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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恶魔之矢(下) 雪后,是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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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是晴空万里。
梵灵小姐邢宛桢穿着一条红黑相间的蜡染长裙,外面罩件紫貂皮大衣,在喜娘搀扶下踩着红绸缎盈盈步出城门,登上前往霜华的华丽马车。
送亲队一路往西北而行,不到午时,便越过了鹤平城镇与郊区的界碑,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刚与他们擦身而过。
喜气似乎真能冲散一切的邪煞,送亲队伍闹歌闹得起劲,锣敲得起劲,马车也驱得越来越快,不过那些霜华人肯定在暗地里笑话梵灵人没风度吧。他抬头望着高空里飞翔的雄鹰,他的眼中深藏着愧疚和苦涩。妹妹果然嫁了,他亦果然就这样被父亲和梵灵国的百姓都遗忘了,或许这根本就是他的宿命,即使要后悔,此刻也已经毫无挽回的余地。
“二公子?”
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他惊异地转过头。
“凌……”
“看你糊涂的,我已经改名叫冷星桓了,这名字不还是你给我起的么?”她上前几步,朝他微微一笑。
“你是来嘲笑我的吧,原本我若娶了霜华小姐,我爹还能稍微对我刮目相看,可惜……我连这个胆量也没有,还让大哥为我牺牲,”他苦笑。
“不,我是实在羡慕,公子能有一位如此令人钦佩的兄长。”
“大哥的这份恩情,我不知如何报答,如今连家都归不得,无法想象将来会变作什么模样。”
“您若想报答大公子的恩情,迟早得返回大领府。”她正色道,“星桓认识的邢二公子,似乎不是遇到些微挫折便会一蹶不振之人。没错,像您这种贵族公子,打从懂事想的就是如何凭借家族之力飞黄腾达,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可世间更多的人,却根本没有阔谈享乐的资格,他们想的只是如何让自己生存下去,如何把苦涩都当成是一种喜悦。”
“你这丫头,怎么连安慰人都只会说恶毒的话?”
“原来公子竟爱听奉承话么?”冷星桓注视着他的脸,眼中隐隐浮现着经世的沧桑。“若我与公子一样,爹娘健在,还有手足相惜的兄弟姐妹,怕是做梦都会笑醒。”
邢震洲沉默了,他试问在大领府与坊间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在他所见的人当中,除了父亲的思想他猜不透,大概第二个就是这额上生着赤星的姑娘。冷星桓虽年纪轻轻,眼神和语调却像中年人一般深沉,而他唯一看到她内心还藏着情感的时候,偏偏是她拔出宝剑之时,但剑只要重新插回鞘中,她又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作为女子,你的确非常特别。”
“见笑了,公子所说的特别,大概是指我的言语,而不是我这个人。”
“随你怎么说,我只是感觉有你陪伴时,心中烦闷似乎都会渐渐消散,你这个灾星反倒成了我邢震洲命中的一朵解语花。”他重新戴上斗笠,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不是只有艺伎院里的那些才色双绝的花魁,才能叫做解语花吗?”她歪了一下头。
“自从认识了你,害我连去艺伎院的心思都没了。我说你这朵解语花,是会弹琴、会唱歌,还是会跳舞?”
“弹琴唱歌星桓不在行,不过您下次若再觉得郁闷,甚至到了连我这张毒嘴都无法劝动的地步,那时我兴许会考虑给您跳一支驱煞舞。”她的笑容绽开,恰似冬日里吹来的暖风。“对了,公子今后有何打算?是硬着头皮回到令尊身边请求原谅,还是跟我一样到处流浪?”
邢震洲摇了摇头,“那日原师傅奉大哥密令,准备把我骗去辽渊国边境的徽海城,但我做不到。我只想留在鹤平城郊陪伴孤独的母亲,偶尔远望大领府和大哥,至少要在我妹妹出嫁前,看她最后一眼。”
“原来如此,不过您没去辽渊,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此话怎讲?”
冷星桓拉拉他的衣袖,走到一棵大树后面,“还记得朔芳之变吗?政变那天,参加宴演的辽渊艺伎无一生还,这几日我刚好去过徽海城,无意间从守城士兵口中得知,辽渊大领平之渐对国内艺人丧生之事非常愤怒,得知一切乃是梵灵在背后和霜华勾结,正囤积兵马想要对付梵灵。倘若他们得知梵灵大领的二公子进入辽渊国境,一定会抓您来要挟令尊。”
邢震洲暗暗吃惊,思索片刻道,“朔芳之变的确是我爹在幕后推手,但执行者是齐淮信,平之渐就算要出气,也不会只跟梵灵动武吧?”
