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母上大人出柜的血泪史》一粟梦

4、第四章

　　今天韩博连着上了两节大课，晚上还有学生会的会，脑子都混沌了。急着要钱的时候自己一毛钱都没有，他妈没接他的电话，不考虑自己下个月没处着落的花呗还款，关键是没法想一会儿叶小飞来找他，他要怎么回答。

　　五点半，他坐在食堂，叶小飞已经在那里，帮他打好了饭，安静地等待。

　　食物的味道很刺激，钻进鼻子油腻腻的，在叶小飞对面落座，他忍不住干咽。

　　正在这时他妈廖冰回拨过来，他站起来时撞到桌子，红烧肉的汤汁都洒出来了，椅子也吱嘎一声，旁边桌子的女学生投来厌恶的一眼。

　　“我接个电话，一会再说。”韩博匆匆交代一句，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叶小飞控制范围之外。

　　“妈！”韩博简直是惊喜，“你现在在忙嘛！”

　　廖冰还是温和地问他：“有什么急事吗？”

　　“呃……”

　　要不要和妈妈低头呢？一个成年的男人还要和母亲认错要钱，真的非常丢脸啊……但实际点讲，他变不出来十五万，更不要说三十万元。客观事实就是这个样子。

　　他想起以前有一个暑假妈妈很忙，只能跟着一个相熟的叔叔混口饭吃。叔叔也只比妈妈的状况好一点，连应酬都只能带上他。十年前风气不好，跟国企的领导吃顿饭不仅要做一个殷勤好客的主人，还要精通拍马屁、唾面自干的厚脸皮等等高深技能。那一个暑假作业他都没写完，倒是看了商场中人应酬的种种情态，成熟了不少。

　　所以人要能屈能伸……

　　“就昨天那事儿，妈，回去之后我仔细想了想……”

　　听筒没有声音传来，韩博却觉得自己听到了母亲平稳的呼吸，就像是任何时间他要和母亲坦诚一个错误，或者上交一张有点糟糕的成绩单时她的脸庞仍然平静镇定，古井无波，从来不因为他的事情而波动。

　　“我、我不出柜了。我可能有点冲动吧，就是在这种腐文化在年轻人里非常流行，可能会对我产生影响，或者说误导？就像以前，所有能公开的恋情和婚姻都是异性之间的，即使是同性恋也很难意识到自己真实的需求。哦，那个”腐文化”就是追捧——”

　　“你想要什么？”廖冰冷冰冰地问。“你是要告诉我，昨天你还是个同性恋，今天因为我停了你的银行卡，就回归了正轨，变成了一个异性恋，然后指责是世风日下道德败坏的网络文化带你走上邪路？你怎么了？你自己手里应该还有几万的压岁钱，是你自己攒下来的，我从来都没碰过；你没落魄到立刻向我低头的地步，谁给了你这样迫切的需求，必须让我动摇，恢复你原本大手大脚的少爷日子，或者说回到偶尔胡乱花钱我也不会训斥你的亲密关系，让你把我当个什么东西在糊弄？你的男朋友问你要钱了对吗？”

　　“你的男朋友”几个字穿过听筒到达韩博的耳朵里，他几乎是立刻从中剥离出附着其上的厌恶。而他自己，一个只能伸手要钱的废物在母亲眼里大概也是一路货色吧。

　　羞愧和愤怒同时烧到头顶，韩博咬牙回答：“对！我是个同性恋，没得改！要不是叶……我这边有点急事，我也不会找你。你就当我今天没打这一通电话吧。”

　　他用力去点那个红色的挂断键，以至于不小心拨通了通话界面下层的黄页界面里另一个电话号码。不得不压着火气跟人道了歉。

　　火气像吹气球，几秒钟就能涨起来，一根针轻轻一戳，“嘣”，什么都没了，而且你还发现这是一只水气球，炸了还要浇你你一身水，让落汤鸡一样的你带着心底的凉气去面对现实。

　　他妈不想要他虚与委蛇，惺惺作态，而是要他心服口服地地悬崖勒马、改邪归正。

　　叶小飞坐在餐桌前，远远地看韩博用力地挂断电话。没错的，他能猜测到当他恳求韩博时韩博的犹豫意味着什么，而就在刚才，他已经知道韩博对他也没有用处了，韩博没有钱。

　　刚才韩博起身走得急，没注意到红烧肉的汤汁崩溅到叶小飞的白衬衫上，留下一道擦不干净的油污。

　　叶小飞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他来的早，韩博却磨磨蹭蹭，肉凉了。

　　他几口扒干净自己那一份饭菜，不等韩博纠结完来找他，带着一份没有动的食物和一份空盘走向餐具回收处。

　　今天花了三十块，他想，明天不能花这么多钱了。

　　廖冰回来的时候乔爸爸乔妈妈也来了，三个大人亲热的交谈起来，乔震震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声，偷偷打量廖冰的脸色。

