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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前尘往事 ...

  •   山峦上掠过一群飞鸟。
      暮色沉沉的山林里升起炊烟。

      鸬鹚俯冲,钻入水里。
      不一会儿浮出水面,将一尾鱼吐在船上。

      鱼还是鲜活的,奋力弹跳着。
      少女提着灯笼,身影在暮色氤氲的湖光山色里,镀上一层暖光。

      她指了指那尾鱼,对鸬鹚说,“我吃饱了,你吃!”
      伸了个懒腰,毫不吝惜地夸赞着,“阿卸烧的菜最好吃。”

      鸬鹚已经被驯养地善解人意,跳到船舱里,囫囵吞下大鱼,又飞到船头,垂直坐立,时而缓慢挥动翅膀保持平衡。

      少女半靠在船头,神情认真地看着话本。
      男人就这么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看到疑问处,她忽然问他,“书上说,再无坚不摧的人,一旦遇到真爱,就会拥有软肋,阿卸,真爱是什么?”
      她涉世未深,但是自从有记忆起,阿卸就跟在她身边,如今也算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她仔细想了想,“我很喜欢阿卸,也很喜欢阿卸做的菜,那阿卸是不是就是我的真爱了?”

      男人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大真切。
      他微微侧身,一只手重重的捏着剑柄,回答道:“我没有软肋。”

      我不爱你。
      所以你不会成为我的软肋。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拒绝的意思了吧。
      他以为自己说得足够清楚,转身离开。

      站在船头的少女有些着急了,连忙叫住他,“阿卸,你去哪里?”

      “去市集买新鲜食材,顺便帮你带一套新衣。”
      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少女被拒绝了,起先很失落。
      但随后她看到了自己衣摆上的泥点子,却释然地笑了笑。

      阿卸果然是个大骗子。
      明明是在乎她的。

      她相信,一个人的心意,可以全都包含在食物里。
      如果阿卸哪一天不喜欢自己了,那么她一定能尝出来。

      少女打了个哈欠,想着这些,不知不觉趴在船上睡着了。
      只有一只鸬鹚栖在提灯上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不长眼的醉汉来到这里。
      “哟,哪来的这么俊的小丫头睡在荒郊野岭?”

      两人走上小船,不一会儿吵醒了熟睡的少女。
      她闻到浓郁的酒气,被吓了一跳,狼狈爬向船尾,下意识去找阿卸。

      “阿卸救我!”
      她大声呼救着。

      不过几丈开外,阿卸提着新衣走来,看见这一幕,却停住脚步。
      他站在树后,将自己隐入黑暗,不再前行。

      “阿卸你在哪?”
      她哭得声嘶力竭,与醉汉撕扯跌入水中。

      岸边水浅,她挣扎着着跑上岸,浑身的衣衫已经是湿漉漉的了。
      那两个醉汉依旧紧追着不放。

      “小美人儿,别跑啊,咱们一起乐呵乐呵!”

      其中一人扯住她的衣衫,她奋力挣脱,露出一半肩膀。
      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恐惧。

      直到她看见躲藏在树后的零星衣角。

      以为看到救星。
      还在声嘶,“阿卸救我!”

      那明明就是阿卸。
      可他依然无动于衷。

      赤足也没能跑到那里,就被人向后拖走。

      双手抓住草地,指缝满是泥泞。
      头发也乱了,还在看着那个地方大叫,“阿卸……救我……”

      男人背站在树后,感觉再向前一步就要窒息。
      贪恋为她买裙衫时的片刻自由与舒心,如今又要回来,抓心挠肺一般难受。
      眉头紧皱。

      直到她慌乱中抓起河岸边用来刮去鱼鳞的锈刀片,绝望地抵在自己的脖颈。
      以为自己死了,那些人就会放过她。

      她心如死灰,下定决心,咬破嘴唇,想要自我了断。
      想要下手,却又因为害怕而犹豫。

      关键时刻,有人落在她身后,为她披一件衣,一手遮住她的眼。

      手起刀落,惨叫后只剩死寂。

      少女的身体被转过来,看不见污秽的尸体。
      她睁眼,看到“救命恩人”熟悉的脸。
      没有感激。

      狠狠一巴掌扇过去,他还是面无表情,眼睛在看她的手。
      这一下用了全力,不知道她手疼不疼。

      “裴卸!你明明在那里!为什么?”
      她哭着质问。
      “为什么不救我……”

      男人无动于衷,任她打骂,不发一言。
      他有错。

      既想害她,又想救她。
      选择视而不见,却又拗不过她哭着那一句‘阿卸你在哪’。

      想替她手刃恶人,拔剑前又怕污了她的眼,叫她看见半点血光,然后做噩梦到天亮。
      不如转身离去,又害怕从此再也没有人黏他,让他当牛做马。

      诸如此类,病态又肮脏的想法,连他自己都唾弃自己。

      他看到她痛苦地跪在地上,娇小的身躯依然在颤抖,嘴唇发白,唇边有血,异常刺眼。

      为什么心脏也跟着闷闷的,钝痛着,像被利器刺穿。

      裴卸蹲了下来,用拇指抵住她的嘴唇,抹去干涸的血。

      如果是在以前,她在感到害怕时,一定会抱住他。
      两手抓着他的腰,头要埋在他的胸口大哭,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开。

