙椅，金碧朝堂上有文武大臣俯首，堂皇后宫有佳丽美眷相伴，如此尊贵又怎会轻易踏入这民间烟巷？如若真的这般容易，我也无须花诸般心思和气力了。
“咳……”一声轻咳，拉回了我的思绪。
黑瞳闪着不满，楼满风端起了一旁奉上的白瓷杯盏：“希老板就是这样待客的？见到本公子，怎么瞧着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我刚要分辩，他已垂下眼睑喝茶。微扬的浓眉是一如既往的神采飞扬，我笑了笑，走过去在他对面座椅上坐下：“楼公子哪儿的话，我是突然见到公子来，惊喜有余而不知作何反映。”
“是吗？”他放下了茶杯，抬起眼来打量我，“几月不见，姑娘是越发光彩照人了。看来这北刖的皇都之地果然集结天地精华，比之风都，实乃一瑰丽宝地。”
我笑着摇头：“芷城有芷城的好，风都有风都的好。楼公子这样说，未免有些偏颇。至少在风都能够随时随地骑着马儿驰骋，在这里确是万万不可能的。”
“哦？”楼满风也笑了，“看来姑娘对风都颇有些感情，那么打算几时回去？”
“咦，楼公子今天上门就是为了要问我这些事儿的吗？”我对着他做沉思状，“对了，我还没有请教公子何时来的芷城？又是如何得知我在此处？”
他撇着嘴：“今日刚进城便先来探望姑娘你了。在下虽然不才，却有几个有几分能耐的家丁。要在芷城里打听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初入芷城的生面孔，哦，别忘了你还带着一个蓝眼睛的标致男仆，如此昭然的特征，想要人不留意也难。”
我心中一慌，真的这么引人注目吗？
楼满风忽然一笑，摇头叹道：“姑娘的一张脸真是什么都藏不住，你这样倒叫我不忍再逗你了。放心吧，在你进城之前，我就关照过芷城里的家丁要特别留意一个带着珈蓝族人的年轻姑娘，并不是因为你太引人注目。”
好端端的，派人注意我做什么？我刚要质问，楼满风继续道：“不过姑娘来芷城之后的这一番作为，倒叫我真正刮目相看。‘姗姗来迟’一跃成为这城里数一数二的歌舞坊，倾君坊最近事端不平，要取而代之也是时日可待。”
“楼公子误会了，我只是‘姗姗来迟’的一个合伙人，真正的掌柜是这楼里的云娘，‘姗姗来迟’能有今天的成绩也全是她在里里外外的打点的功劳，与我并无多大关联。”
这可是实话，云娘这些日子劳心劳力，我早已起过要找一二个信得过的人来替她分忧的想法，只是苦于还没有个合适的人选。
“哦？那么简小侯爷的捧场又是谁的功劳呢？‘姗姗来迟’能如此迅速崛起，简小侯爷可是功不可没啊。”
我笑了：“楼公子这话问得好没意思，芷城里只怕没几人不知简小侯爷醉心于‘姗姗来迟’的姗姗姑娘，夜夜掷金为博佳人一笑，这自然是姗姗姑娘的缘故。”
楼满风盯住我的眼睛，笑：“姗姗不就是南希你吗？”
我惊得从椅上嚯的站起，看到楼满风更得意的笑，一下又醒悟自己反映过大反而不打自招。心中懊悔不已，扶着手把慢慢重新坐下，望向对面笑得一派闲适的男人：“楼公子今日到底是为何而来？”
他摊了摊手：“来探望一个老朋友。”
我转开了眼：“人已经见到了，公子也应该回了。若公子与那些街头巷尾专爱谈论他人闲事的长舌妇不是同类，想必不会到处宣扬今日我们谈话的内容。”
“那可未必。”此人答得理直气壮。
我转头，盯住他，脑中反复寻思他到底是从哪里看出姗姗是我。且不说后来上台的都是回暖，就是抱着琴去给简豫铭讲故事，除了回暖和我两个当事人清楚，就只有云娘和一直守在暗处说是保护我的朗也知道。
一个刚到芷城的楼满风，又怎会知道这其中的缘由？难道……
“呵，别猜了。”他笑的志趣满满，“并没有什么人告诉我，我只是心里存着这个怀疑，方才只是试你一试，现在看来倒是真的了。”
“你……”我气结。
他施施然站起身，理了理下摆袍角，复望着我道：“你的茶不错，弥补了待客不够热情的缺憾。今日还有些事，就不多打扰了。晚上……”他勾起唇角，如雕塑般俊美的鼻梁仿佛也带上了一种舍我其谁的气势，“那就晚上见，姗姗。”
一路走回后院，大家已经吃完早饭，只有满桌残羹冷炙和正在收拾残局的厨娘。她见到我回来，忙说碗柜里有给我留着的清粥。我端了粥碗就着几个小菜吃得食不知味。