　　看不出来什么，没有红眼睛，没有哽咽的语调和堵塞的鼻音，眼眶也没有因为可能充斥的泪水而花妆。她能接住任何一个中老年人才能懂的梗，还能反抛一个逗得乔爸乔妈哈哈大笑。

　　乔妈妈惊奇：“哎，今天震震很乖哟，居然认真听爸爸妈妈和阿姨讲话，不玩手机也不走神！”

　　廖冰笑道：“小乔一直挺乖的啊，又很机灵，会来事儿。”

　　乔爸爸自豪地大笑：“就是，我们震震多优秀，从来没给爸爸丢过脸。”

　　乔震震和她妈一起露出尴尬但不失礼貌的微笑。

　　手机没电了当然是乔震震没走神的主要原因，而且她听见了廖冰和韩博的争吵，不太敢和可能处于情绪波动中的她交谈……或者借一根数据线，虽然她无比地渴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正是好气氛时，就连廖冰似乎也忘记了自己家里的那一滩破烂事，和大家一起回忆早年打拼的日子。

　　“那时候才九几年，生意还好做，只要你能打点好大鬼小鬼，简直了，天上地下，哪里的生意做不得。”

　　“可不是，钱够了，什么门路没有。”廖冰感慨。“那时候做生意哪里讲什么良心，你们还记得不，就现在市里做大了那个房地产大佬，当年也在我们行业里倒腾钢铁的，就是靠着以次充好，再给验收那边塞红包蒙混过关——才攒下那么大的家业。”

　　“你别说，我咋不记得。”乔爸爸撇嘴，“这两年那谁谁不是下马了，这下丫改做良民了，以前的事情一概不认，还开始做慈善了。”

　　门外似乎有一点响动，一个男人问道：“109怎么走？”

　　服务员应声：“先生，这边请。”

　　廖冰惊讶：“你们还叫了谁？”

　　109正是他们的包间号。

　　乔爸爸茫然以对。

　　门被拉开。

　　男人就站在门口。他的头发油腻板结，褐色风衣沾着油污，露出的白色衬衣领子敞开，露出黑黢黢的一节脖子。

　　所有人惊得起立。

　　乔震震最先反应过来，叫道：“小叔！你咋来啦！添椅子和餐具吧！”她向站在男人身后的侍应生吩咐。

　　“不用了，”乔爸爸皱着眉说，“你小叔一会就回去了。”

　　“呃……”一般情况下，乔震震都是用“加椅子加凳子”固定套路处理不速之客，效果总是良好，气氛也是和谐。但她刚出口，接感觉到桌子下妈妈轻轻拉了她一把，随后爸爸立刻当着客人的面驱逐小叔。这是什么情况？

　　“小海都来了，也坐下来吃一口吧？”廖冰倒是没说什么，招呼道。

　　乔深海直奔廖冰而来，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让你回去你没听见吗！”乔爸皱眉说道。乔震震最害怕她爸露出这个表情，看起来一点情面都不留，凶巴巴的。

　　但乔深海恍若未闻，还是盯着廖冰。“很多年不见了，我很想见你。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很好看……”

　　“十多年了，你看上去倒是老了不少，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你，吃了不少苦吧？”廖冰回答。

　　一旁侍应生已经无所是从，手里拎着个椅子不知道该出去还是留下来布置。廖冰走过去从他手里接椅子。

　　侍应生连忙说：“我来我来。”

　　廖冰随意指指乔震震和乔妈中间的位置，和她自己恰好隔一个乔震震。侍应生赶紧放下椅子，悄无声息布置完餐具一言不发地逃出房间。

　　乔妈妈拉了拉老公，乔爸爸妥协地叹口气，和乔妈妈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