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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四章 有故人来(一) ...

  •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目光从纸上慢慢移到身边这个一脸没睡醒样子的人身上,脑袋里从李白杜甫李商隐搜寻到王维白居易王勃均未果之后,我迟迟疑疑犹犹豫豫,一脸狐疑地问:“这…….不会是你自己写的吧?”
      此人以一副头重千万斤的样子半眯着眼睛艰难地瞥了我一眼,嗤笑:“平常不都自认背遍古今诗词、通晓中外典故的不二人吗?哦,人家怎么叫你的?‘活字典’?怎么?说不出它的出处吗?唔,看来是你这本字典的版本太老了呀。”
      对面之人大概看我眉毛皱得都要挤到一块去,面色阴郁不堪,甚为得意,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拿过我手中的纸:“唉,让我告诉你吧。这是云南一种烟——茶花你听说过没有?是印在它烟盒上的,不少人啊,就是因为这首诗才开始抽茶花的。”
      “我又不抽烟!”眉毛开始跳动。
      “我也不抽呀。”他眨了眨眼睛。
      “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有什么,我见过猪跑,不一定吃过猪肉呀。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儿,是你孤陋寡闻、落伍太久了。”
      我忍着气:“那作者是谁?”
      “不知道呀,”他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估计没人知道。”

      脸上肌肉急速跳动,我终于对着他吼:“大清早的是故意找茬还是怎么的?看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刁难起人来倒是劲道十足?姐姐我早上睡过头,早饭都没来得及买,肚里的一股闷气正无处发泄,你倒是送上门来了。世界上那么多人,什么人写过什么诗我哪能都知道?再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背遍古今诗词、通晓中外典故的不二人’了?‘活字典’是别人叫着闹来玩的,你是看不过还是气不过啊?你喜欢的话大可以告诉我,我天天叫你‘活字典’行了吧?”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静得诡异。
      原本吃早饭聊天喝牛奶打电话发短信随处可见、就是背书的人少的教室,此刻鸦雀无声,众人的眼珠犹如石化一般盯在我和他身上。维持了十秒之后,便是醒神之后响彻教学楼的哄堂大笑。
      笑过之后,众人都继续忙着先前未完成的工程。我满头黑线,怎么无意识地会叫得响?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从三十几厘米高的书堆中抽出一本《高中生古诗词大全》,还没翻几页,眼角忽瞥见一只白花花圆滚滚顶上缀着芝麻粒香味扑面的大包子正以每秒五厘米的速度向着我的书本移动。
      我呆了片刻,抬头迎上一双笑眯眯的琥珀眼眸:“原来没吃早饭啊?难怪火气那么大,喏,这个给你吧。”
      我看了一眼包子,再看了一眼他,思量再三,觉得面子是只有在吃饱之后才能有力气顾上的东西,遂很没骨气地伸出手去接住,咬了一口,见此人精神稍稍振奋了一点,便问:“那你呢?你吃过了吗?”
      他侧过脸来笑了笑:“没啊,我就买了一个包子。”
      我蓦地停下咀嚼,颇不好意思地说:“那你怎么办?”
      他扬了扬眉,手从抽屉里掏出个硕大的苹果:“我有这个。”
      我笑着点了点头,听见他“嘎嘣嘎嘣”地咬的脆响,脑中想着这个人其实有时候也不怎么讨人厌,转头见他眯着眼打量我。正要问怎么了,他忽的凑过脑袋来:“南希,这包子……嗯,它是南瓜馅的吧?”
      “是啊,怎么了?”我茫然不解。
      他一本正经地盯着被我吃到一半的包子:“我忽然发现你与南瓜好像有那么点像唉,再说你名字里又有个‘南’字,我以后就叫你小南瓜吧?你说好不好?”