“你所说虽不无道理,但齐淮信既然能毒害自己的叔父和堂弟,恐怕他早想到此事,必定在背后和辽渊早有交涉,我兄长凌若松的行事作风,我十分清楚,与领国交涉,送上金钱美女、奇珍异宝,是他的惯用手段。可梵灵不同,在辽渊派艺人到霜华这件事中,公子的父亲邢大领是局外人,但偏又是策动霜华政变的幕后推手,那辽渊便有充分的理由和梵灵兵戎相向。现下大公子刚办完喜事,鹤平上下正值欢庆,莫不是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照此看来,我须得告知父亲,军情紧急,星桓,你和我一起,去大领府吧。”他拉着她的手就要走,却被她挣脱。
“抱歉,我不能和公子同行。”
“为何?你明知事到如今,我是眼前唯一能留你在身边的人。”
“公子似乎忘了,星桓的父亲丧生于朔芳之变,您若强行将我带在身旁,不怕我随时会对令尊下手报仇?或者,公子想要和我一起,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邢震洲愣住了,回过神时,冷星桓已消失了踪影,宛如随风飘走的浮云,不留痕迹。
“大领大人,有军情禀报!”
邢清扬刚到教场,正要披上斗篷准备跑马练箭,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呈上一纸书信。
“长箭穿月?不是紧急军情的标志么?这信是谁送来的?”
“回大人,是路边的一个小乞丐。”
“小叫化子送的信?”
邢清扬有些纳闷,此信来历不明,恐防其中□□或是特制的暗器,他故意叫士兵拆开了信封。
而事实立刻证明,他的担心纯属多余,信中写道:“特以此函告知大领大人,东北辽渊国因朔芳之变艺人死难及得知梵灵幕后与霜华之事,大领平之渐震怒,已于边境之徽海城囤积兵马,蓄势待发。”
“去,把厉将军叫来。”
随着邢清扬的传唤,一个四方脸、鹰钩鼻、手擎大刀的老将很快从营帐那边走来。
“九霄,拿去瞧瞧这信有什么蹊跷?”邢清扬将信递出。
厉九霄接过信,歪着脑袋,把信顺着、倒着,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忽而又伸手去摸,似乎在试试信纸内有没有夹层或是涂过什么东西。琢磨了老半天,才重新把信递回。
“大人,这信纸薄,不可能有夹层,摸着也没什么涂了药的感觉。只是这写信人的字迹有点问题,依属下看,那个人似乎在故意藏匿真正的笔迹,或者是用左手写的。兴许执笔者是有意对您隐藏他的身份,但从信的内容上看,情报倒并非不可靠。”
“何以见得?”
“辽渊是崇尚艺术的领国,不像咱们梵灵,在那个地方,即使是身份卑贱的艺伎,也象征着国人的高雅品位以及在九国中的特殊地位。朔芳之变后,听说那些艺伎无一幸免于难,平之渐不是没有理由出兵。而大公子新婚,宛桢小姐刚嫁,还没有进入霜华国界,因此我们肯定会比霜华更容易放松警惕,辽渊与我国领土接壤,也极有可能先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厉九霄蹙着眉头,仿佛察觉到什么,天上一声鹰啼,他不由得“啊”地低呼了一声。
“怎么了?”
“难道……是二公子?”
“你说信是震洲写的?”邢清扬皱起了眉头。
厉九霄指着信纸道:“二公子的字属下见过,即使故意扭曲字迹,仍有一些习惯的笔法。再说这个时候,您想想,有谁会无故送这种信给您,又不肯留名呢?倘若这封信真是二公子所写,而且情况属实,他便可以记上一功,也算为逃亲的事将功赎罪,您说对吗?”
邢清扬一把夺过信撕得粉碎,狠狠呸了一声:“你是震英的代辅,怎么连你也认为,我该让震洲那个逆子回来?”
“属下只是觉得二公子实在可怜,虎毒不食子,请您饶过他吧。”
“不行!那小子先是想要覆雷剑,接着又逃婚让震英给他收摊子,他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吗?他要是回来,我恐怕连寿都会折掉十年!况且,前几天我才对外宣称他患了重病,若是他突然好端端的出现,我如何向臣民交待?”
厉九霄不敢再说话,只无奈地摇头。
邢清扬一掀身后的黑色斗篷,挽弓搭箭朝天,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中箭的竟是一只刚刚试飞的雏鹰。小家伙呻吟着,扑腾了几下羽翼还未丰满的翅膀,已被鲜血染红的身躯伸得僵直,一眨眼工夫就不再动弹。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天上巨鹰多的是,您为何放着那些大的不射,偏偏要取这个小家伙的命?”厉九霄上前捧起那可怜的小东西,轻轻抚着它稚嫩的羽毛,鸟儿没有动,那一箭分明穿过了它心脏的位置。
“九霄,难怪我发现震英骨子里缺少些东西,原来就是你这个师傅教出来的。”邢清扬望着厉九霄那一脸担心的表情,面色沉了下去。“他虽是我最疼爱的长子,可唯一令我有些不快的就是那好性儿,连去打几只野兔也要三思。人如果想要赢,就要准备好染上世间的一切污浊,既然要化身恶魔,就别想着去做圣人,你一样,震英也一样。”
“大人!”厉九霄单膝跪地恳求,“您这是准备对辽渊动武了吗?宛楹小姐还在那里,只怕……”
“他平之渐先挑起战端,他不仁,休怪我邢清扬不义!”邢清扬翻身上马,“不用再说了,传我军令,明日一早在教场点齐兵马,一举进攻徽海城!”
