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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命运相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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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只是觉得她可怜,所以带她逃离,本是出于好意。
可裴卸此时已经被嫉妒冲昏头脑。
她越是替这个人求情,他就越是觉得愤怒。
于是当着她的面,干脆利落地割下了那个人的头颅。
远远地,将头颅隔着溪流丢了过去。
噗通一声,溅出血色水花,和那晚一模一样。
“不要!”
“这是我对你的惩罚。”
也许只有畏惧才能让她收心。
她不可置信地走进溪流中,捡起那颗人头,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下来。
这些年,她眼睁睁地看着裴卸一步一步,走向权力巅峰。
看向她时,眼中的杀意一天比一天重。
起初只是为了保护她而杀人。
如今,他早已视人命为草芥,可以毫不犹豫地砍下任何一个人的头颅,不管那人是否无辜。
仿佛……
一夕之间,变了个人。
她再抬头看他,表情陌生又害怕。
于是她拿起剖鱼的刀,抵住自己的脖子。
她看到裴卸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慌张。
这是她和阿卸之间的秘密。
也是这么多年来,阿卸虽然极不情愿,也不得不时刻守在她身边的原因。
她生来与阿卸性命相连。
从小到大,每次她受了什么伤,总是会在同样的位置,反噬在阿卸身上。
“阿卸。”她退后一些,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回想起那个夜晚,你说我不是你的软肋。”
“把刀放下!”对岸的人在怒吼,可她依旧置若罔闻。
“那现在,我是你的软肋了吗?”
“是!”裴卸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生怕她继续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这又算什么?
那个人看似珍惜她,其实从头到尾,珍惜的只是他自己的性命罢了。
阿卸身上有很多秘密,从不与她提起。
她隐隐猜到,这些年来,阿卸购置大宅,玩弄官场,涉足朝政,手可通天……
一切的一切都顺风顺水到仿佛只是个游戏,应该都与那个秘密相关。
他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
他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他想要的,都能轻易得到。
其他人的命对他来说,只是草芥。
他只爱惜自己的性命。
仿佛有着什么万不能死的理由。
“你杀了太多人,所以……”
她努力保持平静。
“这是我对你的惩罚。”
这次她没有犹豫,挥刀划开自己的脖子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像恶作剧一样,用同样的话语回应了他。
自裁来得太快,以至于裴卸根本来不及阻止。
他甚至来不及查看自己脖子上被反噬的伤口有多深。
那一瞬间,他只想立刻赶到她身边。
他踉跄着跑过来,摔在溪流里,连滚带爬继续朝她冲过去,将她抱起。
伤口太大,捂不住。
血液汩汩流出。
裴卸瞪大双眼,看着她失去知觉,断了气。
他双目无神地跪在一边,过了很久,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竟然……没有任何伤口。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说好的命运相连,原来只要她逼到她自裁,一击毙命,他就不会受到牵连。
一直被勒住的咽喉仿佛一下子松了下来。
仓皇与痛苦过后是解脱。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阴恻恻地笑了笑。
宋连蝉觉得自己的脖子好痛,满眼血污,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红色。
而她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那个叫裴卸的男人用手拂过她的眼睑。
她从死不瞑目到闭上双眼。
临终前听到那人的说了一句,“来日方长,我会再找到你。”
……
……
至此。
梦却还没有结束。
这个梦太漫长,她仿佛在泥泞里挣扎,怎么也醒不来。
直到一个小女孩将她叫醒。
“阿姐快醒醒,阿嬷又在骂人了。”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起身,环顾四周,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屋内的墙上到处都是水痕,墙皮几欲剥落。
隔壁传来谩骂声,“都几点了,还不熬药,你是要我死了,你和那个小邋遢鬼好名正言顺地霸占我的房是不是?真是个赔钱货!”