      “啪嗒”一声巨响,我猛地睁开了眼。雪白床帐,楠木雕花宁式床,同材质的梳妆案台,模糊不清的青铜镜面,纸糊的窗牖……一扇被风吹开的窗子迎风摇晃,窗下是不知被风吹倒还是被窗带倒的、被我当成花瓶拿来装水养栀子花的陶罐。当然,现在它已经碎成数片,水流成几股细流,昨日才采来的几朵栀子花被碎陶片压得失去了形状。
      我只愣了几秒,随即翻身起床。看看地上的事故,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着手,想了想还是一会儿让园里的余嬷上来收拾。走到窗边,将另一扇窗子也打开。
      昨夜的一阵疾风骤雨过去,空气格外清甜。太阳还没有升起,东方的鱼肚白中已带上了一抹瑰红。园中的一干树木都被雨水洗刷的分外翠绿,三边围和的园中,青石板铺就的场地上随处可见被雨打落下来的树叶和红粉脂白的花瓣。池塘里的几朵荷花倒是全开了,亭亭玉立地站在水中,被风带的左右轻移,像在翩翩起舞。
      我支起下巴趴在窗柩上,想到昨晚的梦,犹有些恍惚。这个梦如此真实,真实倒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曾经的回忆。不过这两年来,这似乎是第一个让我醒来会笑的梦。时间好快,一眨眼离开那个世界已超过十年。十年,司晨,你还好么?十年了,你也应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了吧?陈奕迅在《十年》里唱“何不在离开的时候 ,一边享受一边泪流。”其实何必一定要泪流呢?笑着祝福何尝也不是一种缅怀的方式。更何况,我们不是从情人变成朋友,而是……至始至终都是朋友。
      “啊——”我伸了个懒腰,对着越来越泛红的东方大叫:“又是新的一天!”
      “原来你还有起早学鸡叫的嗜好?”
      我愕然地向下看去,程落枫躺在池塘边的青石上,双手枕在脑后,左腿架在右腿上,半闭着眼,一派闲适。
      我推开门走出去,扶着栏杆眺望东方:“今天太阳还是不是从东方升啊?我怎么见到一个平常非要日上三竿才肯出门的人今天一大早就在这里狗拿耗子啊?”
      “哧….”此人笑了笑,睁开眼睛望了我一眼,复又闭上,悠哉道:“原来不是鸡,是耗子啊。”
      我心头火“噌”地升起,怒极反笑:“程公子既然这么有雅兴在此跟我斗嘴,看来是太闲了。洪大老板跟云娘提了多次,有意想请你去他府上做客……”
      这人在芷城经营着数家绸缎庄,颇有些势力和财力,一直对女版的程落枫青睐有加,明里暗里地跟云娘表达想为他赎身的意思。云娘后来笑着跟我说起这件事,不巧被园里的小妮子们听了去,所以程美人的花名在“姗姗来迟”里可是比“姗姗”——这个近月来最炙手可热的风月宠儿还要热闹三分。
      没错,姗姗已成了芷城里街知巷闻的风月人物。自从一月前的第一次登台,简豫铭的豪掷千金,到后来简小侯爷的逢场必到、逢卿必点,在外人眼里,这个时时蒙着面纱、夜夜歌舞笙箫的姗姗已成了简小侯爷最新的后宫之嫔;而姗姗也因为一举有了一个芷城乃至整个北刖最仪表风范最知情解趣、身份最尊贵出手最阔绰的简豫铭成为第一个裙下之臣而声名鹊起。
      有人说姗姗身世凄惨,自幼丧父,母亲改嫁后被继父以十两银子人卖入烟花之地。然而此女心气极高,不甘凌辱逃出芷城。在外漂泊几年,因有高人指点并苦练歌舞才艺,终于学成而归。而简小侯爷自幼与此女相识,原是简府上一名洗衣女佣的女儿。简小侯爷得见故人,萌生情愫,只因姗姗身份低微、且小侯爷在数年之前早已因侯爷之命娶了一个身份相当、却性情古怪的夫人,导致这段姻缘注定不能名正言顺。简小侯爷无奈之下,借鉴成泽侯为佳人建倾君坊,而私下出资为姗姗布置一个安身之所,并以“姗姗来迟”命名,为纪念二人迟来的姻缘和凄美的爱情。
      我在听云娘复述完后,将它定义为“苍天有泪”版。
      也有人说,姗姗说是卖艺不卖身,实则却凭其天生的狐媚性子把小侯爷迷得团团转。此女最擅长在人前扮清纯佳人模样、背后却骚首弄姿十足的狐狸风骚。“姗姗来迟”其实是小侯爷名下的产业,此女为了变着花招博小侯爷的欢心,便主动请缨,摇身一变成了烟花巷里的名角。小侯爷原不肯这等香艳尤物被他人瞧了去,在此女的百般坚持下,才勉强同意让其白纱蒙面上台。虽是如此,小侯爷还是不放心此女骨子里天生的勾引欲,所以每晚必到且自掏钱财以免此女落入他人之手。
