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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恶魔之矢(上) 瑞鼎二年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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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鼎二年元月二十三日,邢震洲按照邢震英的吩咐,跟着代辅原天铿乘上了前去迎亲的马车。
此刻,另一队人马,也一路吹吹打打冒着风雪朝鹤平城而来。
齐淮礼坐在车辇中,掀起窗帘一角朝外望了望,才一揭起盖头,雪花便扑到脸上,让她缩回了头,重新遮上窗帘。她并没有看清送亲队伍中人们的神情,只记得跨过界碑之后,看到的除了山还是山,最高的山峰还积着白雪,连绵起伏,一望无边。
她离开朔芳正式出嫁那天,齐淮信只叮嘱送亲队伍不可怠慢,还特意派太史侍郎凌若松亲自护送她到鹤平,但却没有丝毫不舍,甚至连她的手也没携过一次。
一想到那些情景,她便不自觉地想哭,只是雪天行路,昏暗和寒冷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责问和控诉都不得不变作沉默。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只消一走进鹤平城门,从此便要和故国永别。
翻过一个接一个的山头,之后是大大小小的丘陵,才隐约看到了前边的旷野。凌若松骑在头戴红花的马背上,看见马鬃上也落满了雪花,倒心疼起马儿来。
“他娘的,雪天里送亲冷死人了,还得送到这种到处都是山峦的鬼地方,”他没好气地低声发着牢骚。
旁边的近侍悄悄劝他:“大人,这话您可别常说,若不把小姐及时送到鹤平,万一邢清扬突然翻脸,撕毁和霜华的盟约,咱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没办法赔给大领大人啊。”
“大人,前面就是鹤平城了!”
领头侍卫的声音仿佛雪中送炭,凌若松瞬间忘记了寒冷,忙命属下们快马加鞭。
梵灵国的迎亲队已在城门口等候,凌若松下马,命陪嫁队落轿行礼。
那骑着戴花的白马、穿着黑色金边新月袄褂、头戴红纱斗笠的人,无疑就是当新郎倌的邢家公子。凌若松知道梵灵婚礼有个和别国不同的规矩,在新婚夫妇入洞房前,不仅新娘要顶盖头,新郎也要遮脸。他虽然看不清那邢家公子的面容,却也能猜出那是位英伟男子,且看他接新娘时的举止和风度,并不像一般武将世家子弟那样随意,定是为迎合霜华的京风做了一番精心准备。
黄昏时分,新人即将行天地之礼。凌若松见过邢清扬与夫人们,接着命人抬出小姐的嫁妆,那些装饰精美的箱子刚一打开,便是一片金光闪闪,迷得人眼花缭乱。
“大领大人,各位夫人,这些都是敝国主子为淮礼小姐准备的嫁妆以及送给府上的贺礼。二位请看,这衣柜、橱子、床柜是用上好的红木整块所造,金马桶、合卺碗盏是纯金制造,那边的一对椰子,经过海边奇人以秘法加工,虽然天寒,但它们直到今日大喜还保持着新鲜。”凌若松一边解释,一边陪笑,似故意在向邢家炫耀霜华齐家的雄厚财力。
贺夫人看得入了神,邢清扬冷笑着白了妻子一眼,转头对凌若松道:“贵国大领果然大方,不过我梵灵倒是不缺钱,也委屈不了小姐,只是这大礼我们收下后,齐大领会不会嫌梵灵的回礼寒碜?”
“大人这是说哪里话?我家主子只有淮礼小姐一个妹妹,自是视其为掌上明珠,才会吩咐在下,让每一件嫁妆和礼物都得沾上金子,以示吉利和他对妹妹的疼爱……”
“瞧瞧,我开个玩笑,凌侍郎倒认真起来了!”邢清扬摸着胡子哈哈大笑,“来,请入席。”
夫妻交拜之后,新郎新娘就被簇拥着送入洞房。
贺夫人见丈夫陪客人喝酒,已涨红了脸,眼看就快醉了,连忙送上清茶,要扶他回房。可就在此刻,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凑到丈夫耳边嘀咕几句。
邢清扬听罢,酒一下子醒了,拉着妻子走到宴会厅外,唤来大丫环红莲问道:“大公子今天去哪儿了?”
红莲垂着头,战战兢兢地回答着:“大人恕罪,奴婢从今儿一早起,就在劝说大公子出席婚礼。可是……大公子说二公子是被大人您逼迫成婚,他不想看到二公子痛苦的模样,所以才……一个人去了艺伎院。”
“什么?震英去了艺伎院?”贺夫人瞪大眼睛,脸上青筋都快爆了起来。
邢清扬却摇了摇头,先前的担忧好像瞬间即逝,他叫红莲下去,转头对妻子笑道:“罢了,反正震洲已经成亲,震英想通了,明日自会回来。那孩子跟震洲不一样,艺伎院那种地方不会待太久,你不用担心,还是去招呼好那些女宾吧。”
贺夫人哼了一声,忽然望见坐在旁边独自饮茶的方夫人,嘴唇扭曲着,喃喃道:“香凝,震洲要是敢带坏我儿子,我非要你们母子俩好看不可!”