简豫铭那里迟迟不见进展，这边又跑出个楼满风来捣乱。这样下去，非但目的地遥遥无望，脚下却有越来越多的荆棘。
正暗自烦恼，冷不防耳边响起一个声音：“都冷了你还吃，不会让人热一热吗？”
抬头见是程落枫，我咽下嘴里的东西：“你怎么在这里？大家呢？”
“去排练室练功了；云娘上楼了，或许是去结这个月的工钱了吧?对了，南希，这个月会不会涨工钱啊？你看我天天站在门口，脸笑僵了、腿站软了，连皮肤都被晒黑了，总该有些补偿吧？”
他张着一双酒色眸瞳扑闪扑闪，我差点忍不住一巴掌拍下去，这人装女人装出瘾来了吧？
我哼了一声：“我们都是晚上开张，白天休息。大晚上的哪来的太阳把你晒黑？要找借口也该多花些心思。”
我扔下勺子起身：“你没事的话帮着厨娘把碗洗了，或许我还考虑帮你涨工钱。”
不再理会此人随之爆发的不满抱怨，我正想上楼找云娘，忽想起一事来，转身见程落枫手里拿着一件物什扮刽子手，而充当白绫的赫然是从厨娘手中接过的洗碗布。他没料到我会突然转身，那擎在半空中的两手瞬间石化，原本凶神恶煞的狰狞神情也随之僵化在脸上。
我嗤笑一声：“怎么？想绞死你的衣食父母啊？信不信我先把你赶出去？”
他迅速放下胳膊，两手用力铰着洗碗布，表情专注道：“奇怪了，这怎么就绞不干呢？”
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向我道：“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我最近耳朵不好使，一时没听清。”
倒是挺识时务，我随意拂了拂鬓边的碎发，伸手做着让他走近的手势，莞尔道：“过来。”
他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做什么？”
我再微笑：“叫你过来你就过来。”
程落枫踩着碎步，不甘不愿地挪到我身边。
我凑近他耳朵，用最大的力气喊：“现在听得清了吧？”
“哇！”他双手捂住耳朵跳开了去，急忙之中却忘记手里还有一块洗碗布。于是那华丽丽的、不辨成分的油污杀手便与程落枫那张精美绝伦的脸来了个亲密接触。
“啊！”洗碗布被甩了出去，程落枫撩起袖口，仿佛被毒虫咬了一口似的，手忙脚乱地擦着脸。
我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他于百忙之中向我投来如要杀人一般的目光：“臭丫头，你还笑，看你干的好事。”
我停下笑：“呦，真面孔露出来了，敢对老板不敬，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哼，”他眼也不抬，“大不了回老头子那里乖乖成亲，娶得这个不喜欢，本公子将来再娶十个八个喜欢的。只要本公子乐意，大有女人排队等着我去挑。”他擦完脸，皱眉看看变了色的袖子又抬起脸来瞪向我：“还个个比你美上百倍。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没一点女儿家样子的丫头，真不知道那个什么简小侯爷喜欢你什么。”
我一愣：“你说什么？”
他犹自带气，提高了声调说：“本公子说你这个丫头又丑又野蛮。”
“谁问你这个了？你刚才说什么？你说简小侯爷喜欢我？你怎么知道……你……”心里直打鼓，怎么他也知道了，“简小侯爷喜欢的是姗姗，是回暖，关我什么事！”
程落枫也愣了愣，接着冷笑道：“那个蓝眼睛的怪人天天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每次姗姗进了小侯爷的包厢，他便守在外边一动不动，傻瓜也知道进去的人是你。”
我忽然想起方才想问的事：“被你一打岔，我都忘记了。我问你，朗也呢？怎么没见着他？”
“你刚才一出门，他也跟着去了啊。”
“我不是让他别跟着来吗？”
“谁知道。”程落枫打了个哈欠，“我看到他好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像个石像似的。等我们吃完饭，他也不见踪影了。怎么，他是不是也受不了你，已经落跑了呀？”