      我忍着额角抽搐的青筋,认定这是“再世潘金莲”版本。
      也有人说,姗姗亦仙亦妖,浑然天生的风流媚骨让小侯爷一见倾心,不能忘怀。此后每晚必来“姗姗来迟”捧场,二人看似神交,其实早已陈仓暗度。因小侯爷膝下无子,若有一日姗姗怀了小侯爷的骨肉,便会母凭子贵,踏进侯门,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这个版本最为流行,也被更多人所接受。我抚着额头笑,无论古今,不管时代,灰姑娘情节真是百盛不衰。
      然而,这些传言之下,真相就多少显得乏味。
      首先第一点,便是众人怎么都没有想到的。
      那就是“姗姗来迟”的姗姗有两个,第一晚台上的是我,进入简豫铭包厢的也是我;然而从第二晚开始,便是回暖蒙着面纱登台。
      简豫铭的确夜夜来,也场场点姗姗。但不是为了博美人笑,更不是为了亲美人芳泽,这个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小侯爷只是爱上了《安徒生童话》、《伊索寓言》以及中国古代的四大传说故事。
      那晚我给他讲《雪国女王》不过是一时兴起,未曾料到这些现代属于童年必读之物的故事竟然对一个笑傲群芳、阅女无数的浪子也有这样的吸引力。吃惊之余,倒也乐见其成。只要目的达到了,又何必计较是以怎样的方式呢?
      “姗姗来迟”已上了轨道,白日里排练休养,夜幕降临便开张营业。回暖的歌喉是连我自己都不能分辨出来的相像,这个给我第一印象是淡如白开水的温暖女子,在受我的思想灌输之下,慢慢开始大胆张扬起来。我教她唱歌、教她弹琴、教她跳风格变幻的舞,回暖的接受能力颇好,看着她一天天进步、眼神一天天清亮、笑靥一天天明艳,我有种错觉,好像从头到尾姗姗只是她。
      “姗姗来迟”日常都是云娘在打理,我很庆幸挑了云娘这样一个好拍档。我负责姑娘们的排练曲目,云娘负责园里众人的吃穿用度以及应酬宾客。
      在园里,我明明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然而在外人眼里,却根本不知道有我的存在。人们只知道“姗姗来迟”有个艳名咋起的姗姗,和一个面面俱到的能干掌柜云娘。甚至简豫铭,他从头到尾也认为台上之人便是每晚给他边弹琴边说故事的姗姗。
      这在园内不是秘密,对外却是矢口不提。一切都是按着我的计划进行下去,唯一还不可把握的便是简豫铭的态度。
      他花了那么多钱,真的只是一边喝着酒一边听故事。他是个很好的听众,绝不会打断我,故事说完,他必定会发表自己的一些看法。
      他说丑小鸭既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学习。因为它原本就是天鹅,暂时的受人冷落不过是因为对方不识明珠,所以不需要同情;它的经历亦不值得学习,因为它的努力带着与生俱来的光环,这只会给那些不是天鹅、真正的丑小鸭们以幻想。等到一腔努力尽付东流,却发现自己还是一只丑小鸭,岂不是更加悲哀?所以不要去追求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那只会让人更加无望。
      他说祝英台这样一个奇女子,怎会爱上懦弱无用的梁山伯?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听闻祝英台要嫁人,却只会一病不起,毫无大丈夫的气概。我笑着解释梁山伯原就是一个文弱书生,他摇头说在自己爱的女子面前,再文弱的男人都应该有撑起一方天空的气概。他说较之梁山伯,他更欣赏马文才。虽然他用了一些手段,但看的出也是真爱祝英台。祝英台若是能够嫁给他,必定能够安稳一生。
      我再笑着提醒,可错就错在,祝英台爱的人不是他,马文才这样做,祝英台能够接受几分?简豫铭听到这句,却是沉默了。眉头皱的很紧,一杯一杯地喝着酒。
      我再给他说《恋爱的狮子与农夫》中那只陷在爱里不惜拔去牙齿,剁掉爪子的痴情狮子,简豫铭沉默了很久,却大笑着说它傻……
      日子越久,我发现越看不透他。他显然没有被我迷住,从来只是坐得远远地听故事,是个谦谦君子。看似有一副无懈可击的俊逸笑容,对那些故事却都有异于常人、或者说有异于传统思想的视角。