她咳嗽了几声,小女孩立刻靠过来替她拍了拍背。
她起身下床,安慰她,“棠棠我没事。”
她从小父母双亡,大伯念及血脉亲情,带她回家。
没过几年,大伯死了,家里只剩下大伯母和堂姐。
大伯母对她并不好,仗着她借住在自己家,对她颐指气使,她还在上学,就逼迫她放弃学业早日外出打工,挣钱养家。
堂姐的脾气刁钻古怪,难以相处。
好在平时都是在寄宿学校,难得回来。
棠棠是她从街上捡来的弃婴,如果她不捡回来,早就冻死在路边。
这年头家家户户难以温饱,自顾不暇,哪来闲钱养弃婴。
偏偏她心软,被大伯母打骂,忍受恶言恶语,也一定要抱回来。
他们住的地方是个小而破的四合院,三间房,中间一口井,井边一棵海棠树,春天开出满树的花,生机勃勃。
所以她给那个孩子取名棠棠。
外面还在下雨,青石板上湿漉漉的。
她在屋檐下架起煤球炉,坐在门槛上熬药。
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一吹,烟气直往屋里飘。
棠棠出去玩了。
她咳嗽了几声,让烟迷了眼睛,想起这礼拜还没写信。
于是偷偷从屋里拿出纸笔,垫在膝盖上写。
一笔一划,字迹工整漂亮。
裴先生:
海棠花要开了,棠棠又大一岁。
这一年全靠您的资助,我才没有辍学,还能将棠棠养大。
不胜感激。
笔停在这里顿了顿,不知道写什么。
她没什么朋友,从前给裴先生写信,总当成日记写,又长又啰嗦。
好在裴先生并不介意,每个礼拜的感谢信虽然寄出去,但是从没得到回信。
听校长说,资助她的裴先生是个有名的慈善家。
每年学校有三个名额。
幸好她成绩优异,一边打工一边上学,拼尽全力挤进前三。
伯母逼她辍学,因为有裴先生资助,峰回路转。
在确定拿到名额后,心情放松,积劳成疾,大病一场。
一直到开春,病才好转些。
院里的海棠枝杈上花苞层层叠叠,满树都是少女心事。
她咬了咬笔,在心里组织语句。
最近听到一个坏消息,让我很失落。
记得上个月在信中跟您提到那个隔壁刚搬来的男孩吗?
记忆中他是个很有礼貌的人,因为搬家吵到邻居,登门道歉时送来了很好吃的桂花糯米藕。
昨日归来,却听棠棠说他出了车祸去世了。
他母亲哭得昏倒在地。
他才二十出头,上天待他如此不公。
原来生命竟这般脆弱,想起来既惋惜又伤感。
我好像一直都在信中说一些啰里啰嗦的话,不知裴先生是否在意。
学校先生也说我写的文章又臭又长。
对了,这是我给您写的最后一封信了。
近日功课繁忙,阿嬷又病倒,每日要守在窗前熬药。
平日闲暇时,要去纺织厂打工。
纺织厂本来不招收临时工,我求了厂长很久,他才答应我每天空余时间可以过去帮忙。
我写这些信,只是想表达我对您的感谢。
如果将来有机会,一定会尽我所能报答。
叠好信封,贴上邮票,邮差正好上门。
“又是你的信!”
和邮差交接好信件,就听到阿嬷在鬼吼。
手忙脚乱倒药,手背碰到罐壁,烫出一个大泡。
来不及处理,端着药进屋,“阿嬷,药好了。”
床上的老人翻了她一眼,喝了一口,差点把碗砸在地上。
“你想要烫死我啊,养你这么大,一点事都不会做。”
她不出声,阿嬷再难听的话都骂过,她习惯了。
过了一会儿,空药碗递出来,她端了打算走,又被叫住。
“刚刚邮差来过?”
“嗯。”
“你那个资助人又寄钱来了?给我撒,还想藏着?”阿嬷的脸色有点难看。
她没想过藏钱,只是在递信封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阿嬷,开春了,棠棠的衣服都破了,我想抽一张给她买件新衣。”
“又不是过年,买什么新衣?那个小邋遢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要求还这么高要死啊!买药的钱都紧巴巴的,哪里来的闲钱!想也不要想。”
见她不出声,阿嬷继续咄咄逼人。
“等你哪天熬死了我,你的好日子就来了。但只要我还活着,你们两个赔钱货就都给我忍着!”
其实她从没在信中说过这件事。
裴先生寄来的资助费,基本都被阿嬷捏在手里。
至于她自己的学费,还是要靠她自己打工赚。
到了晚上,表姐回来了。
拿了钱从阿嬷的房里出来,耳垂上多出一对珍珠耳环。
“好看伐?”不忘在她面前炫耀。
“刚刚拿钱的时候从信封里倒出来的,你又没有耳洞,我戴正合适。”
那是裴先生送她的耳环。
先前在信里说到一句,买菜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人在开蚌,取出滚圆的珍珠,做成耳环一定很漂亮。
没想到他真的送了她一对。
只可惜夹在信里,她没来得急看,连钱带耳环一起落入他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