      可是这次,她没有。
      她只是扇了他一巴掌。

      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可以这么对他。

      他没有怨言,甚至还要去河边洗净沾满血腥的双手,再小心翼翼替她梳发。

      她在小声啜泣,哭声惊起芦苇丛中飞鸟。
      不是惊魂未定,而是这一次,她终于相信了。

      阿卸没有撒谎。
      他是真的不爱她,所以才会无动于衷,即便是现在回到她身边来,也是满怀恶意的。

      她驯服不了他。

      “阿卸,我再也不想经历这些了。”

      衣摆的石榴纹上有几条褶皱,是那是他站在树后握紧拳头时不小心揉的。
      他一一帮她抚平。

      “好。”
      心想,那就这样吧。

      他提起一颗头颅,丢向深水,“咕咚”一声。
      砸出血色水花。

      迷蒙之中,有人捏住她的肩膀询问,“你还好吧?”
      宋连蝉这才忽然回过神来,下意识推开那人。

      是徐慎。

      宋连蝉的心有点乱,随便应付了几句,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才她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她觉得那个少女就像她自己,而那个像侍卫一样的男人又是谁?

      她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起一个名字。
      “阿卸?”
      是裴卸?

      这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只是梦境?
      为什么梦醒之后,无论她怎么回忆,那个人的面容始终是模糊的?

      从那天开始,宋连蝉便做起了连绵不绝的怪梦。
      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浮现在她的梦境里,有完整的开端,也有着悲伤的结局。

      她红月读书会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又再次梦到了那个叫阿卸的人。
      奇怪,在梦里,他的模样总是清晰的。

      在她的梦里,阿卸是个狠厉却又无比偏执的人。

      当她万念俱灰地想要结束这段流浪生活,忘却那段可怕记忆的时候,阿卸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从此住上大宅,走上坦途,商贾往来,官场牵弄,朝堂今日是晴是雨,他一句话。
      这些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无数人手捧钱财地契,堆出金山银山。

      宅中各色美景,琳琅满目。
      纵有婢女几十,他也只是让她们做些杂事,从来近不得她身。
      衣着妆帕,早晚三餐,事事亲力亲为,只有他能服侍。

      可她却再也没有笑过。

      她坐在富丽堂皇的宅邸里,吃穿用度随便一样拿出来,都价值千金。
      而她只是百无聊赖地提着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的醪糟龙凤蟹。

      裴卸站在一边服侍。
      蟹是他做的,壳面上的龙凤花云团是他用金箔贴的。

      见她没什么胃口,从她手里接过她用过的筷,夹了一点蟹肉放进自己嘴里,认真地品。
      无论是色香味,都做到了最好。
      想不出到底有哪里不对。

      他有些疑惑。
      “蟹不合你胃口?”

      少女摇了摇头。
      没有说什么。

      裴卸放下筷子,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说那句话了。
      “阿卸烧的菜最好吃!”

      他放下筷子,面色阴沉地走出去。
      仆从婢女见状,纷纷吓到绕道,有他经过就不敢呼吸。

      宅邸日日如常,经过那件事,她心里蒙上阴影,将自己困在这里,再也不敢出去。

      直到有一天,家里遭了贼。

      家里钱财不翼而飞,这些都是小事。
      最让他愤恨的是,那贼还偷了她的心,接连几日翻墙进屋,花言巧语哄骗,最后将她拐出宅子。

      他铺设天罗地网,遍寻不得,几欲发疯。

      好在有一天,那贼人上街买簪,被他跟上。

      他跟着那人来到山村里的小茅屋前。
      他依然藏在树后,隔着一条溪流,看见她穿着粗布衣服,蹲在岸边,手法生疏地剖鱼。

      鱼没剖干净,手却被划了好几道伤口。

      裴卸摊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反噬在自己手上的伤口。
      一道又一道,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度。

      他与她性命相连,这就是证据。

      恍惚中,他看见她的笑脸。
      明明受伤了,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他嫉妒地发狂,从树后走出,“跟我回家。”

      裴卸胸有成竹地朝她伸手,可她却迟迟没有迈出一步。

      那贼人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拼命拦住他,朝着对岸大喊,“快跑!”
      话音刚落,就被裴卸挟持,剑已经抵住他的脖子。

      她这才惊慌失措地求他,“阿卸,我跟你回去,你别伤害他。”
      她素来冷清,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日复一日地被困在宅邸,无人可以交心。

      这是她第一次交朋友。
      却也是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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