      “喂,你聋了吗?”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我一个激灵,程落枫仰起了身子,右手搭在支起的左腿上,对我怒目而视:“你再提那个洪胖子,我今晚就不穿女装走到他跟前,让这里的客人都知道,我程落枫是个爷们。”
      “扑哧”,我忍不住笑道,“随你的便,不过我告诉你,有些有钱人啊,嗜好就是与常人不同。有人喜欢听玉摔碎的声音,有人喜欢铰着上好的衣料闹着玩,而更有一些啊,就喜欢养娈童。”
      程落枫脸色一变,我继续笑着道:“程公子你身娇肉贵,虽然年纪比那些娈童大了那么几岁,但是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想来那些爷们也不会在乎。正好你今晚就男装上阵,我会让云娘给你卖个好价钱的。”
      他恨恨瞪了我一眼,似又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你的算盘先别打到我身上来,说到娈童,你的跟班难道不是更符合那些人的胃口么?还有一双绝世无双的蓝眼睛,你把他放到台上去卖,价钱肯定卖得比我好。省的我每天晚上被他房里古里古怪的声音闹得睡不着,卖了他,我还能睡个好觉。”
      我还来不及说话,就听到楼下门“吱呀”打开,接着便看到程落枫好像腿上按了弹簧一般,腾地站起。
      朗也背对着我,慢慢走向程落枫。刚才还图口舌之快的程落枫,瞪着朗也说:“你……你干什么那样看我?我说的是事实,三更半夜房里还有怪声传出来,弄得我从没睡过好觉。”
      我看不见朗也的表情,看程落枫一副准备好与朗也拼命的样子正觉好笑,云娘走出了房门。
      她看看我,再看看楼下,飞快地向我抛来一个饶有深意的眼神:“南希,下面两个,你更喜欢哪个?”
      我配合地凝神思考了一下,无奈地摊手:“一个都不喜欢。”
      云娘一副怪我暴殄天物的表情,怒我不争地叹气:“我从前也是自觉自己条件好,任谁都看不上眼。到现在人老珠黄了,却是人人都看不上我了。”
      “咦?那个天天往我们这儿跑的任二爷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来刺探我们的虚实?”
      我一副神色凝重的样子,云娘板起脸来敲我的头:“我比你可大了近十岁,差一点就能做你娘了,竟然敢取笑起我来?”
      我们玩闹了一会儿,终于各自洗漱下楼吃早点。吃饭是在一个大房间里,摆了三张大圆桌。没有尊卑地位,大家按着喜好落座。
      我跟云娘、朗也、回暖、一丹、可杏一桌,程落枫则像是一只从笼里放还花丛的花蝴蝶。一会儿在慕芳那里要一只包子,一会儿又跟今菡说自己昨晚做的梦,在缘静那里喝一勺清粥,又立马跑到长枚旁边喝起豆浆来。汀沅爱闹,跟程落枫最投缘,两个人你说我笑、默契得很。
      我一勺一勺地舀着碗里的白粥,看朗也一声不吭地吃着早点,这个人也不知怎么了,最近话少的厉害。虽然还是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即使我蒙着面进简豫铭的包厢,他也会尽忠职守地等在帘外,可总是不发一言,沉默得像个影子。
      “朗也,”我叫了一声。
      他抬眼看我,那双蓝眼睛似乎淡了几分,原本是水洗的湛蓝,现在则像是蔚蓝的天空。
      他等着我的下文,我正欲说话,虎子忽然走进来:“希姐姐,云娘,门口有人求见。”
      “这么早会是谁?”云娘放下筷子,“知道是什么来头吗?”
      虎子摇着头:“是个年轻公子。”
      云娘跟我交换了个眼神,起身要去大堂。
      虎子犹豫了一下,接着道:“那位公子报出了希姐姐的名讳,指明要见希姐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四章 有故人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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