没空理会这个人，我转身径直上了楼。
云娘见我推门进去，抬头问道：“怎么样？是谁找你？”
“算是一个朋友吧。”云娘唔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我在一边坐下：“云娘，你说我们是不是该让回暖正式亮相了？”
云娘停下手里的工作，向我望来，忽而侧头一笑：“不怕你恼，说实话从一开始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搞这许多花样。若你不想抛头露面，那就没必要亲自上台，更没必要引起小侯爷的注意；若你求的是花魁艳名，又为什么要一直遮面，为什么还要扯一个回暖进来？南希，你到底求的是什么？”
求什么？很简单，简豫铭是我想要的一块跳板，深宫高墙便是那跳板的对岸。我要见着那个人，如今又岂是一件容易的事？如若不做些谋划，兴许在还没见到他之前，我就已经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而一旦见到了他，所面临的境况我实在毫无把握。最好的结局当然是宇文皓安然无恙，而他能念着旧情放我们全身而退；当然，情况也完全可能不在我的估计之内，单只一项——宇文皓他……两年之前，是被带回宫了吗？若是，以他罪帝之子的身份，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若不是……那他为什么一直没有来找我？还是遇到了什么计划之外的事，而被绊住了手脚？
诚然，这些都是我设想之中最好的境况。
也有可能我此次是送羊入虎口，一去不复返。君临天下的他本就冷酷无情，可以为了报仇，摈弃所有无用的牵绊，婚姻可以是筹码，感情可以作结盟的诚意书，曾经的手足既然是杀父仇人之子，便也可以闭了眼挥刀相向。
这些变数，正如姗姗脸上的蒙面白纱。明明就在眼前，却因为这薄薄的一层阻隔，你看不清表象之下的真相。面纱之后，是笑靥如花的佳人还是面目狰狞的丑妇，在谜底揭晓之前，比数从来都是对半。
这对半的比数，于我而言，却是生死之间。也许我是不怕死的，也不畏那地府修罗，毕竟已经走过了那么一遭。可云娘她们不一样。若万一，宇文栎他真的残酷冷血到对我痛下杀手，追查到我曾在姗姗来迟待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云娘她们势必会受到牵连。
所以，回暖的出现才会让我这般若获大赦。我借助姗姗的名头接近简豫铭，之后便与“姗姗来迟”再无瓜葛。那时，简豫铭若对我已有包庇之心，回暖再以真面目示人，从此，姗姗便只有一人。离了我，“姗姗来迟”有云娘，有回暖，还有其他姐妹，她们会继续活得很好。
可是这许多隐情我都不能对云娘直言不讳，能不知便不知。从孩童成长到大人，就是因为知晓了一件一件以往不曾深思的表象之下的真相。于是，天真远走，世故长存；于是，童心泯灭，利欲萌生。
我展开一个大大的笑：“我求的自然是天下女人都在求的，”对着云娘笑容渐深，我慢慢吐出，“一个好归宿。”
云娘配合地挑眉：“那么简小侯爷便是你想要的归宿？”
我沉吟点头：“不错啊。家世煊赫、出手阔绰、一表人才、善解风情，是个容易让女人动心的雅人和君子。”
云娘看着我，笑：“的确容易让女人动心，而且……”她笑得更浓，“动身的也不少。”
我不在乎的摇头：“男人嘛，逢场作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你倒是不在乎，还没过门就这么大方，你有把握小侯爷能宠你一辈子？”
“一辈子的事情谁说得准，”我站起走至窗边。明晃晃的的艳阳下，一个人影正慢慢从远走近。他若有察觉，抬头向我望来。我微微一笑：“抓住眼前的良人才是真。”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四章 有故人来（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