月亮刚刚露出弯儿,邢震洲就悄悄来到了鹤平城下,城门前静静的,守门官兵坐在地上打盹儿,有的手里还提着滴着酒水的小壶,偶尔听得见几声呼噜。
“奇怪,没见过这些家伙平日里打瞌睡,爹何时开始变得如此治军不严了?”
滴答!一点冰冷的水滴在额上,从侧脸滑落,带着一股难闻的腥味。
什么东西?他不觉伸手擦拭,看自己的手时,浑身忍不住颤抖,是血!
他猛然抬头望去,原来城堞口系着三条粗大的铁链,每条铁链都挂在一个人的颈项上,虽然看不清那三具尸体的模样,却隐约能判断其穿着和梵灵人有些不同。
月光照在铁链上,折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这三人分明就是被人从地上用铁链勒住脖子,一直吊上城楼,活活绞死的!邢震洲不是没听说过残酷的绞刑,可亲眼见到着实还是头一回。
“二公子,快走!”
有人突然在背后拉住了他,邢震洲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已被那人死命拖着奔到了城楼附近的树林里。
“原师傅?”
“我说,您怎么还在鹤平啊?”原天铿抓住他的肩膀,眼神中又是惊喜又是担忧。
“别问我这个,你先告诉我,那三具尸体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不是辽渊人?爹在徽海究竟做了什么?”
原天铿咬着下唇,额上的皱纹都聚到了一处,“您猜得没错,这三个人是辽渊城主游煦和他的两名副将。徽海一役,辽渊战败,城主三人誓死不降,激怒了大领大人,他下令血洗徽海城,又将这三人带回鹤平处以绞刑示众。”
“你们就不能劝劝他么?原本是单纯的两军交战,我爹竟做出屠城之举,不仅许多无辜百姓丧生,还就此与辽渊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若平之渐把这笔账算在宛楹头上,将会演变为两国旷日持久的战争啊!”
“我们做臣子的,若能劝动大人,断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大人对我等的谏言充耳不闻,我们无能为力……”原天铿苦恼地摇头,“即使没收到您的信,凭大人的智慧,终究会察觉到辽渊的异动。您想想,他可以当着邢家宗亲和大将们的面对您这个儿子施以杖刑,对敌人难道会心慈手软?还好您今天碰到的人是我,否则撞到大人的刀口上,怕是连命都会送掉!”
“我明白,在大领家族中,尤其是我们邢家,父亲永远都是天。可是爹这样做,军中的将士、梵灵的百姓又会如何看待他呢?将来敌军很可能就不会再有人投降我军,别国也可能已经因喋血徽海城一事,尽数把矛头指向梵灵。”
原天铿望着少年挂满焦虑的脸,闭紧了嘴唇,半晌才道:“也许……大领大人心中还是像少年时代一样,渴望着战斗吧。不,他或许天生就该属于战场,让他在太平的地方待得太久,就像是将他捆在悬崖边的大树上等死。而当他看到您和他年轻时一样希望上阵杀敌,又见识过您箭射三雁的绝好身手,他就越想证明自己还没有老去,他才是霓月九国最强的霸主,即使是儿子亦无法超越。”
“爹他……怎会这般倔强?虽然他并不疼爱我,可身为儿子,我仍不愿见他自取灭亡。”
“二公子,有话日后再说,您还是快走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对您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原天铿伸出右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头。
两鬓斑白的师傅离开了,邢震洲才转过身,无精打采地踏上了山路。
当迈进净坛山道观别苑的门槛时,清脆的木鱼声咚咚传入耳里。他知道是母亲在诵经,没有进去打扰,然而绕遍了整个别苑,也没见到冷星桓的影子。
“别找了,星桓前日便已向我道了别。”
“娘?”
“听见脚步声,我就知道是你。瞧瞧你,整个人瘦了一圈,上山时没人认出你吧?”方夫人携起他的手,心疼地望着面容憔悴的儿子。
“您又在说笑了,我这身打扮,路过的人都把我当穷小子,哪里认得我是邢家二公子?对了,娘,那死丫头有对您说她去哪里了么?”
“老是叫人家死丫头,心里其实很舍不得她吧。”
“娘!”
方夫人拉着儿子的手到内堂坐下,眼中似带着一丝牵挂,又隐隐透着一些无奈。“星桓不肯说出离开的原因,她大概已经不在梵灵了吧。她来见我,只是向我告知你的下落,且相信你会来这里看我。倒是你,从小到大,娘从未见我儿如此紧张一个女子,你若对她怀有情义,何不去寻她?”
“纵然寻到她,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少年脸上露出苍白的笑容,而那颗耀目的赤星,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浮入眼底,烙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