新房中红烛高烧,喜娘与侍从都已退下,剩一对新人坐在床前。
新郎小心地揭开了新娘的盖头,只见这霜华国小姐明眸皓齿、粉面桃腮,羞涩地微微低头,活脱脱一个落入凡间的仙女,恐怕就是那不近女色的神明信徒,也要对她的艳丽为之一惊。
齐淮礼也看到了新婚丈夫的模样,可就在此刻,新郎突然跪倒在地。
“小姐恕罪,震英无心欺瞒小姐,实在是救弟心切,才会出此下策!”
“你……这是什么意思?”齐淮礼樱唇猛然颤动。
“小姐,在下并非与你先前定亲的邢震洲,而是其兄长邢震英,我弟震洲因誓死不从父命,已被在下私自送出梵灵。政策联姻实属迫不得已,相信小姐一定能理解在下和舍弟的苦衷,我保证今夜不会碰小姐一根头发,将来定尽力择日送你回朔芳!”
齐淮礼并没惊叫,明澈的眼眸反噙满了泪花。
“我不曾见过,原来世间还有这等深厚的兄弟之情……为何我那哥哥,就如此……”
她欲言又止,轻轻携起邢震英的双手,扶起他来。
“小姐若是无法原谅震英的欺骗,在下愿一死谢罪……”
“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齐淮礼缓缓摇头,“不管你是二公子还是大公子,你都已经跟我拜过堂,我们从此便是夫妻。你肯为弟弟作出如此大的牺牲,足以证明你是位有情有义的男子。”
“小姐如此夸赞,震英真是担当不起。”
“大公子言重了。淮礼一介女儿身,又是一国大领胞妹,原本便应听凭长辈之意出嫁。先前,我以为尚未见面的二人要拜堂成亲,担心夫家是否喜欢我;远嫁到和家乡不同的领国,又担心水土不服、孤苦无依。如今遇到公子,知自己的终身能托付给一位如此光明磊落又体贴我的好相公,这一刻,淮礼已无怨无悔。”
邢震英伸出双臂,将她拥入了怀中,热泪满眶。
烛火熄灭之际,窗外的雪也悄悄停了。
“公子和少夫人来向大领大人、正夫人请安了……”
次日早晨,梵灵大领府的花厅外便传来丫环的禀报,只是丫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好像还有点吞吞吐吐。
“小蹄子,发什么抖?昨天才是大喜日子,你这声儿听来真不吉利,还不快……”贺夫人正要斥退丫环,却见小两口已走了进来。
“孩儿和娘子来给爹娘敬茶请安!”
邢震英携着齐淮礼的手,走到父母面前躬身下拜,双双举起茶杯。
邢清扬盯着儿子和儿媳妇,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也没伸出手去端起茶杯。贺夫人面色铁青,一时间浑身发抖,险些当场气晕过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震英,你倒是跟我们说明白,明明是震洲和小姐成亲,怎么变成了你这个做大哥的带媳妇来请安?”邢清扬扶住妻子,质问儿子。
“爹,娘,是孩儿不好,其实昨天的婚礼,从迎亲到现在,一直都是我在假扮震洲,娶了小姐的人是我。”邢震英说罢望向妻子,齐淮礼也随着点了点头。
“香凝……一定是香凝那个狐狸精出的鬼主意害我儿子!”贺夫人又惊又气,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找方夫人问话。
邢震英赶紧拦住她,“娘,您别这样!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主意,二娘和震洲都不知情。今天天还没亮,二娘就被我的手下送回道观了。”
“儿子啊,你到底被他们灌了迷汤?居然和你亲娘作对!让开!我今日就算找不到香凝那贱人,也得找到震洲那死小子,兄长代替弟弟成亲,简直岂有此理!”
“润芝,你给我坐下!莫非你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梵灵大领家族出了如此尴尬的事?”
邢清扬拍着桌子一吆喝,贺夫人不吭声了。
“你怎么还不明白?震英和小姐都米已成炊,找到震洲又有何用?我知道你心疼震英,可你也不能把帐红口白舌算在香凝头上,在孩子面前左一个贱人,右一个狐狸精,身为大领正室,你不觉得羞愧?”
“大人,您分明就还是帮着香凝……”
“还说!还不坐好了接受孩子们敬茶?”
“爹……您不怪我们了?”邢震英抬头望着父亲布满皱纹的脸。
邢清扬仰天长叹三声,苦笑道:“你这小冤家,事已至此,为父难道要把震洲那个逆子抓回来重新办一次婚礼?我邢氏名门望族,还不至于笨到要让天下人耻笑的地步。”
“可是大人,霜华那边要如何交代?”贺夫人喝下媳妇茶,嘴上并不愿消停。“这新郎都弄错了,霜华大领面子上怕是也过不去吧。再说,我去年就已替震英和崔将军家的小姐说媒,连聘礼都下了呀!”
“妇人之见!”邢清扬怒道,“震英是我的长子,身份显贵,只要他与淮礼夫妇和睦,与霜华那一纸盟约便更有价值。崔家那边退婚事宜,你看着办,别就知道心疼那点聘礼!”
“那么,请爹也原谅震洲,好吗?”邢震英跪下恳求。
邢清扬伸手按住右边太阳穴,“罢了,震英,如果你是真心为邢家着想,那就和淮礼努力给家族增添子嗣,未来的大领在这些孩子中产生,为父也不用犯愁。接下来,还得做好准备,把宛桢嫁到霜华,至于震洲那个逆子,我便当他已经死了。”